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险途奔命,封印生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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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方那一缕鱼肚白渐渐扩散开,淡淡的微光撕开笼罩群山的夜幕,灰蒙蒙的晨雾顺着山谷沟壑缓缓流淌,将连绵林海晕染成一片朦胧。夜露沉甸甸挂满枝头荆棘,每一片树叶、每一束灌木都凝满冰凉水珠,只要衣袖轻轻擦过,露水便簌簌滚落,浸透衣衫。一行人穿行在荒僻山道,裤脚、袖口很快被冰冷的露水打湿,一阵阵刺骨寒意顺着皮肉隙往骨子里钻,即使正值白昼,山林之间的低温依旧让人浑身发冷。

    摩云脊背始终绷得笔直,不敢有半分松懈,独孤龙城安安稳稳伏在他宽厚的后背之上。一夜长途亡命跋涉,肋侧那道贯穿皮肉的重伤早已被无数次动作反复撕扯,结痂的伤口不断裂开,暗红鲜血一遍遍浸透外层绷带。每一步重重落下,撕裂般的痛感顺着筋骨蔓延全身,源源不断消磨着他本就透支到极限的体力。大颗大颗的汗水混着冰冷露水顺着下颌不停滴落,砸落在脚下布满碎石的泥土上,眼前时不时泛起一阵短暂发黑的眩晕,一阵阵疲惫如同潮水,不断想要将他的意识吞没。

    每当眩晕袭来,他便狠狠咬紧牙关,舌尖用力抵住牙齿,依靠那一丝尖锐刺痛强行把涣散的精神拉回现实,绝不允许自己脚步踉跄半分。

    他心里清清楚楚,自己每一次晃动、每一步不稳,都会直接传导到背上的独孤龙城身上。只要产生一丝颠簸,少年识海里本就千疮百孔的神魂,便有可能再度新增不可逆的损伤。这个念头如同枷锁,死死撑住他早已濒临崩溃的躯体。

    断魂谷那场深埋心底的旧事,这么多年日日夜夜压在摩云心口,从未有一刻真正放下。当年一念之差铸成大错,害得独孤龙城身陷死局,自那以后,追随、守护、赎罪,就成了他活下去唯一的执念。他曾经无数次在心中发誓,往后无论刀山火海,必以性命护独孤龙城周全。可如今,少年为救下所有人,不惜燃烧自身神魂本源,换来一场惨胜,自己却陷入这场漫长未知的沉睡,生死难料。沉甸甸的愧疚像一块万斤巨石,死死压在摩云胸膛,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再撑住,龙城。很快就能到山谷,你一定会好起来。”他一遍一遍,只敢在心底无声默念。

    队伍前方,静竹手提竹剑走在开路的位置,眉眼之间不见半分松弛倦怠。后背那一道严重的撕裂伤口,经过昨夜仓促重新包扎,经过整夜赶路、挥剑斩敌,绷带内侧早已再次渗出大片暗红血渍,黏腻的血肉与布条紧紧粘连在一起。这条荆棘丛生的小路早已荒废数十年,几乎早已被世人遗忘,路面乱石嶙峋,沟壑交错,两侧灌木疯长,锋利的荆棘四处横生,不断刮破衣袖,在她的手臂、脸颊划出一道道细密、火辣辣的血痕。

    每一次抬手挥剑斩断拦路藤蔓枝条,后背肌肉牵动,便会传来钻心刺骨的剧痛。冷汗一层一层浸湿她额前的碎发,可静竹全然顾不上自身伤痛,一双清亮锐利的眼眸,一刻不停地扫视四周崖壁、密林缝隙、灌木丛深处,不放过任何一点细微异动。

    昨夜密林之中悄无声息解决那一队北武暗哨,可所有人心里都无比清醒:那仅仅只是冰山一角。荒墟真人从重甲统领身上缴获的密信写得明明白白,北武旧部分裂成多股暗流,已经将大批探子撒进整片群山,地毯式搜寻他们一行人的踪迹。只要一丝声响、一点踪迹泄露出去,等待这支重伤疲惫、还带着一名昏迷者的队伍,只会是一场灭顶之灾。

