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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安顺揣着三百两银子出了徐宅大门,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银子压在胸口,沉甸甸的,踏实。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渐渐进了城北偏僻的村道。
赵府在城南,码头在城北,中间隔着大半个清泉县,抄近路要经过一段荒僻的田埂。
两侧是收割完的稻田,秸秆茬子扎在泥地里,远处几棵歪脖子枯树立着,连个人影都没有。
陈安顺走到一处土坡拐角,脚步忽然顿了。
前方三十步外,一个精壮汉子靠在路边的石碑上,双臂抱胸,堵住了去路。
那汉子生得膀粗腰圆,穿一身灰褐短打,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两条青筋暴突的小臂。
脚下踩着一双半旧的牛皮快靴,鞋面上溅着泥点。腰间别着一把开山刀,刀柄上缠的麻绳已经磨得发黑。
三流后期。
陈安顺扫了一眼,便把对方的底摸了个大概。
这汉子站在那儿,气息不收不放,比半个月前的自己强一线,但比现在的自己,差了一截。
汉子也在打量他。
一个佝偻着背的白发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走在荒郊野道上。怎么看都是块软柿子。
“老头。”
汉子开口了,嘴角一歪,露出一排发黄的牙。
“你倒是有耐性,这么久才出了趟远门。我蹲了你大半个月,腿都蹲麻了。”
陈安顺没答话,右手悄无声息地垂到腰侧,指尖摸到了衣兜里那个粗布小袋。
汉子从石碑上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
“可惜啊,命不久矣。”
他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冲陈安顺勾了勾手指。
“把你手上的辟毒珠交出来,我放你走。这东西,不是你一个老头能拿得住的。”
辟毒珠?
陈安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哪来的辟毒珠?辟毒珠是什么成色,他当年在捕快衙门里见过一回。
拇指大小的暗绿色珠子,贴身佩戴能祛除大部分入口毒物的毒性,是江湖中人梦寐以求的保命之物。一颗品相普通的,市价就在万两以上。
他一个马夫头子,上哪儿弄这种宝贝?
但现在不是细想的时候。对方已经摆出了要动手的架势,站位卡在路中央,左右都是泥泞的田地,不好跑。
陈安顺故意把背弯得更低了些,声音也压得又哑又弱。
“老汉我听不明白你说什么……什么珠子……我就是赵府一个喂马的……”
“少跟我装。”
汉子不耐烦地打断他,脚下一蹬,整个人窜了出来。
速度不慢。一阵冲刺,带起地面一蓬碎土。双拳一前一后,左拳虚晃,右拳直奔陈安顺面门砸来。
拳风到了跟前,陈安顺才动。
他没退,也没挡。右手从衣兜里猛地一抽,手指张开,一把灰白色的粉末迎风扬出。
石灰粉。
细密的粉末在空气中炸开,正正扑了那汉子一脸。
汉子的右拳还没落下,双眼就被石灰糊了个严严实实。那股灼烧感瞬间炸开,碱性粉末钻进眼缝、鼻腔、嘴角,烧得五官一阵剧痛。
“啊——!”
一声惨叫从汉子嘴里迸出来。他本能地双手捂脸,身体往后踉跄,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栽进路边的沟渠里。
“我的眼!操你娘的老东西,暗算……”
陈安顺没给他骂完的机会。
一步上前,右脚跨出,马步一沉,腰背拧紧。千斤力气从脚底翻涌而上,顺着脊柱拧到右肩,最后灌注进拳头。
一拳,砸在汉子的胸口。
闷响。
那汉子整个人被拳劲顶得离地半寸,胸腔里传出一声骨头碎裂的脆响。
他向后飞出两步,重重摔在土路上,嘴里喷出一口血沫,混着石灰粉,在地上糊成一团灰红的污渍。
陈安顺收拳,甩了甩手上沾的石灰。
走南闯北几十年,进山林带火折子,过夜路带短刀,走荒路带石灰。这规矩刻在骨头里,哪怕在赵府当了二十年马夫,也没丢过。
这小子的力气大概九百斤,确实不弱,搁在三流里算一把好手。
可惜,遇上的是已经恢复千斤之力的他。实打实的对拼都未必输,只不过他犯得着跟人硬碰硬?
