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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见秋坐最早一班高铁回了城。
早上八点,她走进公司。方瑾还没到,孙毅的工位已经空了。秦若云在办公室里等她,桌上放着两杯咖啡。
“喝杯咖啡,慢慢说。”秦若云指了指椅子。
林见秋坐下来,把江城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牛皮纸信封、父亲的字条、周远说的真相、那伙追来的人、还有“陆远山”三个字。
秦若云听完,沉默了很久。
“老陆。”她开口。“两年前通过中间人找到我,投了一笔钱。数额不大,但条件只有一个,不参与管理,不露面,只拿分红。唯一的要求是每年向他汇报一次公司的人员变动。”
“人员变动。”
“对。他要知道公司进了什么人、走了什么人。我当时觉得奇怪,但钱给得爽快,条件也不算过分,就签了。”秦若云揉了揉额角。“他每次汇报都是视频,镜头对着墙壁,我从来没见过他的脸。只听过声音。一个很温和的老人声音。”
“你管他叫老陆。他全名是什么?”
“合同上签的就是陆远山。”秦若云打开抽屉翻出一份文件。“但他留的身份证号,中间几位是空的。我当时以为他不愿意留完整信息,做投资这行有些人不愿意露面,很正常。”
林见秋把父亲那张字条取出来放在桌上。秦若云看了,手指在纸面上停了停。
“他在你身边。这个‘他’指的是宋远山。”
“只能是宋远山。我父亲让我去找他。陆远山就是他。”
秦若云靠在椅背上。“所以宋远山的儿子宋明川找了你很多年,想从他父亲这里得到答案。而他父亲一直藏在你的身边,看着你长大。”
“他想看看我值不值得信任。”
秦若云拿起手机翻了一会儿。“老陆每年只跟我通两次视频。下一次应该是下个月。但我有他的联系电话,是中间人给的。”她把号码写下来递给林见秋。“你可以试着直接打。”
林见秋看着号码。她想到了一个问题,如果陆远山就是宋远山,那他认识她的父亲,知道她父亲的下落。但他为什么不主动联系她?
“他在等我。”她说。“等我觉醒能力。等我找到他。”
“也可能在等宋明川。”秦若云说。
这句话让林见秋停了一拍。宋远山躲了二十年,既没找自己的儿子,也没主动找她。直到她被裁、觉醒、进入秦若云的公司,他才通过秦若云“看着”她。这个时机太巧了。他是在等她。但他也在躲宋明川。
“学姐,你说过你从来没见过他的脸。但他投资你公司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两年前。你刚在大厂升HRVP那会儿。”
两年前。她离婚前后,沈峥破产之前,方瑾空降之前。两年前这个时间节点,正好是宋明川布局物流赛道的起点。
“他投资你,就是为了看住我。”
“对。”秦若云点头。“他甚至可能知道你会被裁。提前布了这步棋。”
林见秋拿起手机,拨了那个号码。
铃声响了五下。然后被接起来。
“喂。”一个老人的声音。温和,缓慢。和秦若云形容的一样。
“陆先生。我是林见秋。”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林见秋以为对方挂了。
“你去了江城。”老人开口了。声音很稳,但能听出一丝极淡的颤抖。
“周远把东西给我了。”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老人说:“你父亲还活着。”
林见秋的手攥紧了手机。“他在哪?”
“他让我告诉你——”老人停顿了一下。“等你处理完宋明川的事,他会来找你。”
“宋明川是他儿子。”
“对。”
“你躲了二十年。他不找你吗?”
老人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透过手机传来,像风吹过旧窗户的缝隙。“他知道我活着。但他不知道我是谁。宋明川以为他父亲还在外面漂泊,或者在某个地方隐姓埋名。他想不到我就藏在他的眼皮底下。”
“为什么?”
“因为我了解他。我那个儿子,比你想的固执。他建起一个帝国,就为了找一个人。如果他知道我就在他身边,他会把这个帝国拆了来问我为什么不回家。我不能让他那么做。”
林见秋握着手机。“我父亲为什么不能来找我?”
“他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他做的那些事,把证据交出去之后,那些人的残余势力还在。你父亲活着,但不能露面。二十年前他用自己换了我,二十年后他还在躲那些人。那些人没死干净。”
林见秋闭上眼。父亲用了二十年躲藏,换她平安长大。
“陆先生,”她声音很稳,“我要见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今天下午。城西清源茶室。三点。”
“好。”
挂了电话,林见秋看着手机屏幕。秦若云一直在旁边听着,此刻靠回椅背。
“怎么样?”