    队伍末尾,秦珩渊带着四名护卫负责断后。左肩那道长枪贯穿伤口反复崩裂多次,整条左臂已经几乎丧失行动能力,只能无力垂在身侧,稍一用力,便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钝痛。他右手紧握一柄捡来的普通铁刀,一边艰难跟随队伍前行,一边频频回头眺望身后来路,目光仔细扫过走过的山道,观察林间是否有人影晃动、是否传来金属碰撞、脚步踩踏的异响。

    昨夜他们虽然把暗哨尸体掩藏,清理了现场痕迹,但这一切只能拖延时间,做不到彻底销声匿迹。等到其余北武搜寻小队发现同伴失联,必然顺着蛛丝马迹扩大搜捕范围,留给众人喘息避难的时间,已经不多。

    跟随一路走到现在的四名护卫,人人身上都背负着深浅不一的伤口。有的人手臂被刀砍伤,有的人肋下留着矛刺创口,连日奔波之下,不少伤口已经微微发炎红肿,每一次动作,都伴随着难熬的胀痛。他们本只是寻常将士,无意卷入江湖各大势力的恩怨厮杀,却接连经历幽谷血战、铸坊死战、青石古镇浴血拼杀,身心早已疲惫到极致。可每当目光落在摩云背上静静沉睡的独孤龙城,所有人都默默咬紧牙关,没有一人抱怨叫苦。

    青石古镇那一战,如果不是独孤龙城燃烧神魂,以惊天一剑击溃敌方主力,在场所有人早已尽数殒命宅院之中。这份救命之恩,每一个人都牢牢记在心底。

    荒墟真人缓步走在队伍中段,脸色始终笼罩着一层病态的苍白。青石古镇一战,他硬扛重甲统领的致命一击,体内数条经脉受损断裂,一身修为折损惨重。如今哪怕只是调动一丝微弱真气,丹田之中便如同有无数细针在反复穿刺,剧痛绵绵不绝。赶路途中,他每隔一小段时间,便会侧过身,微微俯身,指尖轻轻搭在独孤龙城的腕间,凝神感知那一缕微弱飘摇的脉搏。

    少年肉身的脉象,依靠身体本能,正在缓慢平稳地一点点恢复,可神魂层面,看不到半分好转的迹象。识海深处那一道传承自上古的千年封印,依旧处于一种极不稳定的状态,时而向外震颤松动,泄出古老苍茫的力量;时而骤然向内锁紧,如同冰冷铁钳,狠狠挤压、撕扯早已布满无数裂痕的神魂本源。两种力量反反复复冲突博弈,每一轮冲突,都会对独孤龙城的神魂造成不可逆的损耗。

    荒墟真人的脑海之中,又一次浮现古籍残卷记载下的三样至宝:生于极北万年寒冰之下的月魄幽昙,只于月夜盛放,花瓣蕴含纯粹月华魂力,可以温养修补受损神魂;南疆十万大山深处,一处早已失落踪迹的上古魂泉,泉水浸润神魂,能够抚平识海万千伤痕;还有早已失传数百年的上古魂玉,可收纳护住神魂本源,避免魂识持续溃散。

    可这三样宝物,全部都只留存于泛黄残缺的古籍只言片语之中,世间几乎无人亲眼得见。月魄幽昙百年未必能够绽放一次,极北冰原距离此地万里迢迢,一路上风雪漫天,险地无数;南疆魂泉具体方位早已淹没在岁月长河,数百年来无数江湖奇人、道门修士穷尽一生四处寻访,最后全部一无所获;至于上古魂玉,更是随着王朝更迭战火纷飞,早已不知所踪,或许正深埋在某处废墟尘土之下,永远不见天日。

