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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头疾之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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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彻问完那句“还装了多少朕不知道的本事“之后,殿内安静了片刻。秋苹还没来得及开口,便注意到一个细节——他搁在案面上的那只手,食指的指尖在帛书卷角上轻轻搓着,动作很细微,但节奏越来越快。他的眉心那道竖纹又加深了,颜色发白,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抵着往外撑。他的呼吸也比方才重了一些,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被压住的急促。

    秋苹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她微微偏了一下视线,留意到他案几上的竹简堆叠的秩序——左边一摞是齐整的,右边几卷却歪斜着,中间那卷摊开来的帛书上墨迹未干,但字迹的尾部有几处拖了笔,笔画散乱,不像一个常年批阅奏章的人该有的工整。她再看他搁在案角的那只青铜酒樽,酒液还有大半,显然没怎么喝。种种细微的线索在她脑海里汇聚在一起,拼出一个她越来越确定的判断——这个人正处在一种长久的、消耗性的紧张状态里。那种紧张不是突发急症,而是日积月累地、一点一点地压在他身上的,像山间的泉水日复一日地滴在同一块石头上,表面看不出什么,内里却已经被磨出了深深的凹痕。

    “陛下,“秋苹开口,没有继续方才那个关于本事的话题,而是把声音放得比之前更低缓了一些,“恕民女冒昧,陛下近日常有头目胀痛之症,入夜尤甚,且每逢批阅军务或边报之日,痛势加剧,可是如此?“

    刘彻的手指在那卷帛书角上停住了。他抬起眼睛,目光落在秋苹脸上时有一瞬间的意外,随即那意外被一层薄薄的警惕盖住了——一个宫外的女医,第一次入宫,方才还在谈论李美人的膏方,怎么忽然就把话头转到了他自己身上?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微微眯了眯眼,用一种“你继续说“的表情看着她。

    秋苹没有被他那目光压回去。她微微福了一礼,语气依然平缓:“陛下不必开口,容民女细细分说。左关脉略弦而右寸脉浮,舌边微有齿痕而舌质偏红,此乃肝胆疏泄太过、心火浮越于上之象。若民女所猜不错,陛下平日批阅奏章时,常觉头顶如悬重物,两侧太阳穴处跳动不止,偶有眼花耳鸣之状。此非脏腑本虚,乃神思过度消耗所致——陛下用心太甚了。“

    最后那四个字她念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殿内的空气里。刘彻坐在案几后面,沉默了片刻。他搁在帛书卷角上的手指收了回去,交握在身前,拇指彼此绕着圈。秋苹注意到他拇指的关节微微发红,像是常年在做某种重复动作时摩擦出来的,大约是他思虑过度时下意识的手指活动留下的痕迹。

    “你说不在脏腑?“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一些,那层清朗的弹性减弱了,像一个压久了的东西慢慢露出了它本来的重量。

    “不在脏腑。在神思。“秋苹重复了一遍,“医家有言,心为君主之官,神明出焉。陛下每日所批文书何止十数卷?边关军报、吏治奏议、河渠疏浚、祭祀礼仪,桩桩件件都靠陛下一人裁决。日复一日,心神始终悬着,不得片刻安宁,久而便成了这头目胀痛之症。太医院用温补之法,补的是气血,可陛下的症结不在气血亏虚,在神用过耗。补益之品非但无助,反而壅塞气机,使内热不得外散,痛势自然不减。“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因为刘彻的目光变了。那层警惕的壳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一种更真实的、接近于疲劳的底色。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身体很诚实地做出了一个秋苹注意到的动作——他抬起右手,用食指和中指按在了自己的左侧太阳穴上,指尖微微用力,揉了两下。那动作熟练而自然,显然是他平日里习惯性做的,但在朝臣面前大约不会展露出来。此刻他大约忘了自己在殿里,也忘了面前站着一个刚入宫的女医,那一瞬间他只是一个被头痛困扰了许久的年轻人,下意识地想去缓解那种持续不断的、钝钝的疼痛。

    秋苹看在眼里,心里有了数。她弯了弯腰,说:“陛下若不嫌弃,民女有一套推拿的手法,可暂缓痛楚。此术不涉用药,不需内服,只在经络穴位处施以柔和力道,疏通气血、安神定志。一炷香左右,陛下可以试上一试。“

    刘彻的手从太阳穴上放了下来。他又看了她一会儿,那目光里有一种权衡的意味——宫里的太医、身边的内侍、包括他自己,对这个头疾都束手无策了好一阵子。而面前这个年轻女子方才那一番诊断,说出来的每一条都与他的切身感受对得上。她的语气笃定而不张扬,没有卖弄,也没有犹疑。他沉默了几息之后,微微点了点头。那动作幅度极小,几乎看不出来,但秋苹看见了。

