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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下旬,腊月里,南城。
城市更新项目,走完了前期流程,进入了最硬的一块骨头 —— 拆迁。
南城区,是这座城市的老工业区。三个旧厂区,两条老街,青砖墙,红瓦顶,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三轮车。这里住的,大多是退休工人和做小生意的外来户,一千二百多户,祖祖辈辈,扎根在这片土地上。
拆迁补偿方案,是地产板块早就做好的:货币补偿和产权置换二选一,标准比市里的指导线,还略高一点。按理说,方案不算苛刻。
可拆迁这事儿,从来就没有“按理说”。
一月二十三号,上午九点。
项目部楼下,乌泱泱,聚集了上百号人。
他们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裹着厚厚的棉袄,戴着棉帽,冻得满脸通红,却群情激愤。有人举着手写的横幅——“还我家园”“反对强拆”“补偿不公”;有人扯着嗓子,喊着口号;还有人,干脆搬了个小马扎,堵在项目部的大门口。
“叫你们负责人出来!”
“补偿款那么低,让我们老百姓,喝西北风去啊?!”
“今天不给个说法,谁也别想走!”
人群越聚越多,把项目部的大门,围了个水泄不通。楼上楼下,全是看热闹的,还有人,举着手机,在拍视频。
项目部里,张德海这帮人,彻底慌了。
“张经理,怎么办啊?!”采购经理急得团团转,“人越来越多了,要不,报警吧?”
“报什么警!”张德海皱着眉,心里却在冷笑。
报警?
他巴不得,事情闹得再大一点。
这出“围堵项目部”的戏,背后,就有王坤的“功劳”。补偿方案,是地产板块做的,里面,故意留了几个容易激化矛盾的“扣子”;这几天,又有人,暗地里,在拆迁户里煽风点火,把情绪,拱了起来。
王总的意思很明确:把拆迁的水,搅浑。
拆迁,是陆沉总负责。事情闹得越大,陆沉,就越下不来台。最好,闹到媒体上,闹到市政府去,让董事长看看,这位“商业奇才”,连一群老头老太太,都搞不定。
到那时候,这口“处置不力、激化矛盾”的大锅,陆沉,想甩都甩不掉。
所以,张德海不仅不急着解决,反而,要“躲”。
他要把这个烂摊子,原封不动地,甩给陆沉。
“陆总呢?”张德海明知故问。
“陆总在楼上办公室……”
“去,请陆总下来。”张德海说,嘴角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笑,“出了这么大的事,总得有个,能拍板的人,出面解决吧?”
五分钟后,陆沉下来了。
他没穿外套,只穿着一件黑色的毛衣,神色平静,脚步不快不慢。
周胖子跟在他身后,急得满头大汗:“沉哥,你慢点!下面人太多了,情绪又激动,太危险了!要不,咱们从后门走,先避一避,我已经让保安公司……”
“避?”陆沉脚步不停,“往哪避?”
“可…… 可那么多人……”
“他们不是洪水猛兽。”陆沉推开楼梯间的门,“他们是拆迁户,是这个项目,绕不过去的人。你今天避了,明天,他们还会来;你躲在楼里,他们就堵在门口;你报警,他们就上媒体。问题,不会因为你躲着,就自己消失。”
“那…… 那多带几个保安?”
“不带。”陆沉说,“一个都不带。”
“啊?”周胖子傻眼了。
“你带着保安,穿着制服,站在老百姓对面,那是什么?”陆沉淡淡道,“那是对立。本来是来谈事情的,一看你这阵仗,反倒像是来镇压的,情绪,只会更激动。”
“解决问题,靠的不是人多,是道理,和诚意。”
说话间,两个人,已经走到了一楼大厅。
隔着玻璃门,能清楚地看到,外面那上百张,激动、愤怒、又带着惶恐的脸。
张德海迎了上来,一脸“焦急”:“陆总,您可算来了!您看这…… 这帮人,油盐不进,怎么劝都不走,我看,还是报警吧,再这么闹下去,要出大事!”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里冷笑。
闹吧,闹得越大越好。
陆沉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淡,却让张德海,莫名地,心里一突。
“张经理,”陆沉问,“拆迁户的诉求,整理了吗?”
“整…… 整理了,主要是嫌补偿低。”
“只是嫌低?”
“啊,应该是吧……”
陆沉没再问。
他走到玻璃门前,伸手,推开了门。
腊月的寒风,裹挟着人群的嘈杂,扑面而来。
“出来了!负责人出来了!”
