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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舜一声令下,马匪们当即停下手中动作,三三两两朝石块方向聚拢。
步伐拖沓,队列歪斜,有人还攥着半只羊腿,有人嘴角挂着油光。
唐舜也不计较,在秦温书疑惑的目光中,轻轻开口:
“吃也吃了,喝也喝了,今晚小胜一场,诸位可还痛快?”
“痛快!”马匪们笑嘻嘻应和,声音嘈杂。
“接下来,便是重头戏。”
“卫纵,报一报战果。”
卫纵大步走到队列前侧,声音清朗:“弟兄们,战损已经清点完毕。”
“此战,我们轻伤三十七人,无人重伤,无人战死,马匹折损三匹,余者皆可续行。”
待议论声稍落,他继续道,“此战共斩匈奴三百四十六人缴获绵羊两千余只,牛一百五十头,马七十匹。”
“寻常牧户帐中金银甚少,不过铜器皮货,不值几个钱。真正有钱的——”
卫纵声音陡然拔高,众人一颗心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是这个部落的匈奴头人!”
“他那顶大帐之中,光白银就三千三百两,金子一千二百两!”
“还有成箱的金银器皿、珠玉首饰,连燕国那边的东珠都搜出来一颗!”
话音刚落,全场哗然。
这不过是个小部落。
几百号人,几十顶破帐,与那毡帐连绵、牛羊漫野的匈奴王庭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可就这么个穷乡僻壤,竟藏着如此泼天的财富!
有马匪狠狠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变了调:“东珠……东珠啊!那可是价值连城、有价无市的宝贝!”
一个个马匪眼睛发直,齐刷刷扭头,目光如狼似虎地射向那个被绑得结结实实的头人。
那头人早已没了先前的嚣张气焰,鼻梁塌陷,满脸血污,嘴里缺了好几颗牙,说话时嘶嘶漏风:
“土匪……你们这群……畜生!”
他挣扎着啐出一口血沫,却只溅在自己衣襟上,狼狈万分。
唐舜大手一挥:“抬上来!”
十几个沉甸甸的大木箱被马匪们抬到火堆前,整整齐齐码放。
箱盖一一掀开,火光灌入,白花花的银子、黄澄澄的金子在跳动的火焰中折射出令人炫目的光芒。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之声,有人不由自主往前挤了两步,又硬生生刹住。
唐舜低头看着这些金银,忽而轻笑,朝众人打趣:
“怪不得匈奴人喜欢劫掠,换了是我,我也喜欢,只需一个冲锋,就能得到旁人一辈子挣不来的钱。”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一张张被火光映得发烫的脸,“这世上,还有什么比抢来钱更快的法子?”
马匪们哄笑起来,笑声里没有半分不好意思,反倒透着一股滚烫的贪婪与快意。
他们千里奔袭,刀口舔血,为的不就是这一刻?
唐舜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沉下,“我唐舜说过,所有缴获,分一半,这一半,是你们拿命换的,我说话算数!”
“至于另一半——”
他缓缓扫过全场,“不是我唐某人要贪,而是你们自己需要。”
“这一半,留给你们将来盖房子、买田地、给孩子请先生、给老人请郎中,还有——”
“此次不幸战死的弟兄,家人该拿的抚恤!”
“一人战死,抚恤百两,孩子抚养成年!”
此言一出,整片营地鸦雀无声。
马匪们一个个瞪大眼睛,呼吸粗重。
他们是马匪啊!杀人越货,刀尖舐血,活着是赚的,死了是命。
可如今,竟还有抚恤?
那可是朝廷官兵才有的待遇!
不,朝廷官兵,都不曾有这种待遇!
他们本以为唐舜留下一半自用,天经地义,无人会说什么。
可他竟分文不取,全数留给了他们?
牛巨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嗓子里却像堵了棉花,半天只挤出半句:“大人……这、这……”
唐舜没让他说下去,大手一挥:“话不多说!分钱!吃肉!”
