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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场结束以后,顾长安在贡院外重新见到了周崇礼几人。
众人只是简单问了几句,谁也没有细谈文章。
到了这个时候,再去揣测第一场写得如何已经没有意义。
二月十二,第二场再入贡院。
相比第一场,顾长安明显从容了许多。
题目没有太大意外,从入场到交卷,一切都很顺利。
二月十三日清晨,第二场结束。
距离最后一场,只剩两日。
永宁巷里的众人,这几日也是出奇的一致。
吃饭,睡觉,偶尔在院子里走上一圈。
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做。
直到二月十五。
第三场,也是今科会试最后一场。
……
再次坐进天字十七号时,顾长安已经对这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甚至连哪一处砖缝到了夜里最容易透风,他都已经摸得一清二楚。
考篮依旧放在脚边,泥炉摆在墙角。
两块木板一上一下架好。
相比第一次进入贡院时,整条号巷也安静了许多。
能够走到这一步的人,早已经适应了贡院里的日子。
顾长安照例吃饭、睡觉。
直到题纸送来。
这一场,考策问。
顾长安坐在桌案前,将题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前面几道题并不算出奇。
地方仓储、盐政、吏治。
都是近些年朝堂上反复争论的事情。
直到看到最后一道题时,顾长安的目光终于停了下来。
【国用不可不足,民力不可不恤。今边饷、河工、赈济皆需财用,而增赋则民困,裁费又恐误国事。欲足国用而不困民,其道何由?】
顾长安盯着题目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他想起了几个月前,自己第一次拿着策论去请教父亲时的情形。
那篇文章写的便是河工。
从疏浚河道,到修筑堤坝,再到各地官府如何征调民夫,他自认已经想得十分周全。
父亲从头到尾看完,却只问了他一句——银从何处来?
当时顾长安被问得哑口无言。
后来几个月,他写过的策论越来越多,父亲问的问题也越来越杂。
可归根结底,无非几件事。
钱从哪里来,谁去做,朝廷能不能做到,如何做取舍,最后又是谁来承担代价。
没想到到了会试最后一场,这几个问题竟然又摆在了他的面前。
顾长安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重新看向题纸。
若是几个月前,他看到这道题,第一反应大概又是想办法。
如何增加盐课,如何整顿商税,如何削减冗费。
可现在,他首先想到的却是另一件事。
国用为何不足?
边饷不能省,河工不能停。
遇到灾年,赈济的钱粮更不能少。
既然这些钱都必须花,那所谓“足国用”,便不能只从百姓身上再取一层。
顾长安提起笔,在草纸上写下几个字:先清其源。
地方所征,几何入库?
河工所拨,又有几分真正落到堤坝之上?
盐课、商税层层经手,其中又损耗几何?
若这些账都没有弄清楚,便急着谈增赋,不过是让百姓再多交一次银子。
这一层想明白以后,后面的思路便顺了。
先清其源,再定缓急。
边饷、河工、赈济不可轻减,朝廷上下那些无关紧要的冗费,却未必不能裁。
最后才是养民力。
田里有粮,市井有货,百姓手中尚有余钱,朝廷的税赋才有根基。
若为了补眼前的亏空,先把民力耗尽,今日纵然多得几十万两,往后又该从何处取?
顾长安看着草纸上的几行字,沉默片刻。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父亲当初那句“银从何处来”,问的其实从来都不只是银子。
顾长安重新蘸墨。
落笔。
……
第二日。
天色大亮。
贡院里已经有人开始整理试卷。
顾长安也将最后一页检查完毕。
三场考试。
从二月初八第一次踏进贡院,到如今已经过去数日。
真正到了这一刻,他反而没有太多感觉,只觉得浑身疲惫。
顾长安将笔放下,揉了揉手腕。
不久之后,收卷的锣声终于响起。
吏员沿着号巷依次而来。
等来到天字十七号前时,顾长安将整理好的试卷双手递了出去。
对方核验过后,将试卷收入卷匣。
“顾相公,收讫。”
顾长安拱手。
“有劳。”
吏员继续往下一间号舍走去。
顾长安靠回砖墙,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这间狭窄的号舍。
这应该是自己最后一次坐进号舍了吧。
县试,府试,院试,乡试。
会试。
从江西一路来到京城。
这一场,终于也考完了。
远处,贡院沉重的大门正在缓缓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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