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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把回单交给你的?”
周美玲没有看填写栏,先问送单的调派员。
调派员站在门岗外,手指还搭在封套边缘:“接收单位门房的人送来的。”
“姓名。”
“没问。”
“单位、时间、地点。”
调派员咽了口唾沫:“七点零三分,办公楼一楼传达室。对方说是钢材库门房,只把这个给我,没留下姓名。”
周美玲转身取出交接单:“照原话写。别写‘送回单’,写‘收到一份回单’。”
调派员接笔时看了韩德亮一眼。
韩德亮沉声道:“门房代转单据很正常,别把交接写得像刑事案。”
“正因为正常,才要写清楚。”周美玲抬眼,“你要是能证明十七号车到过接收仓库,可以补充。不能,就只写来源。”
调派员落下几行字,签名按了手印。
六点四十分,十七号车还在厂内。七点零三分,回单从所谓接收单位门房转回厂里。回单上却已经写完收货数量。
韩德亮拿起停运记录:“这只能说明接收单位提前填了单。回单单独封存,货物卸回库里,车换给别的任务。不能因为一张纸,让三趟生产运输一起停。”
马志远没接他的记录:“换车,谁负责货物交接?”
“车队负责。”
“封条已经三方签名。拆封重装,依据是什么?”
“生产依据。”
“写下来。”
韩德亮停住。
门岗里只剩电话机的电流声。
许文静打开材料夹:“目前没有接收单位仓库原始入库记录,没有回单领取簿,也没有跨单位封存手续。直接去查,程序上站不住。”
“那就先查手里这三张。”秦川坐在轮椅上,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只查编号、印章、折痕。不要查货物,不要先推来源。”
医务员掀开他的纱布边角,立刻按住伤口:“血又出来了。”
韩德亮顺势开口:“他已经不适合参与核验。刚才的判断都应标注为伤员个人意见。”
“我同意他离场。”马志远说,“不同意抹掉他提交的申请。”
韩德亮看向秦川:“停运损失已经签了。车要是最后没问题,你承担得起吗?”
秦川抬起左手,指向桌上的申请副页:“所以只查能证明的。”
这句话没有提高声音,却让韩德亮没法继续往下压。
医务员催促转院。秦川接过许文静递来的纸,补写一行:
“申请比较今晚三张运输回单的连续编号、盖章位置、折叠痕迹。由周美玲记录,许文静及车队值班员见证。比较不等于定性。”
他把纸推给马志远。
马志远看完,在旁边写下“准予核验”,又添了自己的名字。
三只证据袋被依次打开。
第一张回单摊平。
周美玲报:“编号,七三一四。”
许文静记录。
第二张展开。
“七三一五。”
车队值班员俯身核对:“中间没有跳号。”
第三张。
“七三一六。”
三张纸并排放在桌面上。编号连续,接收单位印章都盖在右下角,印泥边缘压过同一条横线。周美玲拿直尺比了一遍。
“印章位置相差不超过两毫米。”
韩德亮道:“同一个单位盖章,位置接近,不奇怪。”
“先记事实。”周美玲没有抬头。
她让值班员翻看纸张背面。
三张回单都有两道折痕。第一道从左上角斜向中部,第二道压在纸张下三分之一处。折痕深浅不同,方向一致。
许文静摸出透明薄片,放在三张纸上比对:“折叠顺序相同。三张单据曾经叠在一起。”
“曾经一起放过,不代表提前盖章。”韩德亮说。
“没说提前。”许文静答,“只说一起折过。”
周美玲继续核对:“一号回单填写时间七点一十五分。二号七点二十分。三号七点二十五分。三张单据的印章状态一致,填写时间不同。”
秦川看着三张纸,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敲了一下。
回单不是临时补一张。有人先把三张盖好章的纸带走,填写内容在之后补上。至于谁带走、何时带走,仍然缺一段。
许文静合上记录:“三趟运输的后续结算应暂停。先查回单领取登记。”
“同意封存相关原页。”周美玲道,“不写‘三张回单提前伪造’。”
“可它们明显成套准备过。”
“明显不是结论。”周美玲看向她,“咱们只把门推开,不能替后面的人宣布屋里有什么。”
这句话落下,韩德亮忽然笑了一声。
“你们查到这里,还是纸上绕圈。”他说,“运输单位月底对账,经常会提前领几张盖章空白单。接收单位图省事,先把印章盖好,之后再按实际发货填写。谁规定回单必须当天盖章?”
马志远问:“谁批准?”
“单位之间形成的便利做法。”
“哪份制度?”
“生产调度有现场权限。”
“空白回单由谁保管?”
韩德亮没有立即回答。
秦川转过脸:“你刚才说,回单可能提前带回。”
韩德亮眼神沉下来:“我说的是一种可能。”
“那就把可能写进停运记录。”秦川道,“注明制度依据,注明保管责任人。”
“你没有资格要求我签。”
“我也没让你签。”秦川看向马志远,“请按原话记录。”
马志远已经翻开见证栏:“韩德亮同志陈述:运输单位存在提前领取盖章空白回单的便利做法,该做法与实际交货时间不必一致。是否准确?”
韩德亮伸手压住笔:“这是断章取义。”
“那你补充完整。”马志远把纸转向他,“补充依据、范围、责任人。”
韩德亮不动。
周美玲叫来两名在场人员:“刚才的话,你们听清了吗?”
门岗值班员先签名,调派员随后落笔。
韩德亮松开手,记录页上多了两名见证人的名字。
个人判断没有变成定案,但他的辩解变成了现场记录。
这一步,谁也撤不回去。
七点二十六分,电话记录送到门岗。
值班员翻到六点二十分至六点四十五分的原页,读出内容:“六点二十五分,调派办公室值班分机拨车队电话,通话一分十二秒。六点四十二分,同一分机拨接收单位门房,通话四十八秒。”
司机关于接令的口述,有了时间记录支撑。
六点四十二分,则落在回单送出之后。
许文静问:“分机使用人呢?”
值班员指着登记栏:“没有个人编号,只有办公室公用分机。”
“当班交接?”
“这页还没送到。”
韩德亮伸手:“电话记录只能证明打过电话,不能证明说了什么。”
“同意。”周美玲道,“先不写通话内容。”
秦川看向那部电话:“共用分机没有使用登记,交接栏也没有签名。问题已经不只是司机接到谁的通知。”
马志远接过话:“写成‘调派办公室公用分机管理记录缺失’。”
许文静补充:“并列封存当晚值班表、电话记录原页、空白回单领取簿。”
“批准。”马志远说。
医务员推来转运车:“现在必须走。”
秦川把三张核验要求写在副页上,字迹因疼痛停了两次。
“第一,查三张回单何时离开接收单位。第二,查六点四十二分通话的对方记录。第三,查六点二十分到六点四十五分谁在值班。”
许文静接过副页:“我只回报记录能证明的。”
秦川点头:“够了。”
他被推向院门。
韩德亮站在台阶下,低声道:“秦川,别把一车损失算得太轻。”
秦川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我签的是停运责任,不是替别人签交货证明。”
救护车门合上。
门岗桌边,调派员终于送来了值班表原页。
马志远拆开牛皮纸袋,展开纸张。
六点二十分到六点四十五分的签名栏,被整齐裁去。装订孔旁还挂着一小片新断的纸屑。
许文静伸手欲取,马志远已经戴上手套,将整页装进透明袋。
他盖下封存章。
“丁守仓。”
“在。”
“封调派办公室。今晚在场的人,一个个补做登记。”
车队后院没人再催十七号车放行。
而调派办公室那扇门,已经有人从里面反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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