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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昭国都永安城,繁华甲天下。
城南最热闹的春风街上,有一座三层高的楼阁,雕梁画栋,纱幔轻扬,便是永安城最有名的销金窟——醉月阁。
不过醉月阁可不是寻常青楼。这里卖艺不卖身,往来皆是达官贵人、文人墨客,只因为这里养的乐师、舞者、琴师,皆是色艺双绝的男子,个个温润如玉,才情了得。京城里谁家要是能请到醉月阁的公子去宴席上弹一曲,那是极有面子的事。
此刻正值午后,醉月阁里人声渐起。
二楼雅间“听澜阁”,纱帘半卷,隐约可见一人斜倚在软榻上,一只脚踏在榻沿,另一只脚随意晃荡,靴尖缀着的一颗东珠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她穿一身月白色锦袍,腰间束着墨色绦带,墨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鬓边,衬得那张脸愈发显得漫不经心。剑眉星目,轮廓深邃,明明是女儿身,却生了一副让天下男儿都要嫉妒的好相貌。
“王爷,这杯桃花酿您尝尝,是今春新酿的。”
一个容貌清秀的少年跪坐在榻边,双手捧着一只白玉杯,耳根微红,不敢抬头看她。
云昭宁接过酒杯,也没喝,就那么把玩着,目光懒懒地看向楼下高台上的表演——一个白衣公子正在抚琴,琴声淙淙如流水,技艺尚可,只是缺了些灵气。
“就这?”她撇嘴,“本王还以为醉月阁新来的琴师有多厉害,不过如此。”
少年侍从青竹在一旁低声提醒:“王爷,那是醉月阁花了三千两银子从江南请来的,人称‘琴公子’,卖艺不卖身,听说好多贵女排着队想见他一面呢。”
“三千两?”云昭宁嗤笑,“本王府上随便拉个扫地的都比他弹得好。”
青竹默默咽了口唾沫,心说:您府上那位沈公子可是前朝太子,琴技冠绝天下,这能比吗?
他识趣地没接话,转而给自家王爷又添了一杯茶。
就在此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身穿官服的女子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后跟着四五个随从,气势汹汹,直奔二楼而来。醉月阁的老鸨——一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女子,慌忙迎上去:“哎哟,陆御史,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咱这儿可都是正经的——”
“滚开!”陆御史一把推开她,冷笑一声,“本官接到弹劾,说有人在这醉月阁狎妓饮宴、有辱朝廷体面,特来查看!”
楼上楼下顿时安静了一瞬,随即议论声四起。
“陆御史?那不是朝中出了名的铁面判官吗?”
“谁惹她了?她弹劾起人来可是六亲不认的。”
“听说她最近盯上了昭阳王,怕不是……”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二楼那间纱帘半卷的雅间。
陆御史也看到了,眼里闪过一丝得意,大步迈上楼梯,靴子踏得噔噔响。
青竹脸色一变,压低声音:“王爷,陆定芳来了,怕是冲着您来的。要不咱们从后门先走?”
云昭宁连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桃花酿,嘴角微微上扬:“走?本王为什么要走?”
话音刚落,雅间的纱帘被人一把掀开。
陆定芳站在门口,四十来岁,面容严厉,目光如炬,一眼就看见了软榻上慵懒斜倚的云昭宁,以及跪坐在她身边端茶倒水的清秀少年。
她心头大喜,当即板起脸,义正词严地开口:“昭阳王,您身为皇女,朝廷亲王,不思报国也就罢了,居然白日宣淫、流连烟花之地,臣定要上书陛下,严加弹劾!”
她说完,背挺得笔直,等着云昭宁慌乱求饶。
整个醉月阁都安静了,所有人屏息看着这一幕——铁面御史大战废物王爷,这戏好看。
云昭宁终于抬起头来。
她看了陆定芳一眼,那眼神懒洋洋的,就像在看一只聒噪的夏虫。
“陆御史。”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整个醉月阁,“本王问你,这醉月阁,是青楼吗?”
陆定芳一愣:“自、自然是——”
“有官方许可的青楼,挂牌营业,合规纳税。”云昭宁不紧不慢地说,“本王来这里喝茶听曲,一没有赊账,二没有闹事,三没妨碍别人,怎么就‘有辱朝廷体面’了?难道朝廷有哪条律法,规定亲王不能来茶馆喝茶?”