“他就是负责人?这么年轻?!”
“一个毛头小子,能做什么主!”
人群“呼”地一下,围了上来。无数双眼睛,带着审视、愤怒和不信任,死死地盯着他。闪光灯,此起彼伏。
周胖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想挡在陆沉前面。
陆沉却轻轻,把他拨开了。
他就那么空着双手,一个人,往前走了几步,走到人群的正中央。
没有高台,没有话筒,没有保安。
他就站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站在这群情绪激动的老人中间。
“各位叔叔阿姨,大爷大妈。”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很稳,借着人群安静下来的间隙,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叫陆沉,是南城项目的总负责人。”
“大家有什么诉求,有什么委屈,今天,都可以跟我说。”
“我今天,就站在这儿,不走。”
人群,安静了一瞬。
他们没想到,这个年轻的负责人,真敢一个人,走出来。
短暂的安静之后,一个洪亮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来说!”
人群分开,一个老人,走了出来。
那是个七十岁上下的老头,身材干瘦,背有点驼,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上戴着一顶老式的工人帽,一双眼睛,却亮得很,透着一股倔强劲儿。
老周头。
周建国,七十三岁,退休前,是南城机械厂的八级钳工,在这条老街,住了一辈子,德高望重。这次维权,他就是大家,公推出来的带头人。
“你就是负责人?”老周头上下打量着陆沉,眼神里满是怀疑,“看着,比我孙子,大不了几岁。”
“年龄不重要。”陆沉看着他,“重要的是,您说的话,算不算数,我办的事,能不能解决。”
“好,有点意思。”老周头哼了一声,“那我问你,我们的房子,凭什么,补偿那么低?!”
“我家那套房子,五十八平,是我当年,一刀一锉,干了三十年,厂里分的!你们给的补偿款,算下来,一平还不到一万五!可现在,南城的房价,都多少了?拿着这点钱,我上哪儿,买房子去?!你让我一把年纪,睡大马路上去?!”
他这一开口,身后的人群,立刻炸了。
“对!一平一万五,糊弄鬼呢!”
“我们不搬!坚决不搬!”
陆沉抬了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大爷,您先别急。”他说,“补偿方案,是货币补偿和产权置换,二选一。货币补偿,是按评估价;但您要是选产权置换,原地回迁,拆一还一,补差价,您五十八平,能换一套同等面积的新房,不用您,额外掏多少钱。这个,跟您讲过吗?”
老周头愣了一下。
“讲…… 讲是讲过,”他梗着脖子,“可谁知道,你们那回迁房,盖不盖得起来?别到时候,房子拆了,钱也没了,我们找谁去?”
“回迁协议,会写进合同,由区政府监管,逾期交房,双倍赔付。”陆沉说,“这一条,我可以,白纸黑字,给您保证。”
老周头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陆沉没有乘胜追击,反而,放缓了语气:“大爷,我能问一下,您家,是什么情况吗?家里几口人,为什么,这么抵触搬迁?”
大概是他的语气,太平和,也大概是,他真的,在认真听。老周头那股子火气,莫名地,消了一些。
他沉默了几秒,终于,叹了口气。
“我家里,就我跟我老伴儿。”老周头的声音,低了下来,“我老伴儿,瘫了,在床上躺了五年了,离不开人。我那房子,是一楼,带个小院,晒得到太阳,我天天,推她出来,晒晒太阳。”
“你们那补偿,是按面积算的。可我问过了,回迁房,都是高层,一层楼,好几户,就那么点阳台,我老伴儿,上哪儿晒太阳去?”
“再说了,”老人的眼眶,红了,“那房子,我住了一辈子。我爹,死在那儿;我的俩孩子,生在那儿;我跟我老伴儿,在那儿,过了五十年。你说拆就拆…… 人老了,就念个旧,树挪死,人挪活,那是说给年轻人的。我们老两口,挪不动了……”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身后,不少老人,都偷偷抹起了眼泪。
陆沉安静地听完,没有说话。
他终于明白,问题的根子,在哪儿了。
补偿方案,本身是合理的。但冰冷的方案,算得清面积,算得清价格,却算不清,一个瘫痪老人,对阳光的需求;算不清,一户人家,住了一辈子的,念想。
而王坤那帮人,恰恰是利用了这种情绪 —— 他们不解释,不安抚,反而,故意把“货币补偿”的数字,往最显眼的地方摆,把“产权置换”和实际的安置细节,藏着掖着,再找人,在背后,煽风点火。
他们要的,就是这种,信息不对称,带来的愤怒。
“大爷,”陆沉开口,“您老伴儿的情况,项目部,之前登记过吗?”
