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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丰十年四月五日,兰州。
天刚亮时,黄河上还浮着一层薄雾。河水从城北奔涌而过,水色浑黄,拍在岸边木桩上,发出沉闷得声响。几架高大的水车缓缓转动,木斗从河中舀起水来,再沿槽渠送往城内。远处白塔山笼在晨雾里,只看得见一个淡淡轮廓。
城门开启后,驼队、骡车和挑担的百姓陆续入城。沿街铺户卸下门板,茶炉冒起白烟,卖饼的摊贩开始往炉壁上贴饼。
陕甘总督署内已经忙了起来。书吏抱着公文穿过回廊,戈什哈在仪门两侧换岗,几名候见的地方官坐在值房里低声交谈。院中松柏修剪的十分整齐,青砖地面洒过水,晨光落下来,显得幽深肃静。
觉罗·乐斌早已用过早膳。他是满洲正黄旗人,早年从印务参领起步,后来历任乌里雅苏台参赞大臣、盛京副都统、绥远城将军、成都将军等职,大半仕途都在边疆军政事务里度过。
咸丰六年九月壬午,他奉旨调任陕甘总督。
转眼三年有余,眼看便近四载。
西北官场的门道,他已经摸得很熟。地方上报灾情,十成里往往藏着八成水分;报匪情,则有时故意写得惊人,好向上面讨兵讨饷。知府瞒着巡抚,巡抚防着总督,文武官员彼此牵扯,
乐斌在这些人情关节里走了几十年,性情早已磨得谨慎圆滑。
有道是,话不能说满,事不能做绝。
公文里多写一个“必”字,日后便可能多担一分干系。
辰时以后,他坐在签押房内,听幕友禀报昨夜和今早送来的公文。
庆阳府报春旱,平凉府报驿路有盗,宁夏方向又催饷银,称营兵已有两月未足额发放。西宁办事大臣来文询问茶马事务,另有几封关于地方官考语的折稿,需要他亲自定夺。
幕友周子衡坐在下首,捧着一本官员履历册,“皋兰县知县任满三年,臬司考语称其办事勤谨,催科尚能如额,只是断狱稍缓。”
乐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稍缓是多缓?”
周子衡翻了一页,“积案十九起,其中命案两起。”
“十九起也能叫稍缓?”
周子衡轻咳一声,“臬司的原话。”
乐斌把茶盏放下,“改成才具平常,办事迟缓。留任一年察看。”
书吏立刻记下。
下一名官员的考语更好,满篇都是“才识明敏”“爱民如子”“地方颂声载道”。
乐斌只扫了一眼,“此人是谁保举的?”
“甘肃布政使衙门举荐。”
“再查查他任内的亏空。”
周子衡笑了笑,“大人莫是觉得写得太好了?”
“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官真能做到爱民如子,百姓早该给他立生祠了。眼下连一块匾都没有,颂声从哪儿来的?”
签押房内几人都低下头,忍着笑意,没敢接话。
诸事处置到午前,桌上的公文才少了一半。
午正过后,乐斌回到内宅用膳。
总督府的午膳向来精细。桌上先摆了四碟冷盘,有酱鹿肉、糟鱼、火腿片和腌渍的小菜。热菜随后送上,一品燕窝鸡丝羹,一盘挂炉鸭,一碗口蘑烩羊肉,还有火腿炖冬笋、葱烧海参和清蒸河鱼。
主食是粳米饭,另备奶饽饽和两样细点。
兰州远在西北,许多食材都要从外省转运。一路耗费的人力银钱,远比食材本身更贵。寻常百姓一辈子也未必见过的东西,在总督府里只算一顿午膳。
乐斌吃饭不快,他先喝了半碗羹,又夹了一片鸭肉。内宅安静,窗外偶尔传来鸟鸣。照往日习惯,用完午膳后,他会在榻上歇息片刻,未时再回签押房理事。
一块冬笋刚送入口中,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长随福安站在门外,声音从门外传来,“禀大人,咸阳县六百里加急,方才送到。”
乐斌手里的筷子停住了,“咸阳县?”