    “好。你试试看。“

    秋苹将药箱轻轻放在地上,在铜盆里净了手,用麻布巾擦干指尖,然后走到刘彻身后。她站定的时候距离他约莫一臂,能闻到他衣袍上兰芷香气混合着墨迹干燥后留下的松烟味。殿内的光线正好从她侧后方照过来,落在他低垂的头顶上,玄黑色的发冠束着浓密的墨发,发丝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深褐的光泽。他微微阖着眼睛,脊背依然挺着,但那种挺法已经不像方才那样紧绷了,更像一个做好了准备去接受某种未知事物的人,身体微微前倾,留出了一点配合的空间。

    秋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呼出来,把胸腔里残存的那最后一点紧张排干净了。然后她伸出双手,拇指的指腹轻轻落在了他两侧太阳穴的位置。

    她的指尖触到他的皮肤时,能感觉到他微微地绷了一下——像一匹没有预兆地被陌生手触碰的马,本能地肌肉收紧了一瞬。秋苹没有移开,她的拇指保持着一种轻柔但持续的压力,缓缓地、顺时针地画着圈。力道不重,但极为均匀,像溪水漫过鹅卵石那样持续而平稳。她一边按压,一边在心里默数着节奏,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个循环都要恰好落在穴位上,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她的手是温的,指腹上有常年抓药留下的薄茧,那些茧子在她施力时提供了一种恰到好处的摩擦力,不会滑脱,也不会过重。

    大约揉了十几圈之后,刘彻肩头那一下本能的紧绷松开了。他的呼吸节奏有了微妙的变化——从原先偏浅偏快的频率,渐渐沉了下去,间隔拉长了一些,像潮水退下去时那种平缓的、有规律的起伏。秋苹的拇指从太阳穴移开,顺着他的额角向耳后移去,在风池穴的位置重新落下来。风池在颅骨与颈肌交接的凹陷处,是头项诸阳经交汇的要冲,刺激此处能疏风通络、醒脑开窍。她的拇指沿着那凹陷的边缘向上推按,力度比太阳穴处略重一些,但依然保持着那种循环往复的、温柔的节奏。她能感觉到他颈部肌肉从硬到软的变化,那是一种缓慢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释放,像春天冻土一寸一寸地化开。

    接着她的中指也加入了动作。左手的中指按在他百会穴处——头顶正中的位置——用极轻的震颤手法叩击着,不疼,但有一种穿透力极强的酸胀感顺着那一点向四周扩散。右手则沿着他的后发际线来回推揉,从风池到大椎,一寸一寸地疏通。整套手法是她从沈翁那本《医方杂录》里学来的,沈翁早年跟着一位游方道教学过这套“安神四式“,专治久坐案前之人头目昏痛之证。秋苹自己试过很多次,在铁牛和豆子身上练过,在阿朱身上练过,每一个穴位的位置和力道都反复调整过无数次。她闭着眼也能准确地找到那些凹陷和凸起之间的交点,那些藏在肌肉深层的气血汇流之处。

    殿内极安静。秋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刘彻的呼吸慢慢趋近了同样的节奏,一进一出,像两条并列的溪流在同一个山谷里并行流淌。博山炉里的香还在燃着,兰芷的清苦气息丝丝缕缕地浮上来,被推拿时带起的微弱气流扰动着,变幻着形状。刘彻的眼帘始终垂着,睫毛在下眼睑上投出淡淡的阴影。他眉心那道竖纹在秋苹按压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之后,终于开始松动了——先是两端微微散开,像一根绷紧的线被人从两头同时松了一点点,中间那道最深的白痕慢慢转为浅沟,再从浅沟慢慢平复成几乎看不见的痕迹。他的下颌线也柔和了,原本那种微微咬合着的、习惯性用力收着的角度松弛下来,嘴角的弧度从原先的抿直变成了一个不带任何情绪的、自然闭合的姿态。

    秋苹注意到他的呼吸又沉了几分。她现在推拿的位置已经移到了他的肩颈部位,拇指沿着斜方肌的走行方向从颈部向外推展,力道比头顶处重了几分,因为肩颈肌群的紧张要顽固得多。她的指腹能感觉到那下面一条条绷紧的、像搓紧了的麻绳一样的肌束在她的按压下一根一根地松开,就像有人把一团揉皱了的纸慢慢展开、抚平。那种手感是实实在在的,每一寸松开的肌肉都在她指尖底下传递着微弱的颤动,像琴弦被拨动之后逐渐止息下来的余音。

    她不知道自己推拿了多久,但当她感觉到他颈部的肌群已经基本软下来的时候,她停了手。拇指从他肩头缓缓抬起来,离开皮肤的那一刻带着一种极为轻柔的、几乎像是告别的语气。她的双手收回来,交叠在身前,退后了一步,安静地站着。

    刘彻没有立刻动。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坐了好一会儿,脊背微微前倾,下巴微收,阖着眼。殿内的光线已经移了一大格,从先前照在秋苹身上变成了斜斜地落在他案几前方的地砖上,像一个不断移动的日晷的影子。他坐了很久,久到秋苹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的眼睫动了一下,他缓缓睁开了眼。

