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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上海的火车,是第二天中午的。
硬座车厢,人挤人。炜守拙靠窗坐着,帆布包抱在怀里,一上车就闭着眼养神——三十年出车落下的本事,多颠的路都能睡着。
炜杰睡不着。
电报上那几行字,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
延中实业的筹码,被人一卷而空。买家是梁世勋的壳公司。
县城那边,合资审批刚刚被叫停,梁世勋的钱路断了一条,上海这边,他反手就掏出一大笔真金白银,抢下延中的筹码——钱从哪儿来?
一个实缴为零的港商,哪儿来这么多钱抢筹?
“想啥呢?”
对面座位上,陆则明前几天非要到县城接炜杰一起去上海。他把手里核了一半的票据放下,抬头看他,“从上车到现在,你那条眉毛就没松开过。”
“想钱的事。”炜杰说。
“巧了。”陆则明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我也想钱的事。我在想——延中那笔筹码,落槌价比咱们的报价高两成半,将近四百万。梁世勋要是真有这四百万,县城的假验资就说不通,他要是没有——”
“钱就是借的。”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陆则明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往椅背上一靠:“炜哥,我算明白你为什么敢用我了。”
“为啥?”
“因为你跟我,是一种人。”陆则明说,“看钱不看票子,看票子后头那只手。”
炜杰没接话。
他看着对面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
上一世,也是这双眼睛,也是这样把账算到骨头缝里——先是替他算,算了三十年,后来替资本算,一把算空了他的江山。
这一世,这双眼睛在替他看梁世勋。
看得越准,炜杰越得提醒自己:用其才,防其心。刀刃快,握刀的手就得更稳。
“则明,”他开口,“借来的四百万,抢一堆筹码,图什么?”
“抵押。”陆则明想都没想,“筹码到手,转手抵押给钱庄或者外资行,再套一道现金出来。县城的窟窿,拿上海的钱补。拆东墙,补西墙。”
“墙拆到哪天是个头?”
“拆到有人不借给他的那天。”陆则明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一敲,那动作像按计算器,“炜哥,这一局,赢面不在抢筹码,在掐他的水管子。水管子一掐,筹码是借来的,利息一天一滚,他自己就得往外吐。”
车轮轰隆,上海越来越近。
——
静安柜台附近的小旅馆。
周老爷子早到了,旱烟袋锅子在桌角磕得梆梆响。
“落槌价,比咱们的报价高出两成半。”老爷子脸色铁青,“范家抬到一成半就缩了,后头全是那家壳公司在顶。我托人查了——壳是上个月刚注册的,钱是从香港汇丰转进来的,一笔,干干净净,小四百万。”
“老爷子,”炜杰开口,“你觉得这钱是谁的?”
“还能是谁的,梁世勋自己的呗。”
“他要是有四百万现金,验资报告何必刻萝卜章?”陆则明在旁边接了一句,“老爷子,查那笔汇丰的款子,转进来之前,是从哪个户头出去的。”
周老爷子斜他一眼:“后生,汇丰的底是那么好查的?”
“不好查,才值钱。”陆则明说,“查到了,就知道梁世勋脖子上那根绳,攥在谁手里。”
老爷子捏着旱烟袋,眯眼打量他半天,忽然笑了:“行,你小子这双眼睛,毒。”
“不是毒。”陆则明低头继续码票据,“是穷过。穷过的人,看谁都先看他的钱袋瘪不瘪。”
周老爷子站起身,旱烟袋往腰里一插:“我去托人。三天,三天之内给你们信儿。”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陆则明把半年的流水票据码成整整齐齐的几摞,每摞上头压着张纸条,写着月份和合计,字迹清瘦。
“这后生,”老爷子低声问炜杰,“用着顺手?”
“顺手。”
“那可得看紧了。”周老爷子嘿嘿一笑,“好刀都快,快刀都咬手。”
老爷子走了。
炜杰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嚼了一遍。
周老爷子不知道陆则明是谁,只凭一顿饭的眼力,就看出了这把刀的斤两。
上一世没人提醒他这句话。
这一世,他记住了。
——
傍晚,炜守拙睡醒了,爷儿仨在旅馆楼下的小馆子吃饭。
阳春面,三碗。炜守拙把自己碗里的那撮肉丝挑出来,一半拨给炜杰,一半拨给陆则明。
“吃。”他说,“后生在上海跑,费脑子。”
陆则明捧着碗,愣了一下。
“叔,这——”
“吃你的。”炜守拙已经低头呼噜呼噜吃面了,“我这辈子就这样,好东西搁不住,得看着人吃下去,才踏实。”
陆则明低头吃面,没再说话。
炜杰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有点发沉。
炜守拙就是这样。谁进了他家的门,谁就是他锅里的一双筷子。上一世,他没能看见陆则明后来的样子,这一世,他把这个人当成了自家后生。
这碗面里的肉丝,将来有一天,陆则明还记不记得?
正吃着,旅馆的伙计跑进来:“炜先生!有人送了张帖子,说是务必亲手交给你!”
一张请柬。
烫金的,洒着香水味,落款:香港世勋贸易公司,梁世勋。
“炜先生台鉴:久仰大名,无缘识荆。明晚七点,锦江饭店,略备薄酌,恭候光临。”
陆则明凑过来看了一眼,咂咂嘴:“哟,鸿门宴。”
“不止。”炜杰把请柬翻过来。
背面,用钢笔添了一行小字,字迹清瘦,力透纸背:
“听闻贵处藏有六六年勘探旧档一册——鄙人愿以重金相易,盼面商。”
桌上的阳春面,腾着热气。
炜守拙放下筷子,慢慢眯起眼睛:“勘探旧档?石老哥那册子,人在医院里都没离过身——他梁世勋是咋知道这东西的?”
炜杰捏着那张请柬,没说话。
他知道答案。
六六年,勘探队连夜南下的那个雨夜,营地里有个管记录的文员,亲手撕走了日志的最后一页。
二十四年后,这个人回来了。穿着西装,带着香水味的请柬,坐在锦江饭店里,管自己叫“爱国港商”。
“爸,”炜杰把请柬折好,揣进怀里,“明晚这顿饭,我去。”
“我跟你去。”炜守拙说。
“不。”炜杰摇头,“明晚你替我办一件事——”
“给石大叔拍个电报。就问一句:六六年队上那个管记录的文员,叫什么,长什么样。”
“咱们去赴宴之前,得先知道——坐在对面的,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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