    希望缥缈得如同镜花水月,海市蜃楼。

    荒墟真人心中沉甸甸盛满无力之感。他博览群书,通晓无数道门秘术、江湖秘闻,活过漫长岁月,见过无数生死难关,可面对神魂本源破碎损伤这件事,他竟然束手无策,拿不出一套切实可行的救治方案。

    但是这份绝望,他绝不能流露半分给身边众人。摩云背负着沉重的愧疚,静竹满心担忧,一众护卫刚刚死里逃生,如果连作为智囊的自己都灰心颓丧,那所有人心中仅存的那一点期盼,将会彻底崩塌消散。他只能把所有沉重与迷茫,全部悄悄埋藏在心底,表面依旧维持沉稳冷静。

    晨光越发明亮,旭日缓缓自群山之巅挣脱云层升起,温暖的金色阳光穿透层层晨雾与树冠,洋洋洒洒洒落整片山林。连续赶路将近一日一夜,所有人的体力已经抵达极限,脚步不由得愈发沉重迟缓,粗重压抑的喘息声,此起彼伏回荡在林间。

    “前面半山腰,那里有一处天然石洞。”静竹骤然停下脚步,抬手指向前方,目光仔细眺望,“洞口被大片垂落的藤蔓层层遮掩,位置隐蔽,居高临下,视野开阔,可以短暂休整两个时辰,众人进食调息,恢复几分体力。”

    荒墟真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半山腰那处石洞大半掩藏在翠绿藤蔓之后,从山下望去,几乎很难察觉到洞口存在。石洞居高临下,向外可以俯瞰大半条进山山道,一旦山下出现追兵异动,能够第一时间察觉;洞口狭窄,易守难攻,确实是一处极为理想的临时歇脚地点。

    “好,全队转向山腰,进入石洞休整。”

    一行人调整方向,向着陡峭的半山腰缓慢攀爬。山石布满青苔,经过晨露浸润,湿滑无比,每向上踏出一步,都需要万分小心。摩云攀爬的时候最为艰难,他依旧弯腰弓背,全身重心放得极低,双臂牢牢圈护住背上的独孤龙城,每一脚都反复确认脚下山石稳固牢靠,才敢缓缓将身体重量落上去。大颗大颗汗珠顺着脖颈滚滚流下,浸透整件衣衫,每向上攀登数步,肋侧的伤口便会传来一阵阵撕裂般剧痛,疼得他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可他始终咬牙坚持,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历经一番艰难攀爬,众人终于抵达石洞洞口。

    静竹快步上前,小心翼翼伸手拨开层层垂落的藤蔓,动作放得极轻,避免藤蔓晃动发出过大声响。石洞内部空间算不上宽敞,约莫十余丈方圆,却十分干燥通风,地上堆积着一层厚厚的干枯落叶、腐烂枯枝,看得出来,很久以前,曾经有猎户或是采药之人,在此短暂栖息避雨。石洞深处避光隔音,外界山林里的风声鸟鸣传到洞内,都会变得微弱模糊,十分安静。

    摩云弯腰屈膝,动作轻柔到极致,缓缓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将背上的独孤龙城平放在厚厚的落叶层之上。随后他脱下自己身上仅剩的一件尚且还算干爽的外袍,轻轻展开,完整盖在少年身上,替他隔绝石洞之中阴冷潮湿的寒气。做完这一套动作,紧绷了整整一夜的精神稍稍放松,连日积攒的疲惫与伤痛瞬间汹涌袭来,摩云再也支撑不住,顺着冰冷粗糙的石壁缓缓滑坐倒地,大口大口沉重地喘息,肋侧伤口一阵阵剧烈抽痛,疼得他浑身止不住微微发抖。

