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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父子重逢旧事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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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隐镇的风从山间吹下来,带着松柏和泥土的气息,吹动了沈清辞青衫的下摆。

    他站在镇口的青石板路上,面朝着那个苍老的身影,嘴唇微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十年了。十年间他在无数个夜里梦到过这一幕——梦里父亲从太和殿的大火中走出来,一身焦黑,朝他伸出手,可每次快要触到的时候,他就醒了。

    而此刻,那个老人就站在三步之外。花白的头发,清癯的面容,眼角深深的皱纹,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左手无名指上果然戴着一枚天机图纹的指环。

    沈渊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泪光闪动,没有上前,只是站在那儿,像是怕一走近,儿子就会像梦中一样消失。

    云昭宁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握着竹简,看着这父子俩,没有出声打扰。

    天机老人在她旁边坐下,重新靠在大柳树根上,眯着眼睛,像是准备打盹。

    柳树底下安静了好一会儿。

    还是沈清辞先动了。他一步一步走过去,步子很慢,青布鞋踏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走到沈渊面前,停下,沉默地看了老人很久。

    然后他伸出双手,替父亲把衣领上沾的一片枯叶摘掉了。

    动作很轻,像是小时候每次父亲下朝回来,他都跑过去迎接时做的那样。

    沈渊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泪珠从皱纹间滑落,淌进花白的胡须里。他伸出手,那只布满了老茧和老年斑的手,轻轻落在儿子的头顶,像小时候一样,揉了揉他的发顶。

    “长高了。”沈渊哑着嗓子说。

    沈清辞低着头,一声不吭,肩膀微微在抖。

    云昭宁别过脸去,假装在看路边的野花。白羽在她身侧,面具下什么都看不见,但握着衣袖的手指紧了紧。

    终于,沈清辞抬起头来,眼圈是红的,声音却恢复了惯常的清冷:“父亲,这些年……您都去了哪里?”

    沈渊收回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长长地叹了口气:“说来话长。先找个地方坐下说。”

    云隐镇虽小,却有一家茶馆。

    茶馆老板是个瘸腿的中年汉子,见了天机老人便咧嘴笑:“老爷子,您今儿带客人来了?”手脚麻利地擦干净了角落里的桌子,又沏了一壶粗茶,端了一碟花生米。

    五个人围着方桌坐下。

    云昭宁、沈清辞、白羽、沈渊、天机老人。五个人的年龄从二十出头到七八十不等,身份从前朝皇帝到现任王爷,到江湖阁主到隐世高人,随便拎一个出去都能引起滔天巨浪,此刻却挤在一家偏僻小镇的简陋茶馆里,喝一壶五个铜板的粗茶。

    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有意思。

    沈渊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开始说他的故事。

    “当年皇城破的时候,我确实没打算活。”他看着沈清辞,目光里有歉疚,“太和殿的火是我亲手点的,我本想与这江山同归于尽。但那天夜里,有个人从火里把我拉了出来。”

    “谁?”沈清辞问。

    “天机老人。”沈渊指了指对面正在剥花生的白发老者,“他说,你不能死,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天机老人头也不抬,把花生仁丢进嘴里,嚼得咯嘣响:“老夫当时要是晚去半步,这位皇帝陛下就真成烤全羊了。”

    云昭宁差点被茶呛到。

    沈清辞的嘴角也抽搐了一下。

    沈渊面不改色地继续道:“他告诉我,三百年前先人留下的封印,已经开始松动了。他追踪这个封印的波动很多年,确定会在近几十年内彻底崩溃。而我的血脉——前朝皇室的血脉——与封印有着最深的关联,因为当年封印魔族的那位先祖,正是沈家的始祖。”

    “所以您假死,是为了去找加固封印的法子?”云昭宁问。

    “对。但那个法子比我想象中难得多。”沈渊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用旧布裹着,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铜镜,镜面已经锈蚀了大半,边缘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这是什么?”云昭宁凑近看。

    “封印的‘锁芯’。”沈渊说,“或者说,是锁芯的其中一部分。当年那位先祖献祭自己的时候,把灵魂分成了七份,锁在七个不同的地方。只有集齐七块铜镜碎片,拼合成一面完整的‘归元镜’,才能在不伤害当代皇室血脉的情况下加固封印。”

    云昭宁的眼睛亮了:“也就是说,本王不用死了?”

    沈渊看着她:“如果七块碎片都找齐了,理论上不用。”

    “那还等什么?”云昭宁一拍桌子,差点把茶碗震翻,“碎片在哪?”

