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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砚秋等人从天朝宫回来以后,先关起门开了两个小时的内部会议,把洪秀全在殿上问过的每一句话重新过了一遍。
当天晚上,原本还有人惦记出去看看天京夜市,散会以后也没了兴致。晚上按计划休整,除了整理文书、检查电台和给习安发简报,谁都没出门。
到了第二天,干王府又派人来请。
洪仁玕今天的神色比昨日轻快不少,他见罗砚秋几人进来,还笑着问了一句:“昨夜睡得可还安稳?”
罗砚秋拱手道:“托干王的福,睡得不错。”
洪仁玕笑了笑,也没在这些客套话上耽搁,很快便说道:“昨日听罗先生说,贵处带了几杆自制洋枪来。本王一直惦记着,今日正好无事,可否拿来一观?”
罗砚秋点头:“自无不可”
他朝身后点了下头示意。片刻之后,两名使团人员与王府亲兵抬进来一只长木箱。箱子落地时闷响了一声,几个亲兵下意识多看了一眼。
锁扣打开,里面铺着油布,十余支步枪整齐排列。
枪的外形与英军现役的1853式恩菲尔德线膛枪几乎一致。对习安来说,这种十九世纪中叶的前装线膛枪没有任何技术难度,真正需要花功夫的地方反倒是尽量贴近原制式。
洪仁玕走过来,拿起最上面一支。
他握枪的姿势算不上内行,可也绝非完全生手。天京打了这么多年仗,洋枪见得多了,他先掂了掂重量,又查看枪机和照门,最后把枪托抵在肩上试了一下。
洪仁玕闻言回头吩咐了一声:“把本王的亲卫叫一队过来。”
不多时,几名亲兵进了院子。
罗砚秋一看便知道,这是干王府真正拿得出手的人。衣服整齐,腰带和枪具收拾得很利索,身上的恩菲尔德虽然新旧不一,保养却都做的还不错。这说明洪仁玕身边确实有一批装备较好的精锐亲兵。
亲兵领头之人看见箱中那些枪,一眼就认出来这些是什么装备,眼神有些发亮。
洪仁玕指了指这批枪,“看看。”
几个人立刻围上去,他们显然对恩菲尔德非常熟悉,亲兵拿起枪先开枪机,随后检查击锤、枪口、膛线和照门;有人直接把自己的旧枪解下来,两杆并在一起比较尺寸。使团的人站在旁边看着,也不插嘴。
“干王,这……这杆枪做得太好了!属下这杆也是英枪,用了三年。新枪的机簧更利索,铁件也合得严实,不过硬要说打起来如何,还得放几枪才能知道。”
洪仁玕转头看罗砚秋,罗砚秋点点头。于是,一群人很快从会客厅转移到府中后侧一处较为开阔的场地。
王府后面本来就有亲兵操练的地方。几面草靶很快立起来,样枪连同带来的弹药一起发下去。
亲兵们动作娴熟,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撕纸包、倒药、装弹,使用通条,一套动作连接得很丝滑,几乎看不到明显的停顿。罗砚秋抱着胳膊看了一会儿,干王府的亲兵确实称得上精锐,而且长期用洋枪,实战经验恐怕极为丰富。
前面的亲卫已经完成准备。领头军官一声令下,一排枪声几乎同时响起,白烟一下铺开。几只靶子周围尘土飞溅。
第一轮齐射以后,白烟还没完全散开,他们已经开始重新装填。连续射击时节奏也维持得很稳定,没有因为换了新枪就乱了手脚。
他来天京以前看过不少英法军队的训练史料。眼前这些人的装填速度与动作熟练程度,放进十九世纪正规军里也绝对算得上精锐。
又是一轮枪响结束,烟雾渐渐散开,几名亲卫立刻围到一起,这次评价比刚才更直接。
“好枪!”
“这枪恐怕比原装的还好使!”
洪仁玕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明显,他对枪械结构未必比这些亲卫更懂,可亲兵的反应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回到厅中以后,洪仁玕先开口。
“罗先生。若天国先行购置一千杆,贵处多久可以交付?”
罗砚秋没有马上回答,他先看了洪仁玕一眼,“一千?”
他端起茶,“干王不妨大胆一点。”
洪仁玕愣了一下,见罗砚秋接着喝茶,他沉吟片刻,“那便两千?”
罗砚秋把茶杯放下:“……”
洪仁玕察觉到气氛有些奇怪,“罗先生莫非觉得还少?那……依罗先生之意?”
罗砚秋伸出手,“五千支起。如果贵方订五千支,我们按每支十八两白银报价。”
洪仁玕眉头微微一动。
“若天国购买一万支,我方会为天国配好刺刀、枪带和基础的枪具,同样也是每支十八两。”
洪仁玕原本还在算账,听到这里,猛的抬起头,“一万杆配好刺刀,也是一杆十八两?”
“对。”
洪仁玕眼神已经变了,他和洋商打交道的时间比一般太平军将领多的多。洋枪到了江南一带,从来没有什么真正稳定的价格。旧枪、库存枪、拼装枪混在一起,价钱更没有什么固定标准,等中间再过几道手,几十两一杆都很平常。
眼下十八两一支,全新出厂,还是刚才亲卫已经实打实试过的好货。
洪仁玕只算了一小会儿,他放下杯子,“那便两万支。”
这次轮到罗砚秋愣神了。
洪仁玕笑道:“罗先生刚叫本王大胆些。本王如今大胆了,罗先生又不习惯了?”