“嗷——”
欢呼声如决堤洪水,在草原的夜空中轰然炸响。
马匪们蜂拥而上,围住木箱,在牛巨大和程峰的吆喝下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一人接一人上前领钱。
银子沉甸甸地捧在手里,马奶酒一碗接一碗地传开,烤肉的香气混着烟火气,升腾在这片浸透了鲜血的草原上。
有人把银子塞进怀里,拍得胸口咚咚作响。
有人高高举起金锭,对着篝火眯眼端详,笑得合不拢嘴。
篝火愈烧愈旺,火星如流萤般冲天而起。
唐舜立于黑石之上,居高临下望着这片沸腾的营地,忽而朗声开口:“弟兄们。”
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整个营地瞬间安静下来。
原本东倒西歪的马匪们,不自觉地站直了身子。
虽仍显得懒散,却隐隐有了一股战兵的势头。
唐舜抬手一指营外:“今日,不过小试牛刀,这个部落很穷,可你们照样赚了,是不是?”
“是!”马匪们声若洪钟。
“连这么个穷苦部落,都能让我们吃上肉,更何况日逐王的王庭!”
“若是拿下赤谷,赚的便是这辈子都花不完的钱!”
马匪们呼吸粗重,下意识掂了掂手里分量并不足的金银。
有人眼里已经烧起了火。
“只是——”唐舜语气一沉,“王庭有五千精骑,你们,怕不怕?”
“怕个卵!”
一个马匪跳起来,挥舞着刚分到的银锭,“当年俺们跟着大当家冲阵,三万人的军阵都淌过!五千人算个鸟!”
“就是!只要有钱,老子命都可以不要!”
“不怕!不怕!不怕!”
唐舜单手下压,待声浪稍歇,淡淡道:“既然如此,把所有牛羊全部杀掉,明日一早,北上赤谷,掏日逐王的老窝!”
马匪们欢天喜地,振臂高呼。
没有多少恐惧,只有对王帐财宝的无穷贪婪。
秦温书站在人群外围,目光若有所思,随后从怀中摸出纸笔,就着篝火的光,低头疾书起来。
牛巨大也站在人群中,手里捏着一块分到的银锭,却没有像旁人那般欢欣雀跃。
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那独立于高处的年轻人身上。
他看着自己的弟兄们簇拥着唐舜,向他敬酒,给他磕头,眼里闪着近乎虔诚的光。
那种光,他太熟悉了。
从前,那光只属于他。
“好像……”
牛巨大低声喃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银锭冰凉的表面,“我好像,正在失去他们。”
沈红缨抱着刀倚在一旁,闻言幽幽叹了口气:
“二舅,从登顶天山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认唐大人为主了,你拦不住的。”
沈红缨看着那个年轻身影,眸光闪烁。
酒肉尽欢,夜色深深。
分完钱,吃饱肉,马匪们三五成群地倒在篝火旁,怀里抱着银子,嘴角挂着笑,鼾声如雷。
沈红缨半睡半醒,卫纵带人巡夜,脚步在冻土上发出沙沙轻响。
唐舜独自站在营地边缘,遥望北方。
夜风从赤谷方向吹来,裹着草原深处冰冷的肃杀之气。
他知道,真正的硬仗还在前面。
日逐王,五千精骑,赤谷王庭——那才是刀锋真正要舔血的地方。
今日这三百多老弱,不过是开胃小菜。
天还没亮,营地便有了响动。
唐舜一声令下,八百人迅速拔营。
金银装进驮包,羊皮裘裹紧,刀剑挂稳。
篝火余烬被踩灭,只剩几缕残烟在晨风中飘散。
队伍重新列阵。
唐舜翻身上马,白马昂首,精气神十足。
他回头扫了一眼这支已被金银和胜利点燃了眼睛的队伍,拔刀出鞘,刀尖直指北方。
“北上!”
八百人齐声应和。
蹄声如鼓,由疏而密,由近而远,卷起一条灰黄的烟尘,向着赤谷方向,奔腾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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