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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长县以北,黄土路被几千双脚踩得尘烟滚滚。
最前面是马队,三五骑一组,隔着一段距离撒出去探路。再往后,镇标和各营临时拼起来的步卒拉成长长一列,刀矛、鸟枪、抬枪混在其中,旗子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军阵后方跟着粮车、驮马和数百名民夫,扁担、绳索、帐篷、粮袋堆在一起,队伍足足拖出去数里。
约三千官兵,步军二千二百上下,骑兵八百余骑。
这样的阵仗放在如今的延绥镇,已经算得上大动干戈。
镇标中营游击周廷栋骑在马上,走在中军稍前的位置,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
半个月前,榆林城里还没人把南边那些消息太当回事。
有人说西安府一夜之间换了天地,城墙不见了,平地上冒出一座望不到边的妖城,楼房比塔还高。
再后来,州县里也不断有人送信。
说妖人已经出了西安府,说周边州县一个接一个换了旗号。还说那些人坐着不用牛马拉的铁车,一日能跑数百里;手里的火器更邪门,扣住机关便响个不停,子弹像撒豆子一样往外飞。
这种话听着和茶馆说书也差不了多少,但听得多了,也让人心慌。
更麻烦的是,能拍板的人偏偏不在。
总兵黄靖早已奉朝廷征调南下,带兵赴江南助战。延绥镇原本由总兵坐镇榆林,镇标中、左、右三营以及波罗、神木、定边、绥德、延安等营堡彼此统属,平日里谁该听谁,规矩清楚。
(历史上江南大营被破,黄靖当场战死)
总兵一走,事情便开始麻烦。最初议事那几日,榆林衙署里天天鸡飞狗跳。
有人主张出兵,有人主张守城。
还有人说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自然该由陕甘总督大人定夺,延绥镇犯不着主动往前凑。
谁都不肯担这个责任,索性里加急往上报。
然后等来了乐斌的回话,“据城坚守,不得轻举妄动。”
周廷栋拿到公文的时候,后背当场出了一层冷汗。
同席几名武官却如释重负,
“总督既有钧令,咱们守住榆林便是。”
周廷栋当时没说话,只是心里把自己的同僚臭骂了一通。
一群杀才,活该一辈子只配在这种穷地方喝兵血。
只守好榆林?开什么玩笑。
他乐斌是陕甘总督,又是满人大员,真出了乱子,皇帝最多革职申饬、叫他戴罪图功。
妖城一路往北蚕食州县,再过几日若是连榆林都出了事,朝廷追究下来,一句“坐视贼势蔓延”,在坐的众位有八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守也可能获罪,出兵也可能获罪。大清做官多年,周廷栋最熟悉这种滋味。
前面的将士只需要奋勇杀敌,可是朝廷要考虑的事情就很多了。
十天前,延安营参将郭相忠退守榆林,衣服上都是土,跟着他回来的残兵更是七零八落。
有人忍不住问:“郭参将,延安到底怎么丢的?”
郭相忠脸色有些难看,“妖人猝然来犯,火器凶猛,我营苦战许久,死伤甚重,这才暂退榆林。”
另一名镇标武官捋着胡子,慢悠悠问了一句:
“杀了多少妖人?”
“毙伤多人。”
“多人是多少人?”
“噗嗤”
有人实在憋不住,笑出了声。
郭相忠瞪过去。
“阵前烟火蔽天,谁还有工夫一个一个去数?”
那武官点点头,“倒也是。”
“我还当郭兄一枪没放就把延安让出去了。”
郭相忠腾地站起来,“你什么意思?你他娘再说一遍!”
旁边人赶紧起身拉。
“都什么时候了,少说两句!”
延安府丢了,延长县也让异人控制。
而且对方目的似乎很明确,对州县钱粮兴趣不大,反倒一路有人往山沟里钻,也不知道在那里忙些什么。
于是榆林派了探子。
几匹快马换上百姓衣裳,从绥德方向一路南下,假装行商和走亲戚,远远摸到延安、延长一带。
几日后人回来,带回来的消息出乎所有人预料。
“多少妖兵?”
探子答:“有火器的,二十来人。”
“多少?”
“二十几个。其余还有许多人,不过看着都像百姓、工匠。”
有人皱眉,“二十几人把延安营打的溃散而逃?”