洪仁玕也没有继续往上加,三十六万两银子已经是一笔不小的军费,若非是江南大营刚破,天国新缴获了一批财物,这笔钱也不是那么好凑的。
至于两万杆枪能不能准时到货,那是接下来要谈的事情。
“交货分成几批,银子又怎么付账,这些就让让下面的人慢慢议就行。”洪仁玕说道,“这些账目,本王若一条条同罗先生算,今天你我怕是吃不上饭了。”
罗砚秋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
洪仁玕心情显然极好。
两万支统一制式的线膛枪,足够重新装备一批规模相当可观的精锐。而更值得琢磨的,是罗砚秋从头到尾都没有表现出什么为难之色。两万杆洋枪,在他们眼里似乎真算不上什么天大的买卖。
这个念头让洪仁玕高兴之余,又多留了一分警惕之心。
军售的原则敲定以后,后面的气氛彻底放松了。洪仁玕索性留使团吃午饭,这一回罗砚秋没有推辞。
洪仁玕还特意让人取了一壶酒。
罗砚秋一看,立刻摆手摇头,“这……酒就算了。”
洪仁玕问:“罗先生莫非不饮酒?”
“工作期间有纪律,执行公务期间尽量不饮酒。”
洪仁玕笑了。
“你如今出了西北几千里。总不能连喝一杯酒,都有人追过来管你。”
罗砚秋还是摇头,“规矩就是规矩。”
洪仁玕拿着酒壶,忽然冒出来一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罗砚秋一时没接上,“这这……干王。这句话用在这里,好像不太合适。”
洪仁玕笑道:“意思到了便好。”
罗砚秋最终还是被倒了一杯,他看了看那只杯子,又看看洪仁玕,最后还是端了起来。
“那就一杯。”
事实证明,在酒桌上说“就喝一杯”,和领导在大会上说“我再补充两句”差不多,都不值得太过当真。
第一杯敬两边军售顺利,第二杯说天京待客总不能让客人空杯,后面又不知怎么绕到西北风物。洪仁玕的酒量要比罗砚秋好得多的多,说话又有分寸,既不硬灌他,也总能找到下一杯的由头。
等宴席结束时,罗砚秋的耳根和脸已经红透了,鉴于此等情形,干王府便给几位客人安排了客房。
罗砚秋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唐瑜贞和杜维安坐在对面,整理当天的记录。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唐瑜贞终于抬头看了看罗砚秋,神色复杂。
“主任?“您这亿杯有点多啊。”
罗砚秋闭着眼,一只手搭在额头上。“外交需要。”
“你刚才还说规定就是规定。”
“你俩是主任还是我是主任?”
唐瑜贞忍不住笑了一声。
罗砚秋睁开一只眼,“你笑什么?”
“没什么。”
“滚蛋”
杜维安翻着白天谈下来的军售记录,看了一阵,他忽然问:“额,我有个问题。”
“咱们月度报告里不是说...外贸已经赚了那么多钱了。光综合收益就几百万两银子,咱都不用自己组织商队就能赚大钱,那还费这么大劲卖枪给太平军干什么,还专门给他们开一条生产线?这单生意才不到四十万。”
罗砚秋眼睛还是闭着,“钻个枪管拉根膛线能费多大事,再说了,谁告诉你只为了赚钱的?”
他晕乎乎地伸出一根手指。
“赚钱是其一。”
“第二...”
他思索一下,似乎在找合适的词。
“要让太平军继续顶在前面,懂?”
“来,你俩说说,习安现在最缺什么?”
杜维安答:“石油?电力?”
罗砚秋立刻睁开眼,“错,是时间。”
他坐直一些,揉了揉眉心。“我们的自我造血能力尚需要恢复,这一千三百多万人,每天吃喝拉撒已经够让人头疼了。我们现在看起来什么都有,实际上全是在吃2026年留下来的老本。”
“现在让我们自己跑出去,就算打垮了清廷,这接手的一地烂摊子怎么管?”
他摇头,“图什么?给他们一批枪,让他们继续在东南跟清廷还有洋鬼子耗。”
“咱们先把自己的基本盘做起来,等真有能力以后,收拾他们不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杜维安低头看着桌上的军售合同草案,“这么一说,两万支步枪确实挺划算。”
“当然划算。”
罗砚秋重新瘫回椅子,“怪不得以前五大流氓那么爱卖军火。”
唐瑜贞看向他,“为什么?”
罗砚秋已经有点酒劲上头,“赚钱啊。又赚钱,又能让别人替你卖命。天底下上哪还能找到这么好的生意。”
杜维安被勾起了兴趣,“主任,那咱们这两万支枪,到底能赚多少啊?”
罗砚秋抬起手,“一支十八两。”
他眯着眼想了想,“刨去人工跟机器,只算材料成本的话……”
他伸出一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半两都要不了。”
门外已经彻底黑了,天京城里的灯火零零散散。
干王府中依然有人在忙。
而另一间屋子里,双方经办人员还在逐条核对交货批次、弹药供应和运输交接。酒桌上几句话就能敲定的军售,真正落到纸上,还有一大堆细账要算。
罗砚秋已经没心思管了。他靠在椅背上,眼皮越来越沉。
“将在外……嘿嘿……”
他彻底失去意识,鼾声很快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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