“是。来人换死了两匹马,火票、封印俱全,说要面呈大人。”
乐斌放下筷子。咸阳县远在陕西,普通县务绝无资格动用六百里加急,更没有道理绕过西安府、分巡道和陕西巡抚衙门这几道关卡,直接把文书送进兰州总督署。
要么写公文的人疯了...要么...习安真的出了惊天大事。
“送到书房。”
乐斌起身离席,“把周子衡叫来。”
书房门窗很快关紧。
急报装在一只沾满尘土的黄布封套里,封口处钤着咸阳县印。外面另附火票,上面标明六百里飞递,沿途驿站验印换马,不得停误。
乐斌先看封套,又看印记,均无问题。
(乐斌:窝要烟牌...牌没有问题。)
他拆开文书,取出饶钧的急禀,他看得很快,随后放下文书,沉默不语。
周子衡赶到书房时,乐斌已经看完第二遍。
“大人。”
“你自己看。”
周子衡双手接过急禀。
屋里只剩纸页轻响。
他读到一半,眉头渐渐拧在一起,最后一句看完,脸色已经很难形容。
“大人,这……”
“你觉得饶钧疯了?”
周子衡没有立刻回答。咸阳县知县饶钧是顺天大兴人,到任虽不久,但办事一直谨慎。他胆量未必多大,却也绝无越级编造怪谈的道理。
“若只他一人看见,还可说是惊惧失神。”周子衡缓缓道,“急禀中却说师爷、差役多人随行,还亲入异人客舍。诸般见闻写得细致详密,,,”
乐斌指了指公文末尾,“他还说西安府一带官文不通,连府城方向也无法联络。”
周子衡神色一紧,“莫非西安府、陕西巡抚衙门和西安将军驻防都已落入贼人之手?”
乐斌没有作声。
若只是一路流寇,县令越级急报尚能解释。可如此诡异之事...
若说鬼神,奏折又该如何写?
总不能禀奏皇帝,说陕西平地落下一座妖城。
乐斌在书房内踱了两圈,“先办三件事。”
周子衡立刻坐到案旁,摊纸提笔。
“第一,飞咨陕西巡抚,令其即刻查明西安府、咸阳县情形。若巡抚衙门尚能收文,限日回报。”
“第二,另咨西安将军,问驻防旗营、城门、军械库可还安稳。文书分两路送,若能送达,让其探明后详回。”
“第三,檄平凉镇、庆阳协,各拣精骑若干,携足干粮,分道向东探查。只准侦察,不许擅自接战。”
周子衡一一写下。
乐斌又看向桌上那封急禀,“将饶钧原禀封存附递,再拟一道奏折。事情荒诞,也得让朝廷知道。若等真的探明真相,恐怕已经迟了。”
周子衡沉吟道:“折内如何定性?”
乐斌看了他一眼,“眼下连对方是人是鬼都没弄清,定什么性?”
周子衡低头蘸墨,“大人说得是。”
给陕西巡抚、西安将军和平凉镇的文书很快拟好。
乐斌看过后,只改了几处字眼。两份咨文当即钤印发出。
奏折却写了整整一个下午。
周子衡先拟了一稿:
“陕西西安府境内突现妖异,贼众不下数十万,楼阁一夕而成,铁车驰骤,疑系洋匪勾结长毛,施用邪术,图据关中。”
乐斌读到这里,脸色便难看下来,“全删了。”
周子衡一怔,“大人,饶钧所报确有异人无辫……”
“无辫便一定是长毛?有奇技淫巧的玩意便一定是洋匪?”
乐斌拿朱笔在“妖异”两字上重重一划,“折子送到御前,皇上问我何为妖异,我如何回奏?说亲眼看见了吗?”