    沈渊和天机老人对视了一眼。

    天机老人慢悠悠地剥着花生,不紧不慢地说:“三百年前的先祖是位高人,知道自己死后子孙未必都有大义之心,就把七块碎片藏在了七个极难到达的地方。每一处都有重重考验,非智勇双全者不能取。”

    “哪七个地方?”

    天机老人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处,东海龙窟。”

    第二根手指:“第二处,西域火谷。”

    第三根:“第三处,北境冰渊。”

    第四根:“第四处,南疆瘴林。”

    第五根:“第五处,皇城底下。”

    第六根:“第六处,你自己身上。”

    “本王身上?”云昭宁低头看自己,“本王身上哪来的铜镜碎片?”

    “那位先祖的血脉传承到你这一代,你本身就是一块活的‘碎片载体’。”天机老人说,“所以第六块碎片,已经在你血脉里了。”

    云昭宁:“……”

    那第七块呢?”

    天机老人竖起第七根手指,却半天没说话,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第七块,”他慢吞吞地说,“在魔族手里。”

    整个茶馆安静了。

    云昭宁放下茶碗,揉了揉眉心:“老先生,您是说,本王要集齐七块碎片,还得跑到魔族的老窝里去抢一块?”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天机老人咧了咧嘴,“魔族虽然被封印了,但三千年前那场大战,他们的大本营没有被完全摧毁,留在了地心深处。封印的力量波动一强,那里面的魔气就会往外渗。那第七块碎片,就是当年大战时掉落在魔族大本营里的。”

    沈清辞默默喝了一口茶,面色平静如常,但握着茶杯的手指节泛白。

    白羽坐在角落里,紫眸微垂,不知在想什么。

    云昭宁靠回椅背,望着茶馆头顶被烟熏黑的房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东海龙窟、西域火谷、北境冰渊、南疆瘴林、皇城底下、本王血脉、魔族老窝。”她一个一个数完,“七个地方,每一个听起来都不像是去旅游的。”

    “所以老夫才等了二十三年。”天机老人看着她,“等一个既有皇室血脉,又有实力和胆魄的人出现。你母后当年有这份本事,但她太忙了,忙着打天下。你妹妹也有血脉,但实力差些。只有你,正正好。”

    云昭宁笑了一声:“您这是夸本王还是骂本王呢?”

    “都有。”天机老人毫不客气地回答。

    云昭宁也不恼,端起茶碗把剩下的茶一口喝了,站起来,整了整衣袍。

    “行了,这事儿本王接了。”她说,“不过得先回去跟他们几个说一声。这趟活儿,怕不是一年半载能完的。”

    她看向沈清辞,沈清辞也站起来,站在她身侧。

    白羽无声地起身。

    沈渊看着他们,目光在儿子脸上停了很久,然后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夹杂着十年无法陪伴的愧疚。

    “清辞,”他开口,“为父……对不起你。”

    沈清辞转头看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回来就好。”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沈渊的眼圈又红了。

    回程的马车上,云昭宁靠在车壁上,手里转着那块生锈的铜镜碎片翻来覆去地看。

    沈清辞坐在对面,一直看着她。

    “你看本王做什么?”云昭宁头也不抬地问。

    “王爷当真要去?”

    “不然呢?等魔族出来了,本王再跟它们讲道理?”云昭宁把铜镜收好,抬头冲他笑了笑,“放心,本王死不了。你爹不是说了吗,集齐七块碎片就不用献祭了。”

    沈清辞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云昭宁,看着那双明亮的、永远带着笑意的眼睛。他认识她三年了,知道她笑起来的时候有几分是真的,几分是装给别人看的。

    此刻,她笑得很真。

    可就是因为太真了,沈清辞才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被人攥着,又酸又疼。

    “王爷,”他轻声说,“要是集不齐呢?”

    云昭宁的笑容顿了顿,随即又恢复了:“集不齐也要集。这不是选择题。”

    “臣陪您。”沈清辞没有任何迟疑。

    “你当然要陪本王,你是本王的军师加管家加厨子加……”云昭宁掰着手指算,“反正少了你,本王路上得饿死。”

    沈清辞的嘴角弯了一下,没忍住。

    马车晃悠悠地驶回永安城,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暮色把远处的山峦染成了深紫色。

    昭阳王府门口,有人早就等着了。

    苏云墨靠着门柱,手里拿着账册,折扇插在腰间,一副“我很忙但不得不等”的表情。看见马车回来,他啪地合上账册,大步迎上来。

    “王爷,您可算回来了。在下听说您今天有大收获?”他一双桃花眼滴溜溜地转,在沈清辞和云昭宁之间来回扫,“哟,沈公子眼圈红的,您二位这是……吵架了?”

    “没有。”沈清辞面无表情地绕开他往里走。

    苏云墨凑到云昭宁耳边,压低声音:“真没吵?”

