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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安顺刚踏进茅草屋,屁股还没挨上床沿,外头响起一阵锣鼓。
不是远处传来的,就在马厩旁边。
锣敲得脆,鼓擂得闷,中间还夹着几声吆喝,动静大得连马厩里的马都打了个响鼻。
陈安顺拉开门,一群人堵在门口。
管家周叔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十几个仆从,有敲锣的,有打鼓的,有端着红布托盘的。周叔穿了件八成新的青布长衫,腰板挺得笔直,两手背在身后,一副宣旨太监的架势。
“陈安顺!”
周叔的嗓门拔得老高,中气十足,半个赵府都听得见。
“老爷有赏!马厩管事陈安顺,精修武道数十载,今日晋升二流武者,忠心耿耿,劳苦功高。特赏青瓦房一栋,月俸由三两升至五两。即日生效!”
话音落地,锣鼓又敲了一通。
陈安顺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
屋里那张睡了二十年的破木板床,枕头旁边还搁着今早没来得及叠的旧褂子。门外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有的带笑,有的带好奇,有的纯粹凑热闹。
“多……多谢老爷。”
周叔朝他点了下头,摆手让后面端托盘的仆从把东西递上来。红布上搁着一串钥匙,黄铜的,三把。
“青瓦房在东院第三进,门牌挂好了,被褥也铺了。你今晚就搬过去。”
陈安顺接过钥匙,攥在手里,铜片硌着掌心。
周叔办完事,带着人走了。锣鼓声渐远,但留下的热闹劲儿才刚开始发酵。
后厨的王婶子端着笊篱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
“哟,老陈头住青瓦房了?那可是林头儿住的那一排。白墙青瓦,里头还有个小院子,种了棵石榴树。”
花房的老赵头蹲在墙根底下,嘴里叼着根草棍。
“八十岁的二流武者,啧。六十年童子功,这老头当真是个狠人。换了我,别说六十年,六天都熬不住。”
门房的刘三接了一嘴。
“听说童子功要六十年不破身不动念。不破身好理解,不动念是什么意思?连想都不能想?”
“废话。想了就算动念。你晚上做梦梦见嫂子都不行。”
“那我这辈子是练不了了。”
几个人嘻嘻哈哈地笑成一团。
小辰蹲在马厩门口,一边刷马一边竖着耳朵听。
他跟陈安顺最近,这几天的变化他看得最清楚。老头的饭量越来越大,力气越来越猛,走路踩出来的脚印越来越深。但真正到了突破的那一刻,他还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陈爷真厉害。”小辰嘟囔了一句,手里的马刷子不自觉地快了几分。
消息传到护院那边,练武场上正在收操的几个护院凑在一起嘀咕。
“马厩老陈头?就那个弓着背的老头?”
“二流了?真的假的?”
“管家周叔亲自敲锣打鼓宣的,还能有假?”
“那他不是跟林头儿一个级别了?”
说到这儿,几个人不约而同地闭了嘴。
林威就站在练武场边上。
他双臂抱胸,靠着场边的木桩子,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什么味道。虽然相交不错,也同为府内管事,但在那个八十岁马夫面前,他总有一些优越感。
现在陈安顺也二流了。
跟他一个台阶了。
林威咧了下嘴,把抱着的胳膊放下来,搓了搓后脖颈。
“倒也是条汉子。”
旁边一个护院凑上来。
“林头儿,那老陈头练的是童子功?六十年大成那种?”
“嗯。”
“那大成之后,是不是就……不用守了?”
林威斜了他一眼,嗤地笑了一声。
“童子功大成,气血逆转,元阳已固。往后别说行房,就是生孩子都不碍事。”
这话声音不大,但隔壁花房里正好有两个小丫鬟路过。
脚步顿了一顿。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一个十六七岁,圆脸,扎着双丫髻。另一个十八九岁,细条身段,手里捧着一盆水仙。
圆脸丫头先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
“你听见了没?”
细条丫头白了她一眼。
“听见了又怎样。一个八十岁的老头子。”
“二流武者啊。”圆脸丫头的眼珠子转了一下,“林头儿的婆娘在府里什么派头,你又不是没看见。出门坐轿,吃饭有人布菜,三夫人见了都客客气气的。”
细条丫头捧着水仙盆没说话,嘴角抿了抿。
“再说了,”圆脸丫头往前凑了半步,“人家虽然八十了,但你看那精气神,走路带风,比府里那些四五十岁的管事强多了。”
“你要嫁你嫁。”
“我没说我要嫁。”
两个人互相瞪了一眼,各自红了半边脸,一前一后地走了。
这边厢热闹还没散完。周叔已经折回马厩,在陈安顺身边站定。
仆从们都散了,就剩他们两个。
周叔从袖子里抽出一方帕子擦了擦手,压低了嗓门。
“陈管事,老爷吩咐,明日辰时到书房见他。”
陈安顺愣了一下。
“老爷要见我?”
“嗯。别迟了。”
周叔没多解释,转身走了。
陈安顺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串黄铜钥匙,脑子转了两圈。
赵光峰要见他。不是通过管家传话办事,是叫他去书房。县丞大人的书房,他在赵府二十年,进去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都是站着挨训。
这回不一样。
当晚,陈安顺搬进了青瓦房。
小辰帮他把茅草屋里的东西拾掇了一遍,其实也没什么好搬的。一床旧被褥,两件换洗衣裳,一个装银子的瓦罐,一把断了柄的旧菜刀。
青瓦房在东院第三进,独门独院。推开门,迎面一棵石榴树,枝叶繁茂。
院子不大,但打扫得干净。
正屋两间,东间是卧房,铺了新被褥。西间摆了张方桌,两把椅子,墙角还搁了个衣柜。
白墙青瓦,门窗齐整。
陈安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手摸了摸石榴树的树干。
粗糙的树皮硌着指腹。
二十年茅草屋,风一大,墙缝往里灌土。下雨天,屋顶漏水,得拿破盆接着。翻个身床板嘎吱响,隔壁马厩的马听见了都会打个响鼻。
如今白墙青瓦,门能上栓,窗能关严。
这辈子头一回住这么体面的地方。
他没感慨太久。
关了门,扎了一个时辰的桩,洗了脚,睡了。
次日辰时。
陈安顺换了那件最干净的褂子,在东院门口理了理衣襟,往书房方向走。
书房的门半开着,松烟墨的气味飘出来。和上回赵有道进来时闻到的一模一样。
陈安顺在门口站定,抬手叩了两下门框。
“进来。”
赵光峰坐在书案后面,手边搁着盏冒热气的茶。今天没批公文,桌面上就摊了一把折扇和一碟松子糖。
“坐。”
陈安顺往四下扫了一眼。书案对面的圈椅上搁着个靛蓝色的软垫,应该是专门放上去的。他走过去,半个屁股挨着椅面,坐下了。
赵光峰没急着开口。
他拿起折扇,慢悠悠地展开,又合上。
“老陈。”
两个字,轻飘飘的,带着股拉家常的劲儿。
陈安顺的后背微微一僵。
老陈。
不是“陈安顺”,不是“马夫管事”,不是“老陈头”。
是“老陈”。
二十年了。赵光峰从来没这么叫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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