“这不是茶馆!这是……”
“不是茶馆是什么?陆御史,你说话得讲证据。”云昭宁笑眯眯地指了指楼下那位“琴公子”,“你看,人家弹的是《高山流水》,正经得很。还是说,陆御史心里想的是别的,所以看什么都是脏的?”
“你!”
陆定芳气得脸涨得通红,指着云昭宁的手都在发抖。
“哦对了,”云昭宁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袖中慢悠悠地抽出一张纸,“还有一件事。这醉月阁呢,是本王名下的产业。怎么,陆御史对本王开的店有意见?要不要本王把这几年的纳税记录给你看看?”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醉月阁是昭阳王的产业?!这、这谁不知道醉月阁日进斗金,居然是这个废物王爷的?
陆定芳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她本想抓住昭阳王的把柄,上书弹劾,好让自己在朝中博一个“不畏权贵”的美名。可谁知道这醉月阁根本就是人家开的!人家在自己店里喝茶,天经地义!她这么兴师动众地跑来,反倒成了笑话。
“陆御史还有什么指教吗?”云昭宁歪着头,笑容和煦如春风,“要不要本王让人给你也上一壶茶?算本王请的。”
“不、不必了!”陆定芳一甩袖子,铁青着脸转身就走。
她身后传来云昭宁懒洋洋的声音:“青竹,送送陆御史,别让人摔了,御史大人年纪大了,腿脚不好。”
“是,王爷。”青竹忍着笑,恭恭敬敬地送客。
陆定芳走得更快了,几乎是一路小跑着下了楼,身后隐约传来围观者的窃笑声,她的脸火辣辣地疼。
醉月阁里的气氛顿时松快起来,有人小声叫好,有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云昭宁依旧斜靠在软榻上,把玩着手中的白玉杯,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她本来不想理会这些跳梁小丑,可既然人家送上门来,她不介意陪他们玩玩。
“王爷,”青竹送完人回来,压低声音道,“宫里来人了,说是陛下请您入宫。”
云昭宁挑了挑眉,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走吧。”
马车从春风街拐出来,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向北,穿过三道宫门,驶入了大昭的皇城。
御书房里,年轻的皇帝云昭华正坐在案后批阅奏折,听见内侍通传“昭阳王到”,立刻放下笔,眼睛一亮:“快请!”
云昭宁大步走进来,也不行礼,直接往一旁的软榻上一歪:“妹妹,找我什么事?”
云昭华今年二十岁,容貌与云昭宁有三分相似,却更显柔美些,穿上龙袍也压不住那股子温柔气质。她无奈地看着自己的姐姐:“姐姐,你是不是又惹事了?陆定芳的弹劾奏折已经递到我案头了,写得那叫一个慷慨激昂。”
“哦?她写了什么?”云昭宁来了兴致。
云昭华拿起一本奏折,念道:“‘昭阳王身为亲王,不思进取,终日流连烟花之地,狎昵少年,奢靡无度,上不能报君恩,下不能正风俗,臣恐天下人效仿,朝纲败坏不远矣。’”念完,她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这陆定芳也真是闲的,天天盯着你。”
“她盯了我三年了,”云昭宁不以为意,“从我没交兵权的时候就在盯,到现在也没盯出个名堂来。由她去吧。”
“我倒不是担心她,”云昭华放下奏折,神色认真了几分,“姐姐,朝中最近有人旧事重提,说要彻查当年西域之战的事。我压了两次,但恐怕压不了多久。”
云昭宁的眼神几不可见地闪了闪,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懒散模样:“查就查呗,本王行得正坐得端,怕什么?”
“你……”云昭华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算了,不说这个了。母后说想你了,让你去寿康宫坐坐。”
“行。”云昭宁站起来,拍拍衣袍,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笑嘻嘻地说:“对了妹妹,你说我要不要给陆御史送点礼?她盯我这么辛苦,怪不容易的。”
云昭华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你少气她几次,就是给她最大的礼了!”
