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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义庄里的女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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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渡是被一股尸臭熏醒的。

    那味道不算冲,潮乎乎的,混着草席发霉的酸气,一点点往鼻子里钻。他睁开眼,头顶一根黑漆漆的房梁,梁上结着蛛网,网里兜着半截干透的苍蝇。

    脑子还是木的。两段记忆在里头搅成一团。前一刻,他还是那个在追捕现场倒下去的刑警副队长,后脑那一记钝痛,到这会儿还像要掀开天灵盖。后一刻,又成了另一个人,二十二岁,提刑司问骨房的见习问骨人。昨夜守着义庄一具女尸,就着草席睡了过去。

    两个身份,一个名字。他花了好一会,才把这两个人捏成一个,又把满脑子的嗡嗡声按下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比前世年轻,指节细,也没那么多老茧。可沾过尸体的那股子感觉,一点不陌生。

    撑起身,青色问骨人官服睡得皱巴巴。胸口压着半块玉佩,温的,贴着心口。他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刻着一个砚字。左手腕上一串菩提子,珠子磨得发亮,串绳已经褪了色。

    对面木案上,停着那具女尸,白布盖到胸口。露出来的半截脸还算齐整,鬓角却乱了,嘴唇上一层残粉。卷宗摊在一边,落款三个字:苏蝶,自尽。

    他盯着那两个字,前世刑警的直觉先醒了过来。

    仵作从门外进来,五十来岁,眼皮耷拉着。他把一支笔直直戳到沈渡眼前,催他签字画押。

    “沈大人,画个押,好送人上路。”他哈着腰,声音里透着急,“义庄这地方晦气,早结早了。”

    沈渡没接那支笔,盯着那具女尸看了一瞬,俯下身去。

    他先没急着动手,问了一句:“这尸,谁验的?”

    “小人验的。”仵作赔着笑,“吊死在梁上,一眼便知是自尽。”

    沈渡看他一眼,没接那个“一眼”。

    先探下颌。硬的。从颈到肩,再到手脚,一节一节摸下去,都挺着。像冻住了。死了五六个时辰。

    他把尸单掀开一角,油灯的光斜切进去。尸斑聚在背臀,颜色暗红,指头按下去,不褪。自缢的人吊着,尸斑该沉到脚底、小腿,不该压在背上。这一片背臀的红,是死后被人放平了,才压出来的。有人动过这具尸。

    翻起眼皮,眼珠蒙着一层翳,瞳仁散着。死在昨夜入夜前后,正是醉花荫最热闹的时辰。

    他直起身,目光从女尸脸上移开。前世验过三百多具尸体,他知道该往哪儿看。这一具,处处都在跟卷宗作对。

    真正要命的地方,在脖子。

    他俯得更低,把女尸的头扳到一侧。颈间一道勒痕,索沟偏上,斜着往耳后走。自缢的勒痕,该横在喉上,平的。斜的,是绳子从后头往上提,才勒出来的。沟沿的皮朝耳后翻起,正是这个方向。

    自缢的人,自己把脖子套进绳圈,勒出来的痕深得匀净。这一道不然,沟底的血点有深有浅,是被勒住后还在挣,绳头来回磨出来的。

    他去看她的手。指甲缝里嵌着灰白的皮屑,带着血丝。死前抠的,抠得深,抠掉了一层皮。抠的是谁,皮屑就是谁留下的。

    再看手腕。两道淤青并排,颜色发乌。捆的。麻绳还是布条,一时辨不出,但捆得结实,勒进了肉里。

    三处,处处对不上自缢。

    他直起身,目光落回卷宗上的“自尽”两个字。这笔迹工整,落笔却不轻,早就替这具尸写好了死法。

    仵作还举着那支笔,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沈渡按住死者手腕,声音不高:“自缢的人,抓不出这种伤。勒痕该横在喉上,不该斜。指甲里的皮屑,是死前抠的。手腕这两道,是捆的。”

    那支笔掉在青砖地上,滚了两滚。

    义庄里几个当值的官吏听见动静,都探了头进来。那仵作的脸白一阵红一阵,张了张嘴,没吐出一个字。有人转身往外跑,去禀方鹤年。

    没等多久,方鹤年背着手进了门。五十上下的年纪,官袍板正,眉头从进来就皱着。他没看沈渡,先扫了那仵作一眼。那仵作腿一软,扑通跪了下去。

    “命案,敢按自尽报?”方鹤年声音不高,字字往下压,“提刑司的规矩,都喂了狗。”

    “大人明鉴,小人是照着仵作房的成例办的。”仵作伏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砖:“那女子吊在梁上,绳索还在,小人便报了自尽。”

