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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姐叫住林川,是在第三天晚上八点。
“楼上的酒,快没了。”红姐说,“你手脚麻利,把这箱酒送上去。”
林川的心里,动了一下。
楼上。
他低头应了一声:“好的,红姐。”
他搬起那箱酒,往电梯走。
那箱酒不重,两瓶洋酒,几个酒杯,压在箱底。他抱着箱子,手臂上的肌肉,绷出轮廓。
电梯在走廊尽头,要刷卡才能按楼层。
林川站在电梯前,等着。电梯门开了,他刚要走进去,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拦住了他。
是黑T恤。
“第一次上楼?”黑T恤看着他,上下打量。
“红姐让我送酒。”林川说。
黑T恤没说话,把他手里的箱子,拿过去,打开,翻了翻,又把箱子还给他。
“上去别乱走,送完就下来。”黑T恤说,“十四楼,你按完就直接出去。”
林川点了点头,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从反光里,看见黑T恤还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看着楼层的数字,一层一层跳。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电梯门开了。
走廊里,静得吓人。
灯是那种很暗的暖黄灯,隔很远才有一盏。两边是一扇一扇的门,门都关着。
天花板角落,两个摄像头,一左一右,对着走廊。
没有声音。没有音乐,没有说话声,连脚步声,都被地上的厚地毯,吸得干干净净。
只有他自己,一步一步,踩在寂静上。
林川抱着箱子,走了出去。
他没有东张西望。他低着头,按照黑T恤说的方向,往走廊尽头的储物间走。
可他眼角的余光,把这一切,都扫进了脑子里。
门,一扇,两扇,三扇……
他在心里,数着。
左边四扇,右边四扇。一共八间。
门牌上,没有名字,只有号码。
像是怕人记住,又像是根本不在乎人记住。
他走到第三间门口的时候,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像是什么东西,磕在墙上。
又像是一个人,用头,磕在墙上。
林川的脚步,没有停。
他不能停。
走廊的摄像头,正对着他。
他抱着箱子,从那一扇扇门前,走过去。
储物间在走廊最里面。林川推开门,把酒箱放进去。
他正要关门,走廊那头,传来动静。
两个黑T恤,一左一右,搀着一个姑娘,往这边走过来。
那姑娘低着头,脚步虚浮,像是走不稳。
她经过储物间门口的时候,抬起头,看了林川一眼。
林川的呼吸,停了一下。
是小禾。
她瘦了很多。头发散着,遮住半边脸。嘴角,有一块淤青。
她看见林川,眼神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可她的喉咙里,只发出一个很哑的气音,像很久没开口说过话了。
“走快点。”左边的黑T恤,推了她一把。
小禾没有出声。她低下头,跟着那两个黑T恤,走了。
她走得很慢。经过储物间门口的时候,她的脚,顿了一下。
像是想把什么,留下来。
可身后的黑T恤,又推了她一把。
她跌撞着,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他的手,在箱子边上,攥紧了。
他注意到,小禾经过的时候,右手,一直攥着,没有松开。
她像是在手心里,握着什么东西。
又像是,想把手里的东西,塞给谁。
他想起第一次见小禾。
她站在后勤部,被红姐骂得抬不起头,说是来应聘文员的,家里弟弟等着交学费。
她那时候,还会红着眼眶辩解。
现在,她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五年前,他站在那个窝点的走廊里,也是这样。
也是这样的暗灯,这样的摄像头,这样的看守,这样的姑娘。
老周就是在那条走廊上,替他挡了一刀。
那晚的细节,他记了五年,从来没忘。
走廊尽头,人出来了。老周一把把他推开,自己迎了上去。
等他回头的时候,老周已经倒在地上,血,从胸口漫出来。
他抱着老周,喊他的名字。
老周睁着眼,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他凑近了,才听清那句话。
“小林,有些事,别管。”
老周说完,就没了声。
五年了。
林川站在储物间里,站了很久。
暗黄的灯,从门缝里透进来,照着他半张脸。
他把那箱酒,码好,关上柜门。
他没有别管。
他管定了。
五年前,老周替他挡了一刀。
今天,他替那些姑娘,挡在这条走廊上。
他关好储物间的门,转身,往回走。
走廊那么长,他走得很稳。
他数过的八间房,他记下了。
他要一间一间,把它们,都打开。
林川下了楼,往大厅走。
路过员工通道,乐乐靠在墙边,像是在等他。
“你上楼了?”乐乐问。
林川停住,看着她。
“红姐让你上去的?”乐乐又问。
“嗯。”林川说。
“看见小禾了?”乐乐的语气,很平。
林川没有回答。
“上去的姑娘,头三个月是试用。”乐乐说,“听话的,能下来端盘。不听话的,三个月一到,就送去仓库那边。”
仓库。
林川的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城西秀水路,老纺织厂仓库。
白色面包车,半夜开过去的那个地方。
“你倒是什么都知道。”他说。
“我在这儿四年了。”乐乐说,“我什么没见过。”
“那你怎么不去楼上?”林川问。
乐乐没有说话。
她低头,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我是上过楼的。”她说,“后来下来了。”
林川看着她。
他见过乐乐手上的疤。一圈,绕着手腕,像是被什么拴过。
“下来的,都是听话的。”乐乐吐出一口烟,声音很平,“你只要听话,钱就有得赚。你要是不听话,你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她抬起头,看着林川,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陆航,我知道你不是个安分的人。”她说,“但你记住,在这栋楼里,好奇,是会死人的。”
“我不管你想干什么。”她说,“别把命,搭进去。”
“那你呢?”林川问,“你在这儿待了四年,是安分的吗?”
乐乐的手,顿了一下。
烟灰,落在她鞋面上。
她没有回答。
她摁灭烟头,走了。
走了几步,她停住,没有回头,说了一句:
“我不安分过。所以我知道,不安分的下场。”
她说完,走进了员工通道。
林川站在原地。
员工通道的门,在她身后,晃了两下,合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楼上,攥得发白。
他见过乐乐手上的疤。
他现在知道,那圈疤,是怎么来的了。
他也知道,乐乐那句“不安分的下场”,是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她在这栋楼里,等了四年。
等的,可能就是一个能把她带出去的人。
而那个人,会是他吗?
晚上十一点,林川回到宿舍,锁好门。
他踩着凳子,把手伸到窗台外,空调外机后面,把那部备用机,摸了出来。
他开机,给苏晚发了一条消息。
“楼上我上去了。十四楼,电子门禁,双摄像头,走廊两边八间房,黑T恤看守,储物间在最里面。”
“和五年前那个窝点,布局一样。”
发完,他盯着屏幕,等。
过了很久,苏晚才回:
“你确定?”
“确定。”林川回,“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门禁的位置,摄像头的角度,看守站的地方。一模一样。”
又过了很久,苏晚回了一条:
“林川,五年前那个案子,卷宗在档案室里封着。你要是真认出来了,说明……”
“说明先生的人,从来就没断过。”
林川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想起老周。
想起那条走廊。
想起那盏暗黄的灯。
五年前,他以为端掉那个窝点,就算结束了。
可先生跑了。
五年后,同样的布局,又立在这座城里。
换了楼,换了招牌,换了姑娘。
只有那套东西,从来没变过。
他按下那行字:
“所以,这次,我不会再让它们跑。”
他发完,关机,藏回去。
窗外,城市的夜,还亮着。
远处,有人放烟花,一朵,又一朵,把半边天,照亮。
这座城的夜里,有人笑得开怀,有人被关在一扇门后面。
他闭上眼。
明天,他要再上十四楼。
这次,他要一间一间地,数清楚。
天亮之前,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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