郭相忠气的险些拔刀砍人。
“诸位没见过他们的火器。”
郭相忠脸色有些难看,不得不给自己找补。
先前嘲笑他的那名武官问:“能有多厉害?”
“你这边一枪还没装完,他们能打出去许多发。”
有人不信,“许多是多少?”
“我哪里知道!”
郭相忠被问烦了。
“反正你若站在空地上让他们打,死得一定比我快!”
“那又如何?”
角落里有人嗤笑,“二三十人。”
“咱们若出兵数千,一百个人打他一个。便是真有三头六臂,能长出多少只手?”
另一人也点头:“一人吐口唾沫,也能淹了他们。”
这话说的有道理。
随后镇标,波罗,绥德、神木等附近营堡凑出人马。
骑步兵合在一起,三千出头。
各营自然不可能把老底全掏空,更何况绿营衰败,实际兵额已经远低于账面,可这么多人一起南下,声势已经足够大。
郭相忠出发前还被众人叫去问了一回。
“郭参将,你真和那些妖人交过手,给大伙说说,要紧的是什么?”
郭相忠黑着脸。
“别迎着他们的铳口冲。可若还是只有二三十……”
他拍了拍膝盖,“那还怕个球?”
屋里顿时欢笑起来。
周廷栋却没跟着笑,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可他说不出来。
如今大军已经走出榆林,延长就在南边。三千官兵,无论怎么算,都不该怕二三十个人。
周廷栋骑在马上,抬头望了一眼前方。
黄土道弯弯曲曲伸向远处。两侧山梁光秃秃的,偶尔能看见几座窑洞。
他心里那点不舒服依旧没有散去。可到了这一步,也没有回头的道理。
队伍继续向南,马蹄踩过黄土。一支足有数里长的大军,缓缓向延长县逼近。
……
同一时间,延长。
道路被工程机械拓宽过,临时营地沿着山脚铺开。钢管、油桶、设备箱和各类机械堆成几个区域,白底红字的安全牌插得到处都是。
“禁止烟火。”
“施工区域,闲人免进。”
牌子上的字,何小顺现在已经认得差不多了。这段时间他的日子过得很忙,也很好。扫盲班第一次考试时,他的成绩在同一批清代学员里排第一名。
后来工作组看他脑子灵、学东西快,干脆让他带一个清代工人小组。
每天搬东西、帮工程人员打下手,以前他给人跑堂当伙计,别人叫他“顺子”。现在谁见了不得叫他“何组长”。
异人没来时你叫我顺子我不挑你理,异人来了你还叫我顺子,异人不白来了吗?
他一路上还解决过几个小麻烦。
有一次施工队和当地村民因为一块地吵起来,他在中间解释了半天。工作组后来专门表扬了他一次。
这会,何小顺的眼睛一直偷偷往营地中央瞟。
那里停着两个庞然大物。第一眼看过去,很像异人那些大铁车。细看又完全不同。
车身高大,下面有许多巨大的轮子。最引人注意的是车后那根粗长的铁管。又长,又直,斜斜伸出去,远远看着都觉得吓人。
何小顺第一次看见的时候,绕着它走了半圈。然后问:“这是干什么的?”
旁边有人随口答:“炮。”
炮?炮管子咋那么长?几丈长的铁管,光看着都让人犯嘀咕。
这玩意儿开一炮,会响成什么样?
他想问,又怕别人笑自己没见识。
今天上午,他带着几个工人把一批钢管搬到指定位置,刚歇下来,那双眼睛又不由自主往铁车方向飘。
旁边正站着一个戴黄色安全帽的工程师。
何小顺犹豫了一会儿,伸出胳膊肘碰了碰他。
“哎,王工。”
“嗯?”。姓王的工程师正低头看表格。
何小顺朝那两个庞然大物努努嘴。
“你昨天跟我说过,那个炮叫什么来着?”
王工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何小顺努力回忆,皱着眉,“批什么……塞?”
王工有些没绷住,“哦。”
他把手里的表格卷起来,朝远处那两辆车指了指。
“这个啊。”
何小顺赶紧点头,“对对对,就这个。”
“PCL-181型,155毫米车载加榴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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