云昭宁大笑而去。
寿康宫里,太后正歪在美人榻上让小太监捶腿,看见大女儿来了,眼睛一亮:“昭宁来了?快过来让母后看看。”
太后姓萧,年过四旬,风韵犹存,年轻时也是战场上杀过人的女将军,如今虽退居后宫,那股子英气还在。她拉着云昭宁的手上下打量:“瘦了,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清辞那孩子是怎么照顾你的?”
“母后,我没瘦,”云昭宁无奈,“清辞天天盯着我吃饭,比您还唠叨。”
“那是我让的!”太后得意地一扬下巴,“我可跟你说,清辞那孩子是个好的,你可得对人家好点,别整天不着家,让人家独守空房。”
云昭宁:“……母后,您能不能别每次见我都催婚?”
“你二十二的姑娘了,正君也纳了,侧君也纳了,四个呢,可你呢?天天在外面野,也不见你给我生个外孙女!”太后恨铁不成钢地戳她的额头,“你看看你妹妹,孩子都会跑了!”
“那是我妹夫们生的,又不是她生的。”云昭宁小声嘀咕。
太后瞪眼:“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云昭宁立刻认怂,“母后放心,我一定努力,争取早日给您生个胖外孙女。”
这敷衍的态度让太后更加生气了,眼看就要开启新一轮的唠叨,云昭宁赶紧找了个借口溜了。
从寿康宫出来,已是黄昏时分。
夕阳把宫墙染成了金红色,云昭宁骑马出宫,身后跟着青竹和几个侍卫。她骑着马慢悠悠地走在永安城的大街上,目光掠过街边熙攘的人群、叫卖的商贩、追逐的孩童,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这人间烟火,真是好看。
她走得很慢,好像要把这条街一寸一寸地看过去。青竹跟在后面,早就习惯了自家王爷这种“逛大街”的节奏,也不催,只安静地跟着。
天色渐暗,华灯初上。
昭阳王府坐落在永安城东北角,占了大半条街,朱门铜钉,石狮威严,门楣上“昭阳王府”四个大字是先帝御笔亲题,笔力遒劲。
云昭宁勒马停下,还没进府,就看见一个身影站在门口。
那人一袭白衣,墨发如瀑,玉冠束得一丝不苟,面容清冷如霜雪,眉目间仿佛凝着千年的寒意。他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后是王府的灯火,身前是渐暗的天色,像一幅水墨画里的人。
云昭宁笑了,翻身下马,大步走过去:“清辞,你怎么又站门口等我?不是说了不用等吗?”
沈清辞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鼻尖微微一动。
“王爷又去醉月阁了。”他的声音清冷,不带任何情绪,但就是让人莫名心虚。
“啊?你怎么知道的?”云昭宁下意识地闻了闻自己的袖子,“有味道吗?”
沈清辞没有回答,只是抬手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不容分说地披在她肩上。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披风上带着淡淡的药香,暖意瞬间裹住了云昭宁微凉的身躯。
“夜里风凉。”他只说了四个字,转身往府里走。
云昭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跟上去:“清辞,你生气了?”
“没有。”
“你就是生气了。”
“臣没有。”
“你有,你耳朵红了。”
沈清辞脚步一顿,侧过脸来,清冷的眸子瞥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无奈、有纵容、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王爷以后若再去醉月阁,臣便让人把那儿的酒全换成白水。”
云昭宁哈哈大笑,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好好好,听你的,我的正君大人。”
沈清辞的身子僵了一瞬,却没有挣开,任由她揽着,两人并肩走进了灯火通明的王府。
身后,青竹牵着马,和几个侍卫面面相觑,都在心里默默感叹:沈公子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倒是很诚实嘛。
夜色渐浓。
云昭宁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张信笺,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是只有她才看得懂的密语。
她脸上的懒散笑容一点一点收了起来,眼神变得锐利而深邃。
窗外月色如水,王府深处传来隐约的琴声——是沈清辞在抚琴。琴音清越,像是在安抚什么,又像是在诉说什么。
云昭宁放下信笺,走到窗边,望着那一轮圆月。
“终于要开始了么?”她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也好。”
“本王这逍遥日子,也过够本了。”
她吹灭烛火,书房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月光静静地照进来,落在她腰间那把从未出鞘的长剑上。
剑穗微动,像是感应到了主人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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