    静竹把竹剑放置身侧,先完整巡查一遍石洞内部,仔细敲打石洞四壁,确认没有隐藏岔道、暗洞,杜绝被人背后偷袭的隐患。之后她搬来几块大小合适的碎石,虚虚挡在石洞洞口内侧,不会完全封死出入口,却可以从内部起到简单遮蔽阻拦的效果。最后再将垂落的藤蔓重新整理复原,从石洞外部远远望去,藤蔓完好如初,几乎看不出这里藏着一处可供藏身的山洞。

    一切布置妥当,静竹便走到洞口藤蔓的缝隙之后,身形隐于阴影之中,居高临下,目光牢牢锁定下方整条进山山道,独自承担警戒放哨的重任。

    秦珩渊随即安排护卫轮岗值守:两名护卫来到洞口,协助静竹一同警戒,三人轮流休息;剩下两名护卫驻守石洞内部,看护洞内环境,留意独孤龙城的状态,防备突发意外。

    荒墟真人缓缓盘膝坐于独孤龙城身侧,双目轻轻闭合,慢慢运转体内残存不多的真气。一缕极其温和、淡薄的道韵如同轻薄轻纱,缓缓笼罩住独孤龙城的全身。他不敢调动过于强横的力量,生怕剧烈真气刺激识海之中那一枚不稳定的千年封印,只能够用这一丝柔和微弱的道韵,一点点安抚正在紊乱动荡的神魂,尽可能降低封印冲突爆发的风险。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逝,两个时辰的休整时间转瞬而过。

    石洞之内一片安谧寂静,只剩下众人低微粗重的呼吸声。

    就在所有人难得短暂放松的时刻,一直沉沉陷入昏睡的独孤龙城,眉头骤然死死紧紧皱起。

    原本平稳均匀的呼吸,一瞬间骤然变得急促紊乱,胸膛剧烈起伏,大幅度上下鼓动,一层细密的冷汗飞快布满他的额角,原本就毫无血色的脸庞,此刻白得如同一张薄纸,毫无半点生机。身体不受控制,开始一阵阵轻微、不受自主的战栗颤抖。

    “不好!封印异动爆发了!”

    荒墟真人神色骤然剧变,双眼猛地睁开,当即伸出手掌紧紧按住独孤龙城的手腕。

    脉搏此刻狂飙乱跳,识海深处那道千年封印正在疯狂震颤轰鸣,古老晦涩的力量一波波向外翻涌,紧接着又是猛地向内锁紧挤压,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正在独孤龙城的识海之内来回冲撞、激烈博弈。每一次碰撞冲击,都无情撕扯、消耗着本就遍布裂痕的神魂本源。

    “所有人噤声!千万不要发出巨响!”荒墟真人压低声音厉声提醒,语气满是凝重,“任何声响、煞气刺激,都会进一步加剧神魂动荡,后果不堪设想!”

    石洞之中瞬间鸦雀无声,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极轻。

    摩云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识往前挪动半步,双拳攥得指节全部泛白。看着躺在落叶之上,浑身微微战栗,深陷痛苦却完全无法苏醒过来的独孤龙城,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席卷全身。他一身肉身强横,战场上可以直面千军万马,刀砍斧劈皆可硬扛,可面对识海之中无形无质的封印与神魂伤痛,纵有千斤巨力,却全然无处施展,只能够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到,心中焦灼煎熬万分。

    独孤龙城牙关紧紧咬合,额头上的冷汗顺着太阳穴不断滑落,嘴唇不停无声翕动。这一回,从他唇间溢出的不再仅仅只有“暮雪”二字,大量破碎、断续、模糊不清的梦呓,断断续续低声飘散在安静石洞之中。

    “封印……北武……过往……”

    “不要再……流血……不要再厮杀……”

    一声声微弱破碎的呢喃,饱含无尽疲惫与痛苦,在安静狭小的石洞里轻轻回荡。

    荒墟真人凝神屏息,倾尽自己体内尚且残存的真气,一遍又一遍释放柔和道韵,一层一层笼罩护住独孤龙城的识海,拼尽全力缓冲封印激烈冲撞带来的巨大伤害。可青石古镇一战之后,他自身经脉本就重伤未愈,真气储备早已所剩无几。仅仅短短一刻钟的时间,荒墟真人额头上也渗出层层细密冷汗,手臂不受控制微微颤抖,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体力已经快要被彻底耗尽。

