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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根桩又矮了一截。
桩后的竹筐斜向右侧,筐沿贴着水面打转。村东领头人一脚踏进缺口,双手抱住桩头。
“补槌!”
林秋月踩上硬泥脊,木槌连落两下。桩尾扎进碎石,刚稳住,旧门脚下便喷出三股黑水。
下方的撞击也变了。
先是一尾一尾地顶,现在连成了片。门板每鼓一次,六个方孔里便掉下一层木屑。
“等它自己倒,不如现在撬。”少工汉子抓起短耙,“趁潮最低,谁先接进筐,先算谁的。”
坡边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先接先算,谁站门前谁占便宜。他少了一道工,正好借第一拨大鱼补回来。
秦川将竹竿抵入门缝。
竿梢才进去半尺,整根竹竿便连续弹动。震动集中在门板下半截,门后不只有鱼,还有一层没泄掉的深水。
“整扇放倒,四根桩接不住。”秦川道。
少工汉子嗤了一声:“刚才四根桩不是你让打的?”
“它们接的是斜水。门一倒,水从正面推。筐先翻,人跟着进沟。”
“再补两根桩。”
“木料呢?”
没人开口。
能用的短桩全在封口,其余木头还在村里。等人往返一趟,潮头都该转了。
林秋月蹲到门边:“先清两侧,找门框。”
村东领头人摇头:“挖松门框,它倒得更快。”
两人的办法都能用,却都来不及。
秦川转头看向倒在泥里的上门。两端旧绳沾满泥沙,靠近绳结的位置却没有烂透。中央横闩孔四边发黑,木纹仍是完整的。
他用竹竿挑起提绳。
“这门不是只用来拦鱼的。”
村东领头人走近:“怎么说?”
“绳结的磨口都朝下。以前的人提起上门,不是把它搬走,是横压在外侧。”秦川又点了点方孔内残留的木齿,“上门卸水,下门逐格开。一次拔一齿,鱼才不会跟水一起撞出去。”
少工汉子已经站到门侧。
“猜得再准,也得先看看里面是什么。”
短耙顺着裂缝探入。他手腕一拧,耙齿勾住一团黑影。
门后传来闷响。
咔嚓!
一截木齿被短耙带断。门缝猛张到半掌宽,泥水贴地喷出。两尾鲻鱼顺流冲来,一尾砸翻空筐,另一尾撞在汉子腿上。
他向后退得慢了一步,门角擦过小腿,裤管当场裂开,血顺着泥水淌下。
林秋月看了他一眼。
“这道开门工,够红。”
年轻人抱住翻倒的筐:“鱼跑了算谁的?”
“算伸耙的人。”
少工汉子咬着牙,没再争。
秦川抬手指向上门:“抬起来,横架桩后。”
四人抓住门边,两人拉绳。半扇旧门翻过泥面,压到四根斜桩外侧。
“左绳绕硬泥脊。右绳套黑石。扶门三人,拉绳四人,接筐两人。”
“门缝只留两指。”
“谁再多开半寸,退出下层分货。”
短句一道接一道落下。刚才围在门边的人迅速散开,各自抓住绳、筐和木槌。
又一群鱼撞上下门。
水先拍中横架的旧门,再分向两侧。四根斜桩只抖了两下,没有继续下沉。
“压住了!”年轻人把空筐拖到门前,低头看了看衣襟上的破口,“我守筐。再来一只蟹,正好赔秋月姐那只。”
林秋月道:“先赔衣裳。”
“衣裳是我的。”
“蟹夹坏的,算蟹的。”
年轻人想了想,觉得这账不好算,只能把筐抱得更紧。
右侧提绳贴着黑石绷直,表层旧麻很快起了毛。秦川伸手捻过一截。
撑不了几轮。
村东领头人看见他的动作,直接站到下门右侧:“开哪根?”