“下午三点见。”林见秋站起来。“他答应我赢了之后让我见父亲。所以我得先赢了宋明川。”
她走到白板前。四个圈已经画满了。她在“宋明川”和“陆远山”之间画了一条线,标注“父子”。然后在“陆远山”和“林建国”之间画了第二条线,标注“换命”。最后在“宋明川”和“林建国”之间画了虚线,标注“不知情”。
“宋明川不知道他父亲在哪。”她看着这张图。“但他知道我在查什么。他以为我手里有他父亲的线索。”
“所以他想控制你。”秦若云说。
“对。他先派方瑾裁我,逼我进猎头。然后他派陈维送候选人,试探我的能力。现在他派人追我,因为他发现我已经摸到真相了。”
“他会加快动作。”
“所以我要先动手。”林见秋放下马克笔。“恒远那边稳住了。行业媒体的口子撕开了。孙毅的暗棋拔掉了。方瑾反了。现在只剩他最后一张牌,周远。”
秦若云皱眉。“周远还在江城。”
“昨晚宋明川的人去了物流园。他们没抓到我,但周远暴露了。宋明川现在知道周远把东西给了我。周远会有麻烦。”
“你想怎么办?”
“我要把周远拉过来。”林见秋说。“让他站到明面上。他手里有1998年全部的经手记录。假调动函、赵德贵的口供、走私团伙的关联证据。这些东西如果公开,足够把宋明川的布局全部掀翻。”
秦若云想了一会儿。“周远会同意吗?他在宋明川手下做了二十年。”
“他昨晚让我跑。”林见秋说。“他说‘我应付他们’。他早就不想站那边了。他在等一个能接住这些证据的人。”
秦若云站起来。“我去联系周远。让他尽快离开江城。你这边呢?”
“我去见陆航。”林见秋说。“他那篇稿子发了之后,行业里的反响很大。宋明川的媒体矩阵在收缩。我要趁热打铁,让陆航再发一篇,关于明川资本通过行业暗桩收集企业情报的手法。”
“你有证据?”
“方瑾有。孙毅有。周远有。”林见秋说。“我们手里的牌比宋明川想的多。”
上午十点,林见秋约了陆航在杂志社附近的咖啡馆见面。
陆航到的时候,精神比上次好很多。他坐下来,主动说:“稿子发出去之后,行业里有好几家媒体联系我要跟进。宋明川那边发了一封律师函,但没敢真告。”
“因为他怕。”林见秋把方瑾整理的资料推过去。“这是方瑾经手的两年来明川资本通过媒体投放操控行业舆论的全部记录。转账截图、聊天记录、通话录音。够你写三篇。”
陆航翻开文件夹,眼睛亮了一下。“方瑾实名?”
“对。你可以直接把她的名字写进去。”
“她不怕宋明川报复?”
“她怕。但她说在你这实名,总比在别处被捅出来强。”
陆航点头。他把文件夹合上。“给我三天。”
“明天。”
陆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明天。”
林见秋站起来的时候,手机响了。秦若云发来一条消息:“周远答应了。今天下午的飞机过来。他说手里有一份东西,1998年走私团伙的账本。他一直没交出去。”
林见秋盯着屏幕。账本。二十年没有交出去的账本。周远藏了二十年,等的就是今天。
她给秦若云回了三个字:“保护好他。”
发完消息,她走出咖啡馆。阳光很好。她站在路边,掏出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写:
——“周远带账本过来。1998年走私团伙全记录。”
——“陆远山答应赢了之后见父亲。”
——“宋明川的牌:媒体矩阵收缩,暗棋被拔,方瑾反水,周远离心。他手上只剩最后一张。”
最后一行她写了三个字:“他自己。”
宋明川还剩什么?一个读了二十年、藏了二十年、为了找父亲建起一座帝国的男人。他最可怕的地方不是他的资源,是他的执念。而执念是可以被利用的。
林见秋收好笔记本,往公司走。走到写字楼楼下的时候,她停住了。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摇下来一条缝。
宋明川坐在后座。
他没有动,只是看着她。林见秋也没有动,站在原地看着他。隔着一条街的距离。
一辆公交驶过,挡住了视线。等公交车过去,黑色轿车已经不在了。
林见秋站在原地。她“听”不到任何声音。但刚才那一眼里,宋明川的表情和之前不一样了。上次是平静,是一种“了然”。这次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一个人终于决定把底牌翻过来。
她上楼的时候,手机收到一条短信。宋明川发来的。只有一句话:“明天下午,我公司。我们谈谈。”
林见秋站在电梯里看着这条消息。电梯上行。数字跳动。她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三点,清源茶室。
林见秋到的时候,一个老人已经坐在里面了。七十岁上下,中等身材,头发全白,穿一件深灰色中山装,站得笔直。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他看见林见秋走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
“像你爸。”老人开口了。声音和电话里一样,温和,缓慢。
林见秋在他对面坐下来。这就是宋远山。她“听”过去。三米内。心声传来,清晰而平静——“她长大了。建国,你闺女长大了。”
“陆先生。”林见秋开口。
“叫我老陆就行。习惯了。”宋远山给她倒了一杯茶。“你父亲的事,周远跟你说了多少?”