    “真没。”云昭宁拍了拍他的肩膀,“进屋说。顺便让人去给惊鸿送封信,让他回京一趟。还有白羽——”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白羽已经无声无息地立在门廊的阴影里了。

    “你也进来。”

    花厅里点了灯,四个人围坐,裴惊鸿的位置空着,但桌上留了一碗他常吃的莲子羹——苏云墨让人备的,说“万一这小子突然回来了呢”。

    云昭宁把云隐镇上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苏云墨的折扇越摇越慢,最后干脆停了。

    白羽的紫眸在灯光下明灭不定。

    沈清辞端着茶,面不改色,显然已经在路上消化过了。

    “所以,”苏云墨放下折扇,难得收起了嬉皮笑脸,“王爷要跑遍天下去找七块破铜片?”

    “是铜镜碎片。”云昭宁纠正他。

    “都一样。”苏云墨深吸一口气,“东海、西域、北境、南疆、皇城底下、您自个儿身上、还有魔族老窝——王爷,您这是要把大昭的边境线全部跑一遍啊。”

    “不跑也行,等魔族出来,大家一起玩完。”

    苏云墨:“……”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是平时那种狐狸似的、算计人的笑,而是一种带着狠劲儿的、豁出去了的笑。

    “行。”他说,“银子我出,路我跟着走。七个地方,我一个不漏。”

    云昭宁愣了一下:“墨儿,你不是最怕脏怕累怕出汗吗?”

    “在下更怕王爷死在半路上。”苏云墨折扇一展,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欠在下的三十万两还没还呢,您可不能死。”

    白羽轻轻开口:“天机阁的轻功和情报,全程为王爷所用。”

    沈清辞放下茶杯,只说了两个字:“我去。”

    云昭宁看着他们三个,心里那股暖意又涌上来了,热乎乎的,堵在嗓子眼。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你们不用都跟着”之类的客套话,但看了看三双眼睛——一个清冷,一个狡黠,一个幽深——她笑了,把话咽了回去。

    “行,那就都去。”她端起茶杯,举起来,“来,以茶代酒,预祝咱们踏遍山河,凑齐那七块破铜片。”

    四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窗外,月亮爬上了老槐树的枝头,照得院子里的石板路一片银白。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忽然从巷口传来,由远及近,在王府门口戛然而止。紧接着是一阵乒乒乓乓的动静,有人翻身下马、有人在喊“将军您慢点”、有人撞翻了门房的花盆——

    花厅的门被“砰”地推开,裴惊鸿一身风尘仆仆,战袍上还带着夜露,喘着粗气站在门口,目光在厅内四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云昭宁脸上。

    “末将……末将收到信就赶回来了!”他大步走进来,几乎是跑着冲到云昭宁面前,“王爷!您要去哪儿?末将跟您一起去!”

    云昭宁还没开口,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又补了一句:“王爷您去哪儿末将就去哪儿!北境不回了!军权末将可以交!王爷您休想甩掉末将!”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苏云墨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沈清辞端茶的手顿了顿,嘴角弯了弯。

    白羽面具下的紫眸也似乎亮了一丝。

    云昭宁看着裴惊鸿满脸通红、眼睛发亮的样子,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像揉一只大狗狗。

    “没想甩掉你,”她说,“正等着你回来呢。”

    裴惊鸿的耳根唰地红了,但嘴角咧得老高,恨不得咧到后脑勺去。

    “那末将现在就去收拾行李!”他转身就要往外跑。

    “不急,”云昭宁拉住他的后领,“先吃饭。”

    她转头看向苏云墨:“墨儿,那碗莲子羹热一热,给惊鸿。”

    “在下这就去。”苏云墨摇着扇子站起来,路过裴惊鸿身边时,用扇子敲了一下他的肩膀,“傻小子,下次来王府,别撞翻我的花盆。”

    “那花盆有半个是末将赔的!”

    “那你也不能撞新的啊!”

    两人一前一后地出了花厅,吵吵嚷嚷的,声音在月色下传出去老远。

    云昭宁坐在花厅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又看了看旁边安静喝茶的沈清辞,和角落里面具下看不清表情的白羽。

    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温热的茶从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胸口。

    她想,管它东海龙窟还是魔族老窝,有这些人在,她好像什么都不怕了。

    (第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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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章预告:七块碎片,六个地方,一支前所未有的队伍即将踏上征途。第一站——东海龙窟。传说中蛟龙盘踞的海底深渊,藏着第一块铜镜碎片,也藏着三百年来无人能解的一道谜题。云昭宁带着四位夫君,乘风破浪向东而行。而海上的第一关,就让他们所有人都没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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