“右边第一齿。”
“以后这里开门,也听你的次序。”
这句话落下,村东几人没有反对。
林秋月把刻痕竹片摆在石面:“拉绳、扶门、接筐分别记。临时补位另加半道险工。”
少工汉子扶着伤腿坐上泥脊:“我刚才也开了门。”
“半道险工。”
“我断了一根齿。”
“所以只有半道。再多给你,怕你把剩下的都断了。”
坡上传来几声低笑。
林秋月将那根先前打歪的短桩踢到他脚边:“削成楔子。削好补足一道,削不好继续欠着。”
汉子抄起柴刀,低头刮木皮。
他想补工。规矩便给他工做。想靠抢的,不算。
第一根木齿被缓缓拔起。
“停。”
秦川盯着门缝:“楔子进半寸。”
木楔卡住下门。水从右壁绕出,贴着硬底钻进竹筐,没有正冲横门。
几尾鲻鱼先露出背,接着整团滚入筐中。林秋月与另一人同时压住筐沿。年轻人扣下筐盖,肩膀顶住竹篾。
“满了!”
“换筐。木齿落回半格。”
门缝收窄,水势立刻减弱。
拔一齿,塞一楔,换一筐。
第二轮接出半筐鲻鱼和七只青蟹。第三轮刚开,门后一条海鲈横着冲出,尾巴抽在筐盖上,年轻人的下巴差点磕进泥里。
另一人扑上去压住筐盖。
“这条得单算抬工!”
“先让它别算你医工。”林秋月道。
海鲈在筐里折腾几下,终于被两人抬上石坡。
三次放水,两筐鲻鱼,一筐海鲈,十几只青蟹。最大的那条海鲈足有小臂长,鱼鳃开合时,筐盖都跟着起伏。
村东领头人抹去脸上的泥:“找口一道,定桩一道,开门一道。秦川合记三道工。下层的货照混组刻痕分,谁再说先接先算,自己去外沟捞。”
少工汉子手里的柴刀顿了一下,继续削楔。
没人替他说话。
水位降到门脚,竹竿终于能探进下层。秦川沿右壁向里摸去,竿尖接连碰到硬物。
一块。
两块。
每块间距相同,边缘都被凿平。石路宽约五尺,正好能让两只竹筐并排推进去。
“不是路。”秦川道,“是藏鱼槽。”
村东领头人蹲到他旁边:“还有多深?”
“这里是外段。石槽向黑石滩内侧走,前面应该还有退水的浅槽。涨潮进鱼,落潮关门,鱼会顺着槽底聚到这里。”
“老辈人修的?”
“木头烂成这样,至少荒了几十年。”
坡上的人看向黑石滩内侧。
露出的黑石之间,一串气泡正沿同一条线向远处移动。双门只守着出口,里面还有多长,谁也说不准。
秦川收回竹竿,掌心已被提绳磨开。血混着泥,黏在旧麻上。
林秋月一把夺过主绳,塞给村东领头人。
“你上坡报尺寸。”
“再放一轮。”
“嘴能报,手不用下水。”
她手腕也被竹篾划开了一道。秦川扯下干布,绕过她腕侧,打了个结,又把木槌挪到水冲不到的位置。
“别让伤口泡泥。”
林秋月提起主绳:“彼此彼此。”
第四轮准备妥当。
村东领头人刚握住下一根木齿,右侧提绳忽然传出崩裂声。
一股麻绳断开,剩下半股猛地勒进黑石缝。横门向外滑出三寸。
同一刻,下门中央两根木齿齐齐裂开。
门缝后的水已经不深,挤在里面的鱼群却失了退路。密集的鱼背顶住门板,一层压着一层。
秦川把缠着布的手扣进备用绳,将绳套穿过横闩孔。
林秋月推来最后一只空筐。
村东领头人的木槌停在木齿上方。
啪!
断齿被水顶出,砸进筐底。
下门向外鼓起,缝隙瞬间撑到一尺。
秦川收紧备用绳。
“三筐并口。”
“下门保不住了,下一拨整群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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