    漫长煎熬的一刻钟缓缓过去。

    识海之中那一场剧烈狂暴的封印异动,终于才一点点平息下来。

    独孤龙城身上不受控制的战栗慢慢停下,急促紊乱的呼吸再度回归微弱而平稳的状态,紧紧蹙起的眉头缓缓舒展,再一次坠入那一场漫长无边的沉睡。只是经过这一番神魂损耗,他脸上的血色,又褪去薄薄一层,整个人看起来愈发虚弱脆弱。

    荒墟真人长长吐出一口压抑已久的浊气,手臂酸软无力,疲惫不堪地靠着冰冷石壁缓缓坐下,气息粗重不稳。

    “方才是封印自发产生冲突。”他声音沙哑低沉,缓缓向众人解释现状,“神魂伤势越是严重,这道千年封印就越发不稳定。往后路途之上,巨响杀伐、浓烈煞气、剧烈情绪波动,任意一种外界刺激,都有可能诱发这般的异动。每爆发一次,独孤龙城的神魂本源,就会永久性损耗一分。倘若日后频繁爆发……”

    后面残酷的结局,他没有继续说出口。但石洞之中的每一个人,心中都清清楚楚明白那令人绝望的后果。

    石洞之内气氛愈发压抑沉重,沉闷像一块巨石笼罩所有人。

    摩云垂落头颅,五指死死攥紧,掌心几乎被指甲掐破渗出血丝。一路浴血苦战,一路亡命奔逃,他们一次次从北武旧部的追杀之下死里逃生,可现如今,最致命的敌人,看不见,摸不着,不在山林,不在战场,而是囚禁在独孤龙城自己的识海深处。世间刀剑兵刃,可以斩尽千军万马,却对一道神魂封印毫无办法。

    “无论前路何等艰难,我们必须先赶到隐士山谷。”秦珩渊沉默许久,沉声开口打破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隐士山谷四面环山封闭隔绝,远离江湖纷争厮杀,没有战场煞气,没有追兵战火,至少可以最大限度避开外界刺激,降低封印异动爆发的概率。只有我们彻底安顿下来,才有时间静下心翻阅古籍,寻找救治龙城、破解封印的办法。”

    荒墟真人缓缓点头。这也是此刻所有人心中仅存的一份希望。那一处隐士山谷之中,留存着数百年前那位道门隐士遗留下来的完整藏书石室。那位隐士穷尽毕生心血,钻研神魂奥秘、上古秘术,石室之中存放了大量世间早已失传的古籍卷宗。或许,那些落满尘埃的泛黄书页之间,就藏着关于千年封印起源,亦或是滋养修复破碎神魂的解决办法。这是绝境之中,属于他们唯一微弱的寄托。

    两个时辰休整时间到此结束,众人不敢再多做片刻停留。刚刚那场突如其来的封印异动谁也无法预判会不会吸引来未知变数,继续在此久留,风险只会越来越大。

    大家简单分食完行囊之中仅剩不多的干粮,就着口中少量冷水草草咽下,勉强补充身体消耗的体力。随后收拾妥当全部行装杂物。摩云再次俯身,动作小心翼翼,稳稳将依旧沉睡的独孤龙城负于后背;寒霄长剑依旧被厚布层层包裹严实,斜挎在他肩头。

    静竹移步来到洞口,伸手轻轻拨开藤蔓缝隙,凝神仔细观察山下整条山道与远近密林,完整扫视一圈。整片山林安安静静,风吹林海簌簌作响,视野之内看不到任何北武暗哨的人影踪迹,山林之间也没有传来异常异响。她微微回头,向众人比出安全可以出发的手势。

