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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闸退后三步。
封先生退到阶下最末一级,腰弯得更低了,像一根被压弯的竹竿。
执事站在石台前,五指张开,又缓缓收拢。
母本身上,亮起了几十个线头。
那是所有种出去的引,连在母本上的根。
大多数线头灰败枯暗,轻轻一碰就散了——宿主死了,线就是死的。
执事不在意那些。
死线不值钱,收回来也是废料。
他的手指在虚空里捻,捻住一根亮的,收。
第一根活线收回来的时候,几百里外,某个县城的出租屋里,一个卧床三年的男人忽然直挺挺坐起来,又直挺挺倒下去。
家里人扑上去的时候,人已经凉了,轻得只剩一把骨头。
第二根。第三根。
执事收得很稳,一根是一根,动作熟练得像在数钱。
第二根线的那头,是矿上的一个看料工。他倒在料堆后面,两天才被人发现。矿上赔了八千块,死亡原因写的中暑。他婆娘来领钱的时候数了三遍,一遍一遍地说,他身子骨最结实,怎么会中暑。
第三根线的那头,没人收尸。那是个跑长途的司机,车停在服务区,人歪在驾驶座上。交警敲了半天窗才拖走。服务区的人只说,这年头,跑车太累了。
三根线收完,执事指尖多了三缕亮丝,缠作一团,温顺地盘在他掌心。
他看了一眼,随手按进母本额头。
母本舒服地哼了一声,像被喂了一口热食,又像是打了个饱嗝。
阶下的封先生垂着头,把这一幕看了个满眼。
四年前他头一回见收线,回去吐了半宿。
如今不了。
如今他只觉得,爷收线收得真稳,稳得让人羡慕——羡慕完,后怕才漫上来:要是哪一日,他自己也成了这样一根线呢?
念头刚冒头,就被他狠狠摁灭了。
想不得。
在暖山,动这种念头本身,就是死罪。
他知道那三根线收回来意味着什么。
三个活人,三座县城,三条灯一样熄掉的命。
这四个宿主,是暖山四年唯一"成了"的,是省城点过名的财产。
如今,三个当场被收成了空壳,一个,被人截了胡。
爷一句话都没说。
可封先生跟了省城这么多年,最懂一个道理:上头的人越是不说话,账越重。
轮到第四根。
他的手指捻住那个线头,眉头忽然动了动。
线头下面,是空的。
不是死线的灰败。
死线还连着一截枯根。
这根线,是齐根断的,断口簇新,断得干净利落,断口上还有余温。
有人在他收线之前,把这根线剪了。
执事的眼睛眯了起来,像一把刀慢慢出鞘。
"封先生。"他开口,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封先生一个激灵,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在!在!"
"这根线,谁的?"
封先生的汗唰地下来了,后背的衬衫瞬间湿透。
他哆嗦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了又翻,手指抖得像筛糠。
"回……回爷……是……是073……"
"073是谁?"
"是……是林家那个余孽的妹妹……林汐……"封先生的声音越来越小,像蚊子叫。
执事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林非。"
地宫里静得可怕,连母本的呼吸声都听得见。
"昨夜圈里进了人。"执事慢慢地说,"老三死了。073的柜格,被人动过。今晨我收线,073的引,断了。"
他每说一句,封先生的腰就弯下去一分,到最后几乎要贴到地上。
"你们告诉我,是塌方。"
"爷——"
"我不怪你们瞒。"执事打断他,语气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货主家里的狗,咬了贼还是放了贼,是家务事。我只问一件事。"
他转过身,白手套背在身后,目光落在封先生头顶。
"血清。073的同源血清,少了没有?"