    方鹤年没理他,只盯着那卷宗上“自尽”两个字,脸色铁青。

    方鹤年这才看向沈渡,把案上那份卷宗从头看了一遍,眉头拧得更深。

    “你验的?”他问。

    沈渡应了一声。

    “讲。”

    沈渡直起身,把死时、勒痕的走向、手腕的捆痕,一条条报了出来。屋里静下去,只剩他一个人的声音。

    “限你三天。”他把卷宗往沈渡手里一递,“三天之内,给本官一个交代。破不了,这身官服,你自己脱。”

    沈渡接过:“我接。”

    方鹤年背过身去,走了两步又停住:“这桩案子,本官只认尸首,不认人情。”

    门口响起一个女声,带着点不耐烦。

    苏挽晴按着腰间的断煞刀,大步跨进来。赤色劲装,马尾高束,眉眼里都是英气。她先朝方鹤年一抱拳,目光却落在沈渡身上,上下扫了一遍。撇了撇嘴。这个文弱书生,脸白手也白,站在尸体旁,倒比那尸体还没睡醒。

    她哼了一声。

    “就凭你?”

    沈渡没接这个茬,只把卷宗折好,收进怀里,视线重新落回那具女尸上。

    苏挽晴等不到回话,眉头一挑,反倒笑了:“问骨房的人,都这么能装。”

    沈渡这才抬眼看她:“尸体不会撒谎。”

    苏挽晴被噎了一下,哼一声,甩袖子走了。

    人都走了,义庄里重又静下来。沈渡在木案前站了一会,看那具女尸的脸。天黑之前,他得想明白一件事:这具尸到底是怎么死的。

    入夜,义庄里的人都散了,只剩沈渡一个。他把那份卷宗重新铺平,手指在“自尽”两个字上点了点,又点了一下。这两个字,他不认。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油灯的火苗吹得东倒西歪。他净了手,一盆清水,搓得仔细,连指缝都洗到了。问骨前要净手,这是这一世沈渡记在骨子里的规矩。

    他掩上门窗,只留那一盏油灯。苏蝶的颅骨被他取下来,摆在灯下。月光从窗缝漏进来,斜切在骨头上,一半白,一半黑。

    他盯着那具颅骨看了一会。两个眼窝黑洞洞的,像在回看他。月光切在骨头上,那半张白脸白得发青,另一半沉在阴影里,什么都看不清。

    第一次问骨。前世他跟死人打了一辈子交道,从来不信鬼。此刻却要用手掌去听一截死人骨头的遗言,他自己都觉得荒诞。可这一世的记忆明明白白告诉他,问骨人,就是这么问案的。而他这双手,也真摸过骨,学过怎么听。

    他定了定神,把手掌贴了上去。

    掌心触到骨头的那一刻,一股凉意蹿上来,比井水还冷,冷得不像是骨头该有的温度。

    死人的凉。那凉意顺着他的手腕,一路爬到小臂,像有条冰凉的小蛇往上钻。

    骨怨涌来的那一瞬,油灯的火苗一缩。四周的墙、草席、门,全退成一片灰白,像浸了水的旧宣纸。义庄里静得能听见他自己的呼吸。

    灰白里,浮着极淡的光点,像夏夜的萤,一明一灭。聚了又散。

    画面是碎的,断断续续,像隔着一层水雾看人,又像落着雪的旧画。

    他只能看清几个影子。一个戴青铜面具的男人,捏着苏蝶的下巴,往她嘴里灌一碗黑乎乎的东西。那东西浓得像墨,顺着她的嘴角往外淌,在脖子上淌成一道黑线。画面只肯给他这些。他想把那张脸看清楚,那灰白却像一堵墙压过来,越用力,压得越紧。

    苏蝶的喉咙里嗬嗬地响,手在枕边乱抓,抓到什么都攥不住。她的脚在席子上蹬,蹬得席草翻起来,露出底下发黑的褥子。

    沈渡的喉咙也跟着发紧。那药汁的腥甜隔着骨怨钻进来,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沈渡想上前,脚却像钉在地上,半步也挪不动。

    那男人停下手,转过头来。面具上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正对着他。

    他强撑着还想看清,那股凉意已经反噬上来,顺着掌心钻进脑仁,像有人拿锥子从里往外凿。耳边的声音一点点远了,只剩一片嗡嗡的响。

    那一瞬间,剧痛从后脑劈下来,一路裂到天灵盖。鼻子里涌出一股温热,是血。血顺着鼻梁淌下,滴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重得像要跳出嗓子。

    他栽下去,眼前黑尽。最后定在脑子里的,是那副青铜面具上两个黑洞洞的眼窝,直直地,对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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