“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他让我来问你。”
宋远山点头。“你父亲还活着。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他这些年一直在暗处看着你。”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因为你没有准备好。”宋远山说。“宋明川找了我二十年。他如果知道我在哪,会不顾一切。我不能让他毁了自己。”
“所以他一直在找我。以为我手里有你的线索。”
“对。他找错了方向。我藏在他眼皮底下,他从来没想过。”宋远山端起茶杯。“你父亲用自己换了我。这份债我还不了。但我可以帮你把宋明川的事了结。”
“怎么帮?”
“宋明川约你明天见面。你去。他想要一个答案。你给他。”
“什么答案?”
“告诉他,他父亲还活着。但不告诉他我是谁。”宋远山放下茶杯。“让他先放下执念。剩下的事,我来。”
林见秋看着宋远山。“你打算见他?”
“等时机到了,我会见他。”宋远山说。“但不是现在。你先去。把他稳住。等我准备好。”
林见秋“听”到宋远山此刻的心声,复杂而沉重——“二十年了。该做个了断了。但不能急。急了会毁了他。”
“好。”林见秋站起来。“明天我去见宋明川。”
宋远山点头。“你父亲说你比他勇敢。他没说错。”
林见秋走出茶室。阳光照在街上,暖融融的。她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给秦若云发了条消息:“陆远山确认了。父亲活着。明天见宋明川。”
秦若云回复:“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去。有些话只能当面说。”
她收起手机,拦了辆出租车回公司。路上她打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
——“陆远山确认:父亲活着。”
——“明天见宋明川。告诉他父亲活着。”
——“宋远山准备见儿子。时机未到。”
她合上本子。窗外街景飞速后退。明天,她要在宋明川面前摊牌。不是全部。但足够让他停下来。
她掏出手机,给父亲那个陌生号码发了条消息:“爸,明天我去见宋明川。告诉他你还活着。”
回复很快:“小心。他比你想象的更复杂。”
“我知道。”
收起手机。出租车停在公司楼下。她上楼,走进办公室。方瑾在工位上等她。
“周远到了。在秦总办公室。”
林见秋快步走过去。推开门,周远坐在沙发上,手里抱着一个黑色手提箱。秦若云站在旁边。
“林总。”周远站起来。“账本我带过来了。”
他打开箱子。里面是一本牛皮纸封面的旧账本,边缘磨损。林见秋翻到1998年7月那几页,手指停住了。一笔“特殊支出”,金额二十万。备注写着“封口”。经手人签名:赵德贵。
“赵德贵拿的这二十万,就是出卖你父亲和宋远山的报酬。”周远说。“你父亲当时已经查到了核心证据。他们怕事情败露,先用钱收买了赵德贵,让他报信。”
林见秋合上账本。“周叔,谢谢你。”
周远摇头。“我欠你父亲的。二十年不算什么。”
秦若云走过来。“明天见宋明川,你确定一个人去?”
“确定。”林见秋说。“有些事,人多了反而说不清。”
她走到白板前,看着上面那张图。宋明川、陆远山、林建国、她。四个人的线在二十年后终于要交汇了。
她拿起马克笔,在“宋明川”旁边写了一个字:“谈。”
然后她放下笔,转身看着秦若云和周远。“明天之后,不管结果如何,这件事都要做个了结。宋明川退,或者我退。没有第三种可能。”
窗外夜色降临。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林见秋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灯海。明天,她要面对一个找了二十年的人。她不知道他会说什么。但她知道,她不会再躲了。
她掏出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
——“明天见宋明川。摊牌。”
——“父亲活着。宋远山活着。宋明川不知道。”
——“谈成了,这件事就结束。”
她合上本子。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宋明川发来的第二条消息:“明天下午两点。我等你。”
林见秋回复了一个字:“好。”
收起手机。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翻涌着这一个月的一切。从方瑾来投,到江城夜,到陆远山,到明天那场谈话。所有的事都在加速。她不知道明天之后会发生什么。但她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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