他蹲下身,拎起汉子的衣领,把人翻了个面。
汉子还没死透,胸口塌下去一块,呼吸急促而短浅,嘴里不停地往外冒血泡。双眼红肿得已经睁不开,泪水和血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淌下来。
“说。”
陈安顺的声音不大,却硬得跟石头碴子一样,“谁告诉你我有辟毒珠的?”
汉子咳了几声,血沫溅在陈安顺的手背上。
“我……我不……”
陈安顺伸出右手拇指,按住了汉子胸口凹陷处的断骨茬。
轻轻一碾。
“啊啊啊——!”
汉子浑身痉挛,嘴巴大张,惨叫声在荒野里传出去老远。
“问你话呢。”
汉子挣扎了几息,终于扛不住了。断断续续的话从他嘴里挤出来,夹着血沫和呻吟。
“半个月前……酒市……”
“哪个酒市?”
“城北……城北那个……”
“继续。”
“有个小子……跟着县丞府三公子的那个……喝多了,在那吹……”
陈安顺的手指停了。
田阳。
“他吹什么?”
汉子喘了几口气,脸色已经灰败下去。
“吹赵府奇人多……说连个老马夫身上都可能有辟毒珠……说他有个朋友想害死那老马夫,给他下了毒,亲眼看着毒药吃下去了,隔天那老头还活蹦乱跳的……别人都说他在放屁……”
“你信了?”
“我……我欠了赌债……想着万一是真的……就算没有辟毒珠,赵府的马夫头子,身上总有几个钱……”
陈安顺沉默了片刻。
拼图在脑子里一块一块地合上了。
他被下毒了。
命格觉醒那天,系统说的“濒临死境”。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八十岁寿元将尽、气血衰败到了极限。原来不是。是田阳那小子给他下了毒。
应该是砒霜。
无色无味掺进饭菜里,神不知鬼不觉。
若不是命格激活觉醒,只怕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冷透的尸体,被草席裹着丢进乱葬岗。
田阳那天盯着他看的眼神,不是疑惑他为什么精神好了,而是疑惑他为什么还没死。
好一个田阳。
为了一个马夫头子的位置,下毒杀人。手段不算高明,但够狠、够果断。
而且这小子还有后手——故意跑去酒市,装醉放出风声,把辟毒珠的消息透给这种赌红了眼的亡命之徒,借刀杀人。
即便毒杀失败,也有人替他收尾。
一个在赵府当下人的小角色,心思缜密到这个地步。
陈安顺低头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汉子。
可惜,这步棋算漏了一件事。
他不是一个普通的老马夫。
陈安顺直起腰,左右扫了一圈。田埂两侧空荡荡的,远处的村落炊烟都还没升起来,路上连条狗都没有。
他蹲回去,双手卡住汉子的脖子。
汉子浑浊的双眼猛地瞪大,嘴巴张合着,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响。挣扎了几下,力气就泄了。脑袋往旁边一歪,不动了。
陈安顺松开手,在汉子的衣服上擦了擦。
动手杀人,他没有半分犹豫。
不是因为心狠,是因为不能留。这种人活着回去,消息传开,他一个赵府马夫逆转气血衰败、疑似身藏宝贝的风声就按不住了。
到时候找上门的,就不是一个赌徒,而是一群。
路边有块低洼地,秸秆茬子底下是松软的黑土。
陈安顺拖着尸体走过去,用那把开山刀刨了个浅坑,把人推进去,再把土盖上,踩实。最后扯了几捆秸秆盖在上面。
做完这些,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呼吸平稳,心跳如常。
至于田阳?
陈安顺转过身,朝赵府的方向走去。
要想让那小子死,他至少有五百种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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