老周头摇摇头:“登记啥呀,来了几拨人,扔下一张表,就让签字,多问两句,就不耐烦。”
陆沉的眼神,冷了冷。
果然。
他转向周胖子:“拿本子,记。”
周胖子立刻掏出小本子。
“第一,”陆沉看着老周头,声音清晰,“周大爷家,情况特殊,老伴瘫痪,需要一楼,或者,带大露台、全天采光的户型。回迁选房的时候,周大爷,第一批选,在所有户型里,优先挑,挑到满意为止。”
“第二,搬迁过渡期,老人家经不起折腾,安排现房安置,不租周转房。附近,找一套一楼的、带院子的房子,租金,项目部出,直到回迁房,交付。”
“第三,”他顿了一下,“搬迁、搬家、无障碍改造,所有费用,项目部承担。老人家,不用动一根手指头。”
老周头,愣住了。
他张着嘴,看着陆沉,半天,没说出话。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道理、一肚子的怨气,甚至,做好了“跟他们耗到底”的打算。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年轻的负责人,既没打官腔,也没跟他讨价还价,而是,直接,把他最揪心的难题,给解决了。
“你…… 你说的,是真的?”老人的声音,有点发颤,“你能做主?”
“我是项目总负责人,我现在说的话,就作数。”陆沉看着他,“而且,我会让律师,把这三条,写进补充协议,签字盖章,具备法律效力。我要是做不到,您拿着协议,去法院告我。”
人群,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陆沉,眼神里的愤怒和不信任,正在,一点点消融。
“各位叔叔阿姨,大爷大妈。”陆沉转过身,面向所有人,提高了声音,
“我知道,大家担心什么。担心补偿低,担心房子拆了没着落,担心,我们开发商,说话不算数。”
“今天,我把话,撂在这儿。”
“第一,所有补偿,严格按方案,就高不就低,一分钱,都不会少大家的。产权置换、货币补偿,大家自由选择,任何人,不得强迫。”
“第二,从今天起,项目部,设立‘咨询接待处’,请专业的律师,坐班,免费给大家,讲政策、算补偿、审合同。大家有任何疑问,随时来问,一笔一笔,给大家算清楚。”
“第三,家里有特殊困难的 —— 老人、病人、残疾人、低保户,单独登记,一户一策,能照顾的,我们一定照顾。”
“但是 ——”
他话锋一转,语气郑重:“我也请大家,给我一点时间,和一份信任。有诉求,我们坐下来谈,什么都能商量。但围堵大门、采取过激行为,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
“大家想想,今天,是谁,在背后,撺掇你们来闹?是谁,跟你们说‘闹得越大,赔得越多’?那个人,是真的为你们好,还是,拿你们,当枪使?”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人群里,不少人,脸色都变了。
是啊。
这几天,确实有几个“热心人”,天天在巷子里转悠,跟他们说,补偿太低,一定要闹,闹大了,开发商就怕了,就能多赔钱。可现在,人家负责人,好好地,把问题解决了,那几个“热心人”,图什么呢?
老周头,是个明白人。
他活了七十多年,什么人没见过。他看着陆沉坦荡的眼睛,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群,将信将疑的老街坊,心里,那杆秤,已经,偏了。
“好。”老周头,重重地点了点头,“小伙子,我信你一回。”
“你要是真能,说到做到,我周建国,第一个签字搬!不仅我搬,这条街上的老街坊,我帮你,去做工作!”
“但你要是,骗我们 ——”老人的眼神,锐利起来,“我这把老骨头,就是拼了命,也跟你,耗到底!”
“一言为定。”陆沉伸出手。
老周头看着那只手,愣了一下,然后,伸出自己布满老茧、粗糙干裂的手,重重地,握了上去。
一老一少,在腊月的寒风里,握了手。
人群,渐渐散了。
一场一触即发的风波,就这么,消弭于无形。
人群散去之后,张德海站在台阶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怎么也想不通。
明明,已经拱起来的火,怎么陆沉下去,三言两语,就给灭了?
不仅灭了,还反过来,赢得了那帮钉子户的信任?!