    他抬起手,用指腹按了按自己两侧的太阳穴。那动作里没有了方才那种下意识的、急于缓解什么的意思,更像是在确认一样东西——还在不在。他放下手,转了转脖子,幅度很轻,但足够让他感觉到那种沉重的、箍在头颅上的压力已经散去了大半。他转过头来看向秋苹的时候,眼神里那种被头痛压着的暗色褪去了一些,换了一种更接近他本来面目的清亮。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太常见的、几乎称得上温和的东西。

    “你方才说,此术只可暂缓?“他问。声音里那层沉压着的底色淡了,恢复了几分最初的清朗。

    秋苹回道:“是。此术通的是经络气血,缓解的是当下的神思过耗之症。若要根治,仍需陛下自己给心神留出余裕。推拿再好的大夫,也抵不过陛下每日少看两卷文书、早睡一个时辰。“

    她说这话时没有斟酌措辞,几乎是顺着医者的直觉直接说了出来。说出来之后她才意识到这句话有多冒昧——叫一个帝王“少看两卷文书“?她的心微微悬了一下,但刘彻的表情并没有出现她预料中的不悦。他反而轻轻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比之前深了一点点,像一个被人说中了痛处又没法反驳的人无奈的笑。

    “朕的案上若是只有两卷文书,朝臣们就该在殿外跪着哭了。“他说,语气里有自嘲的意味,也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疲倦。那是秋苹第一次从他身上听到那种疲倦——不是身体的,是另一个层面的,像一个肩负着整座江山的人偶尔独处时才会流露出来的、只属于他自己的缝隙。

    秋苹没有再说话。她安静地站在那里,垂着手,让那个缝隙自己缓缓合上。几息之后刘彻重新坐直了身子,方才那一闪而过的松弛收了回去,他又变回了那个端坐案后的年轻帝王。但他看向秋苹的目光里,多了一层秋苹能清晰辨认出来的东西——信任的雏形。像一粒种子,刚刚落进土里,还不够深,但已经不再飘着了。

    “你这个推拿的手法,“他说,“能教给御医么?“

    秋苹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福了一礼:“若陛下需要,民女可以写成条陈,将穴位、力道、节奏一一注明,交与太医院传习。但这门手艺讲究的是手上的感觉,光看文字学不会。若陛下的御医们愿意学,民女可以到宫中来,手把手地教。“

    刘彻点了点头,没有立刻接话。他伸手拿起案上那只酒樽,端到唇边喝了一小口,然后放下,目光落回秋苹身上。他的眉心那道纹又淡淡地浮上来了,但跟方才不同——方才那是疼痛压出来的浅沟,此刻的纹路更多带着一种在盘算什么的、思索的神色。

    “沈秋苹,“他第三次叫了她的全名,这回的声音里带着一个决定落定之后的重量,“朕准你每三日进宫一次。推拿之外,你替朕看看那些太医们开的方子,有什么不妥当的,你指出来。“

    秋苹躬身应下。她弯腰时目光落在地砖上那片从窗格漏进来的菱形光斑上,光斑已经从她脚边移到了身后,殿内的光线比方才暗了一些。她在心里算了算时辰,从踏进永巷到现在,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这一个多时辰里,她从宫外的一个民间女医变成了被允许每三日入宫一次的御前看诊者。身份的转换来得如此之快,快到她弯腰时膝盖微微晃了一瞬,但她很快稳住了。

    她直起身来时,刘彻已经重新拿起案上那卷摊开的帛书,目光落在上面,手指拈着笔管的模样恢复了最初的端整。秋苹知道这便是示意她退下了。她提起药箱,朝后退了几步,在殿门处再次弯腰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踏出了宣室殿的门槛。

    殿外的阳光一下子涌了过来。比殿内亮了好几个层次,带着初春时分的清透和暖意,照在她脸上、手上、青灰色的深衣上。她眯了眯眼,沿着汉白玉的台阶往下走。走出几步之后她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尖在微微发颤——那种推拿结束后才慢慢涌上来的、被压了一整个时辰的紧张感终于浮到了表面。她把药箱换到另一只手上,握紧了提手,让那一点木头的凉意把指尖的颤抖压下去。

    台阶下方,那个墨绿深衣的内官正等着她,表情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他朝她微微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秋苹跟着他沿原路往回走,再次穿过那道窄长的永巷。巷子里穿堂的风迎面吹来,带着青砖和泥土的气息,凉凉的,把她额上那一层薄汗吹干了。

    她走着走着,忽然轻轻地、几乎不可察觉地笑了一下。没有人看见,她自己也很快把那笑意收了起来。但那一刻她心里有一个很清晰的声音在说——你方才按过的那个人,是你读过的每一本史书里都绕不开的人。你用你的手让他紧蹙的眉头松开了。你以一个医者的身份,在一间两千年前的殿宇里,做了一件你学过的事,而且做好了。那声音在她脑海里盘旋着,像一只轻盈的鸟,在永巷两侧高墙之间的那一线蓝天下飞了一圈,然后落了回去,安安静静地收拢了翅膀。

    秋苹提了提药箱的带子,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一些。她跟着那个墨绿深衣的背影,走出了宫门,回到了四月初暖融融的长安日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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