周子衡赶紧重新铺纸。
乐斌沉吟片刻,“开头写:陕西地方突有非常情形,事关疆圉,谨据实密陈。”
周子衡落笔。
奏折第一稿中的“贼众不下数十万”,被改成“其地人物聚集,数目尚未查明”。
“洋匪勾结长毛”被改成“究系何类,尚难悬断”。
“请旨调拨大兵,迅速剿灭”则被整句删去,换成了:
“臣已分饬文武员弁,谨慎探查,严守东来要隘,俟得确情,再行请旨办理。”
几次改易之后,折稿终于定下。
“陕甘总督臣觉罗乐斌跪奏,为陕西地方突有非常情形,事关疆圉,据实密陈,仰祈圣鉴事。
窃臣于四月五日午间,接据陕西西安府属咸阳县知县饶钧六百里驰禀,称该县东近西安府一带,地貌骤异。原有村庄田亩之处,忽见楼屋连亘,高者十余丈;道路宽平,坚如石砌;又有铁制车辆,不藉骡马,往来迅疾。其地人物多不蓄发辫,衣制殊常,然言语皆属汉音。间有附近百姓与之贸易,尚未闻有杀掠情事。
臣伏查饶钧虽系监生出身,到任未久,平日尚属谨慎,断不至妄陈怪诞,自取重谴。惟所禀情节过于离奇,臣未敢遽信,亦未敢以荒诞置之。
该县地近省城,西安府、陕西巡抚衙门及驻防将军处,近日文报俱未按期到达。究系道路梗阻,抑或地方另有变故,尚待查明。
臣已飞咨陕西巡抚、西安将军,各就近探察;并檄平凉镇、庆阳协选派精骑,分道东行,详察道路、人物、器械及地方安危。所有各队均经严饬,只准探查,不得轻启衅端。
倘所报稍有实据,则其事关系关中根本,非寻常盗贼可比。臣谨将咸阳县原禀封附呈览,伏乞皇上睿鉴。俟探报到日,臣再行据实续奏。
为此恭折密陈,伏乞皇上圣鉴训示。
臣觉罗乐斌谨奏。”
乐斌逐句读完,又把“非寻常盗贼可比”圈了起来。
他看了半天,将“盗贼”改作“地方事变”。
“盗贼二字太早。”
周子衡点头称是。
乐斌又看到“楼屋连亘,高者十余丈”,眉头再次皱起,“这一句留着,会不会显得太荒唐?”
周子衡道:“饶钧原禀确是如此。若删去,便看不出事情为何紧要。”
乐斌想了一阵,最终没有删,“前面加‘据称’。”
“是。”
誊录奏折的是督署里书法最好的一名书吏。他先净手,重新研墨,将改定后的折稿用端整小楷抄在折纸上。每写一页,周子衡便在旁边核对一次,遇到人名、官衔和日期,更要逐字校看。
天色渐渐暗了。
书房内已经点起蜡烛。
乐斌第三次看完奏折,又取来饶钧的原禀,把两处日期相互核对。确认封印、火票和来文编号俱无差错后,他才命人装入黄匣。
“这道折子按六百里递送。”
福安躬身道:“嗻。”
“沿途另加护送。饶钧原禀不可遗失。”
“嗻。”
乐斌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几名差役抬着黄匣快步离去。
不多时,总督署外响起马蹄声。
驿骑穿过已经掌灯的兰州街巷,向东疾驰。出了城门,便要沿驿路越过平凉、泾州、陕西、山西,再一路送往京师。
乐斌回到书案前。
午膳早已撤下,那碗燕窝鸡丝羹连一半都没喝完。内宅又送来一碗热粥,他却没有胃口。
周子衡还站在一旁,“大人,今夜可要在签押房值宿?”
乐斌看着陕西舆图上西安府的位置。一座府城失去消息。这样的事情,他做了几十年官也没遇到过。
“值宿吧。”
乐斌慢慢坐下。
“再让驿站留心。陕西方向来的人,无论官民,先带到督署问话。”
周子衡应了一声,退出书房。
窗外夜风掠过松枝。
案上的烛火轻轻晃动,将陕西舆图映得忽明忽暗。
乐斌盯着西安府三个字,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及其荒唐的念头。
倘若饶钧所写,全是真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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