陆沉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张经理。”他说,语气听不出喜怒。
“陆…… 陆总。”张德海心里发虚。
“拆迁户的登记底档,是谁负责的?”陆沉问,“周大爷家,老伴瘫痪五年,这么重要的情况,为什么,没有登记?”
张德海额头冒汗:“这…… 下面的人,工作不到位,我回头,一定严肃处理……”
“不是工作不到位。”陆沉看着他,淡淡地说,“是根本,没打算做到位。”
张德海的脸,“唰”地白了。
“咨询接待处,今天下午,就给我建起来。”陆沉不再看他,转身往楼里走,声音远远传来,
“所有拆迁户,重新摸排,一户一档,特殊困难户,三天内,全部登记造册,报给我。”
“再有下一次,因为工作失职,激化矛盾 ——”
他停下脚步,侧过脸:“这个位置,你就别坐了。”
张德海站在原地,冷汗,湿透了后背。
当天晚上,大平层。
陈敬之来了。
他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眼镜,气质儒雅,却目光如炬。南城区打了二十年拆迁官司,他最清楚,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陆总,今天的事,我听说了,处理得漂亮。”陈敬之坐下,开门见山,“不过,我这边,也查到了一些东西。”
他拿出一份材料。
“这次的拆迁补偿方案,大框架,没问题。但地产板块,在执行细则里,埋了‘雷’。”陈敬之指着材料,“比如,‘附属物补偿’这一项,小院、自建房、装修折旧,本应,据实评估,但他们,故意,把标准压得很低,评估公司,也是他们‘指定’的。”
“再比如,‘搬迁奖励’,设置了极短的期限,逼着大家,在没搞清楚的情况下,赶紧签字。”
“这些‘扣子’,单个看,都不大,但叠加在一起,就会让拆迁户,觉得‘处处吃亏’,情绪,自然就起来了。”
陆沉翻着材料,眼神越来越冷。
和他判断的,一模一样。
王坤,是故意的。
他故意,在执行层,制造矛盾,再躲在幕后,煽风点火,等着看陆沉的笑话。
“陈律师,”陆沉合上材料,“我要你做两件事。”
“您说。”
“第一,重拟执行细则,附属物,据实评估,评估公司,由拆迁户和我们,共同选定,取消霸王条款。”
“第二,”陆沉顿了一下,“今天,在背后煽风点火的那几个人,帮我查清楚,是谁的人,拿了谁的钱,说了什么话,证据,固定下来。”
陈敬之眼神一动:“您是想……”
“现在,还用不上。”陆沉把材料,收进抽屉,“但这些,都是账。”
“王坤欠的账,我会,一笔一笔,跟他,慢慢算。”
陈敬之看着这个,比自己儿子,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心里,暗暗吃惊。
这份沉稳,这份城府,这份“收放自如”的分寸感 ——
他打了二十年官司,见过太多,年少得志、锋芒毕露的年轻人,却从没见过,这样的。
“我明白了。”陈敬之郑重地点头,“我这就去办。”
陈敬之走后,陆沉一个人,站在落地窗前。
手机响了,是老周头,通过接待处,转来的一段语音。
是今天下午,律师团队,上门给老周头,签补充协议的时候,老人,特意录的。
“陆负责人啊,我是老周头。”老人的声音,很朴实,“协议,我签了,字,我也按了。你是个,说话算数的好孩子。”
“我活了七十多年,见过的开发商,多了。个个,都是嘴上抹蜜,心里藏刀。像你这样,肯站在冷风里,听我一个糟老头子,絮叨半天的,你是头一个。”
“你放心,这条街的工作,包在我身上。”
陆沉听完,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这座城市,万家灯火。
他想起了,孤儿院。
想起了,那些和他一样,在底层,挣扎过的日子。
他对敌人,可以冷酷无情,算尽机关。
但对这些,普普通通、只想守住一个家的老百姓,他,狠不下心,也不屑于,去欺负。
薅羊毛,薅的是陆家,是那些,为富不仁、心怀鬼胎的人。
而不是,这些,把一辈子,都活进了一套房子里的,普通人。
“沉哥。”周胖子走过来,“王坤那边,估计要气坏了。”
“他会气,但他不会停。”陆沉回过神,眼神重新沉静下来,“今天这一关,只是开始。拆迁,才刚刚铺开,后面,还有的是较量。”
“让林岚,加快速度。”
“我要在王坤,打出下一张牌之前 ——”
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一字一句:“把他的底,彻底,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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