    一行人依次缓步走出石洞,重新隐入茂密幽深的林间,继续向着西边隐士山谷前行。

    山间晨雾已经彻底散尽,正午烈日高悬天穹,炽热耀眼的阳光穿过层层树叶缝隙,在地面投下一片片斑驳晃动的光点。脚下山路越来越荒芜难行,遍地倒伏枯死的老树,四处缠绕纵横的荆棘藤蔓,几乎完全看不到人为踩踏行走的痕迹。整片山林格外沉寂,平日里随处可闻的鸟兽鸣叫,在此处寥寥无几,仿佛这片偌大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们这支伤痕累累的小队,背负着沉重的期盼与伤痛,在绝境之中一步一步艰难跋涉。

    一路上所有人的行事愈发谨慎小心。队伍行进时刻刻意压低全部动静,坚决避开一切开阔无遮挡的林间空地;每向前走出一小段距离,静竹便会停下脚步,凝神闭目,仔细分辨山林四面八方传来的细微声响;走在队尾的秦珩渊,会时不时弯腰,用枯枝泥土仔细掩盖队伍行进留下的脚印,折断被踩踏倒伏的野草,竭尽全力,不留下任何可供北武暗哨追踪的线索。

    时间缓缓流转,约莫一个时辰过后。

    众人终于登上这最后一道阻隔前路的高耸山梁。

    所有人不约而同停下脚步,站在山梁顶端,向下远远眺望。

    连绵巍峨的群山层层环抱之间,一道幽深静谧的山谷安然铺展在众人眼底。四周高耸险峻的山体如同浑然天成的厚重巨墙,把整片山谷牢牢包裹守护起来;谷口隐藏在两座陡峭山体的夹缝当中,仅有一条蜿蜒幽深的狭窄山道顺着山坡向下延伸,隐没在无边无际郁郁葱葱的林木深处。这里与世隔绝,人迹罕至,外界江湖的刀光剑影、纷争厮杀,仿佛都被群山彻底隔绝在外。

    这,便是荒墟真人所说的隐士山谷。

    远远向山谷内部望去,谷中古木参天,林木繁茂苍翠,在郁郁葱葱草木掩映之下,隐约能够看见几处早已倾颓坍塌的屋舍残垣,断壁残垣之上爬满厚厚的藤蔓野草,在悠悠岁月之中安静沉睡,无人打扰。

    历尽连日血战,整夜亡命奔逃,数次生死一线,他们终于抵达了这个可以暂时避难安身的目的地。

    摩云站在山梁之巅,迎着山间徐徐吹拂而来的微风,后背真切感受着独孤龙城平稳而微弱的呼吸,一直紧绷了无数个日夜的心弦,终于得以稍稍放松一丝。连日压在心底的紧张、惶恐、奔逃带来的疲惫,在此刻稍稍消解。

    但是这份短暂的轻松,仅仅只是一闪而过。

    荒墟真人目光沉沉望向幽深的山谷深处,内心无比清醒:隐士山谷,仅仅只能给众人提供一处短暂喘息避难的居所,绝非故事的终点。北武旧部势力盘根错节,暗流遍布天下,危机从来没有真正远去;识海之中那道捉摸不定的千年封印,依旧如同一柄高悬头顶的利刃,时时刻刻威胁着独孤龙城的性命安危。

    进入山谷,只是绝境路上的一次短暂停顿,未来依旧迷雾重重。

    摩云深深吸了一口山间清新微凉的空气,再度迈开沉重疲惫的脚步,顺着蜿蜒崎岖的下山小路,一步一步,向着幽深的山谷深处缓缓走去。

    正午明媚的阳光落在包裹寒霄剑的厚布之上,感受不到往昔那股震彻山河的凛冽浩荡剑意。长剑安安静静依偎在它主人身侧,一同漫长等待,等待那一日,沉睡之人终能睁开双眼,重新执剑而立,再见这世间,岁岁平安的万千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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