矮个护卫上前,声音也有点发虚:"回爷,点了三遍了。073的罐,碎四,存二十有一。按册子,该有二十四。"
少了三罐。
封先生腿一软,扶住了栏杆,指甲都掐进了木头里。
兽公死了,他还能说是塌方。
可有人摸进圈里,精准地找到073,取了不多不少三罐血清,又在十二个时辰之内,把一条拴了三年的引,断得干干净净。
这不是贼。
贼没这个本事,也没这个胆子。
这是冲着他封家满门来的,一步一步,算到了骨子里。
他伺候了暖山四年。四年里,他看着那只嘴吃东西,看着执事们来来去去,一直以为自己伺候的是一门生意。
今日他才算看明白:他伺候的不是生意,是一条拴在所有人脖子上的链子。
省城那头一收,谁也跑不脱。
包括他。他弯在阶下的腰,又低了三分,像要钻进地缝里。
执事走到石台边,看着母本,看了很久。
母本已经安静下来,契纹在它身上流转,像一层淡淡的金光。
它闭着眼睛,呼吸绵长,像一头被驯服的巨兽。
可执事知道,这畜生的底子已经变了,吃了两头凶兽,它的价值比四年前翻了不止一倍。
"把母本装匣,启运。"他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这里的事,我原样报上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封先生。
"至于丢的那根引,你自己去查,自己去处理。那是你封家的家务事,我不插手。"
封先生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爷会这么说。
他抬起头,又赶紧低下头:"是……是……"
执事没再看他。
丢了一个引,他确实不在意。
引这东西,种出去一百多个,成了的才四个,死一个少一个,本来就在预料之中。
只要母本没事,只要母本按时启运,其他的都是细枝末节。
他看着石台上的母本,目光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这畜生的底子变了,吃了沉息和兽公,它的价值已经超出了"货物"的范畴。
省城养着它,不是为了抽几管血、种几根引那么简单。
这母本后面连着什么,他比封先生清楚得多。
丢一个引,无所谓。
母本要是出了岔子,那才是天塌了。
"林非这个名字,我记下了。"他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抢在我前头剪线的人,十几年没有过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指尖在膝上点了两下。
双闸伺候了十几年,认得出这个动静:爷心里痒了。猎户碰见好兽,就是这种痒。
双闸对视了一眼。
他们听得出这句话的分量。
未时,母本装匣。
那口匣子是特制的,内衬铅板,外包钢壳,十六条合金锁链换成八道封条。
母本被赶进匣子的时候,呜咽声闷在钢壳里,像一只被捂住嘴的兽。
押运车八辆。
前后各三辆护卫车,中间夹着那辆装匣的厢车。
车队出暖山的时候,封控区所有岗哨,齐刷刷背过身去。
有个新来的哨兵不懂规矩,眼角扫了车队一眼,当晚就被调去了山外的废矿点。
走之前,老班长只跟他说了一句:在这儿干活,眼睛要学会瞎。
那哨兵后来逢人便说,废矿点的风比山里硬,可他宁可吹着硬风,也不想学那双会瞎的眼睛。
不该看的,不看。
这是封控区的老规矩。
封先生送到山口。
车都看不见了,腰还弯着,像一根被压弯的竹竿。
执事坐在中间那辆轿车里,闭着眼,指尖在膝上轻轻敲着。
高个护卫从前排回过头:"爷,云州这边,封家折了两员,要不要搭把手?"
"不用。"执事没睁眼,"家务事,让他们自己料理。"
"那,林非?"
执事静了几息。
"函先到省城,人怎么处置,上头自有章程。"他说,"只传一句话给封家:这个人,尽量要活的。"
"活的?"
"能算到换气缝的人,能抢在我前头剪线的人。"执事的声音很平,像在评价一块上好的料子,"这样的人,一掌打杀了,是糟蹋。省城养着的那些人,会想见他的。"
高个护卫把话传了出去。
车队上了高速,一路向东。
当天下午,一封加密的函,从云州发往省城。
函里只有一页纸。
纸上的人名,生平,血型,修为估算,行事路数,附三张模糊的监控截图。
那三张截图,一张拍的是云溪桥雨夜的车顶,一张拍的是国道上的背影,还有一张,只有半张侧脸,糊得像团雾。
通缉在案这些日子,云州满城的摄像头,只留住他半张脸。
省城的案头,第一次摆上"林非"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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