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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
礼部侍郎陈奇连滚带爬的膝行到御道中央,额头重重砸在金砖上。
“此榜不能贴,万万不能贴啊!”
“我大乾以儒道立国,文臣是天下表率,更是圣人门徒!”
“如今朝廷遇灾,文臣们纵然家境清贫,拿不出多少银两,可那颗赤诚报国的心,天日昭昭啊!”
“这等账册若公之于众,那些愚民哪里懂其中道理,定会觉得满朝文官都是贪婪吝啬之辈,到那时候,士子风骨荡然无存,天下读书人还怎么自处,朝廷的体统……可就真碎了啊!”
陈奇哭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声音凄厉,话里话外仍带着圣人门徒的高傲。
在他身后,一大群依附严党的官员终于找到了脱身的由头,纷纷跟着叩头高喊。
“请陛下顾全朝廷体统,莫要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
“阉党之财,都是搜刮克扣来的脏银,文臣之财,却是清清白白的俸禄,这两者怎么能混为一谈?”
“陛下此举,是重阉轻儒,是乱国之兆啊!”
靠在龙椅上的陈宇神色愈发冷峻。
冷眼望着这群急的跳脚的文官,他嘴角虽有笑意,其中的厌恶却没有半分遮掩。
都到了这个时候,这帮国贼想的不是怎么救中原那百万即将饿死的灾民,也不是怎么与朝廷共克时艰,他们脑子里装的,居然还是那点可怜的读书人脸面!
“体统?”
陈宇缓缓起身,双手撑住龙案,身子向前压去,俯视着跪在下面的陈奇。
“陈侍郎,你跟朕谈圣人门徒,还要谈士子风骨?”
“那朕今天就问你一句,山东、河南的灾民,能不能靠你们那点风骨填饱肚子?!”
陈奇一时语塞,脸色青白交错,却仍咬着牙不肯退让。
“陛下……圣人教导,志士不饮盗泉之水,廉者不受嗟来之食,灾民纵然受苦,也该懂忠孝礼义,朝廷若为了银两折辱文臣,就算救下了灾民,这天下的规矩也坏了啊!”
“哈哈哈!”
陈宇尚未开口,站在文官阵营后方的周正安便抢先跨出一步,仰头大笑,笑声中尽是嘲弄与悲凉。
“好,好一个志士不饮盗泉之水!”
周正安猛的转身,抬手指住陈奇的鼻子,当场破口大骂。
“陈奇!你满嘴之乎者也,这些东西能当粮食吃吗?!你没去过灾区,你他娘的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易子而食!”
“百姓已经饿疯了,连地上的泥沙都敢往肚子里塞,最后肚子鼓的老高,活活胀死!”
“你倒舒坦,坐在暖和的京城里,吃着精米细面,还跑来跟陛下谈规矩,谈什么折辱文臣?!”
“内廷公公拿出来的,那是真能买来粮食的现银!再看看你们,手里攥着的除了几张只会说空话的破嘴,还有什么?!”
气的浑身发抖,陈奇抬手指着周正安,嘶声怒喝。
“周正安!你也是读书人,如今竟甘愿当阉党的走狗,在这金殿上折辱同僚?!”
“你的圣贤书,都他娘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呸!”
周正安张口啐了一口,目光冰冷的盯着陈奇。
“圣贤教本官爱民!可没教本官眼睁睁看着百万百姓饿死,自己却躲在家里数私房钱,还装出一副清高模样!”
“你若真清高,现在就滚回府里,把地窖里的存银全搬出来,只要你敢捐十万两,本官天天去你府门口磕头,见你一次磕一次,还尊你一声圣人!”
“你……你……”
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陈奇被堵的险些背过气去,只能死死捂住胸口。
严党一系的文官见势不对,立刻有人站出来帮腔。
“周大人这话就不对了!文官俸禄本就微薄,陈大人为官清廉,哪里来的十万两银子,你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微薄?”
一直冷眼旁观的李忠贤,这时终于慢悠悠站了出来,手中拂尘轻摆,那身大红蟒袍在殿中格外显眼。
“诸位大人,你们天天哭穷,总说自己俸禄微薄。”
“可奴才这里恰好有份账目,倒想请诸位大人帮忙算一算,看看有没有什么错漏。”
从衣袖里抽出一页纸,李忠贤垂眼扫了扫,不紧不慢的念了起来。
“礼部侍郎陈奇,在京城积善坊有一座五进大宅,去年又在郊外置办了三处别院,另有良田八百亩。”
“陈大人还娶了六房小妾,听说去年纳第七房时,光是聘礼就送了整整三千两现银。”
抬起眼后,李忠贤面带笑意的望向陈奇,那笑容里却没有半点温度。
“陈大人,您一年的俸禄不过两百多两,这三千两聘礼,还有那大宅、别院,莫不是圣人夜里托梦,亲手送给您的?”
殿内顿时一静。
陈奇全身一软,直接瘫在金砖上,脸色白的再看不见半点血色。
人人自危的殿内文官纷纷避开李忠贤的目光,再不敢与他对视。
这死太监掌着内廷账目,手里又握着西厂的情报,分明早就把他们的底细查了个干净!
陈宇面向满殿文武,厉声开口。
“你们不就是怕丢脸吗?不就是怕皇榜贴出去,毁了自己那点名声吗?!”
陈宇脸色骤然沉下,声音传遍整座大殿。
“李忠贤,传朕旨意!”
“皇榜照贴不误!不光要贴满京城,还要抄送各省,各处学宫、县衙门口,全都给朕贴上去!”
大袖一挥,陈宇根本不给严松开口的机会,转身便向偏殿走去。
李忠贤随即上前一步,扬声高呼。
“退朝~!”
……
乾元殿偏殿。
重新坐回龙椅,陈宇身上的龙袍已经被冷汗浸透。
朝堂之上虽大获全胜,也当众撕碎了那帮文臣的遮羞布,可他的眼中,仍看不到半点轻松。
“陛下,先喝口茶吧。”
沈令姝端着一盏温热的红枣莲子羹,缓步来到陈宇身后,双手轻柔的替他按着肩膀。
“这帮读书人啊,平日里最看重的就是名声,今天陛下这一招,算是彻底断了他们的退路,严松只怕……真要发疯了。”
接过茶盏,陈宇低头抿了一口,眼神幽暗难明。
“朕不怕他疯,朕怕的,是他一动不动。”
“只有他动了,西厂的刀才有理由落下去,才能落的名正言顺。”
手指有节奏的敲着桌面,浮现在陈宇脑海里的,是大乾北方那张错综复杂的地图。
开海的圣旨已经下达,郑靖远也已经动身南下。
也不知道情况如何了。
“等不及了啊。”
“大乾的灾民……真的等不了几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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