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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火堆里木柴噼啪的爆裂声,偶尔有一两颗火星迸出来,溅在血泊里,“嗤”地一声灭了。
周莽弯腰,从那名叫老葛的领头汉子怀里摸出一把匕首。
鞘口镶铜,入手沉甸甸的,拔出来就着火光一照,刃口泛着冷蓝色的光,开过锋,且保养得极好。
他掂了掂,随手将匕首插进腰间束带里,又解下老葛腰间那把刀,连鞘挂在自己腰侧。
刀身比差刀长出一截,分量压手,刚刚他还瞥了几眼,钢口不错。
他满意地拍了拍刀柄。
又折回去,把散落在地上的三根铁尺一一捡起来,用那死差役的衣服擦了擦血迹,并排码在供桌边上。
几把武器在手,他心里那口气才真正落回肚子里。
武器傍身的感觉,踏实。
“这是......”
裴照月惊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莽回头,见她正蹲在那名被拧断脖子的差役身边,手里捏着一块巴掌大的铁牌,正对着火光翻来覆去地看。
那铁牌通体漆黑,入手冰凉,牌面上錾着一头龇牙的狼,狼眼是两个凹下去的洞,火光一照,像在暗处瞪人。
“给我看看。”
周莽伸手去拿。
裴照月却“啪”地将铁牌攥进手心,往后一缩,眉头拧起来。
“我先看到的。”
周莽笑了。
他不跟她废话,手腕一翻,五指如钩,直奔她攥紧的拳头而去。
裴照月反应也快,身子一侧就要往旁边闪,可她忘了自己腿还麻着,这一闪重心不稳,脚下踉跄了半步。
周莽的手掌已到跟前,五指扣住她手腕往下一压,另一只手从她掌缘下方一抄一挑,那是卸人指力的巧劲。
铁牌便从她松开的指缝里滑了出来。
然而裴照月那一踉跄,整个人都朝他这边倒了过来。
周莽刚拿到铁牌,重心偏在前面,被她这一撞,两人一起失了平衡。
他后腰撞上供桌边缘,闷哼一声,裴照月的胸口便结结实实撞在他肩上,两个人几乎叠在一起。
她的囚服布料粗糙,大白馒头蹭过他赤着的胸膛,带起一阵细微的刺痒。
“啊!”
她的呼吸扑在他耳廓上,又湿又热,发梢扫过他的锁骨,扫出一道酥麻的痕迹。
裴照月半边身子都压在他身上,情急之下双手撑住他胸口想把自己支起来,掌心正正按在他那块被铁尺抽伤的紫黑色棱子上。
周莽“嘶”地倒抽一口凉气,肌肉本能一绷。
就这一绷,裴照月刚撑起半寸的身子又滑了下去,鼻尖从他下巴上蹭过,带起一点温凉的触感。
两个人的唇隔着不到一根手指的距离,近到能数清对方睫毛的根数,她的气息拂在他嘴角,带着一丝慌乱的甜腻。
时间好像停了一瞬。
周莽脸上浮起一抹坏笑。
“怎么还想渡一回气?”
裴照月的脸“腾”地红透了,从耳根一路烧到脖根,连锁骨那一片都泛着粉。
她猛地一把推开他,往后退了两步,脚步还是虚浮的,腿肚子微微发颤。
“你!”
她别开脸,声音又急又恼,却软得没什么威慑力。
“你抢什么抢!”
周莽靠着供桌,把那块黑铁令牌翻了个面,漫不经心地掂了掂,语气平淡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这玩意儿看着不一般。你认识?”
裴照月深吸了两口气,这才把脸上的热度勉强压下去。
她瞥了一眼那铁牌,瞳孔骤然缩了缩。
“北狄黑狼令。”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本能的警觉。
“我爹生前说过,北狄王庭的密使才配持此令。”
“见令如见狼主,边关多少座寨子,就是断送在这些拿黑狼令的人手里。”
“北狄的暗桩。”
周莽挑眉。
“那这三个人,不是押解司的。”
“冒充官差,身怀敌国令牌,手持密信。”
裴照月脸色发白。
“他们是来接头,或者传信的。”
她说完,忽然扭头盯着周莽,眼底浮上一层惊疑。
“等等……你刚才不是力竭了吗?”
她清清楚楚记得,周莽连杀两人之后撞在佛像基座上吐了血,腰侧那一道紫黑色的肿痕现在还横在那儿。
他靠着供桌喘了好一阵,站起来时腿都在打晃。
可方才那一下夺牌,他出手又快又准,五指扣下来的时候力道大得像铁钳,根本看不出半点虚弱的影子。
“你不是已经……”
她咽了口唾沫。
“气都喘不匀了吗?”
周莽把铁牌收进怀里,拍了拍衣襟上的灰,抬眼看她,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
“我说过我力竭了?”
裴照月一怔。
火光映着周莽那张沾满血污的脸,眉眼间还带着刚才搏命时的那股狠劲儿,此刻却混进了一点懒洋洋的笑意。
他站直了身体,活动了一下肩颈,几处伤口渗着血珠,可腰背挺得笔直。
呼吸沉稳,除了脸色稍白了些,根本看不出是个“力竭”的人。
裴照月盯着他看了足足三息,后脊梁窜上一股彻骨的寒意。
“刚才那一下撞在佛台上,吐的那口血......”
“演的。”
周莽笑了笑,舔了舔嘴角残余的血渍,那腥甜的锈味儿还在嘴里.
“不吐那口血,最后那小子不会觉得捡了便宜。他不上来,你藏在佛龛里的那一眼就白露了。”
裴照月脑子“嗡”地一声。
所以从他故意被铁尺抽中,后退撞上佛台,吐血,说话断断续续有气无力,从头到尾,都在演。
演给她看,演给敌人看。
他根本没力竭。
或者说,他的“力竭”本身就是一杆钩子,钩住最后一个差役的命。
裴照月想起方才自己给他渡气时的样子,脸上刚退下去的热度“轰”地又蹿了上来,烧得耳尖发烫。
她甚至还记得他柔软的双唇贴在自己唇上时,自己心跳快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会儿她还又急又怕。
结果这人好端端地站在这儿,一脸没事人似的,还抢她的令牌。
“你!”
她气结,手指着周莽的鼻尖抖了两抖,愣是没找到一句能骂出口的话。最后只剩下一句,声音都劈了。
“周莽,你这人到底有没有一句实话!”
周莽没接话,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封信,封口还完完整整,蜡封上压着一枚模糊的印记。
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纸就着火堆的光,一目十行扫过去。
看到第三行的时候,他眉头一挑,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紧接着那丝讶异化开了,漫成一片压不住的笑意,从嘴角一路漾到眼尾。
“你笑什么?”
裴照月凑过来,信纸上的字迹潦草,夹着北狄的暗语切口,她看得半懂不懂。
“上面写了什么?”
周莽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连同那块黑狼令一并揣进怀中。
他拍了拍腰间的刀,又摸了摸胸口的信和令牌,脸上那点笑意沉了下去,沉成一种刀锋出鞘似的光。
“咱们——”
他顿了顿,抬眼看着庙门外黑沉沉的夜,远处山林里隐约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
“应该能有个落脚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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