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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泰山脚下遇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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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林灼华一行人追到泰山脚下,已是第三日黄昏。

    这泰山脚下有个镇子,名唤泰安镇,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林灼华扛着铁棍走在最前头,阿绿缩着脖子跟在后头,老叨飘在半空东张西望,嘴里一刻不闲。

    “我跟你讲啊,这泰山奶奶庙的香火啊——”

    “闭嘴。”林灼华头也不回。

    “我就是说——”

    “再吭一声,我把你塞回那碑底下去。”林灼华回头瞪了一眼,老叨立刻捂住嘴,缩成一团半透明的球,飘到阿绿肩膀后头躲着去了。

    阿绿憨憨地挠了挠头:“姑奶奶,俺饿了。”

    “你啥时候不饿?”林灼华翻了个白眼。

    正说着,前头巷子里忽然涌出一群人来。打头的是个穿绸缎的中年汉子,身后跟着七八个家丁模样的人,齐刷刷往这边奔过来。林灼华本能地往旁边闪了闪,谁知那伙人压根没看她,直直冲向了她身后——准确地说,是冲向了沈玉郎。

    沈玉郎正低头琢磨心事,一抬头,一张大脸已经怼到了他面前。那中年汉子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嗓门大得震天响:“少爷!可算找着你了!”

    沈玉郎脸色“唰”地白了。

    “你谁啊你!”他使劲往回抽手,但那汉子手劲极大,攥得他手腕生疼。林灼华在边上看得一愣,正要上前,却听那汉子扯着嗓子喊:“少爷,您逃婚也逃了仨月了!马家那边都闹到府上来了,老爷气得卧床不起!您倒好,在这儿溜达呢!”

    沈玉郎的脸白转红,又由红转白。

    林灼华眨了眨眼。

    “逃婚?”

    沈玉郎嘴唇哆嗦了一下,没吭声。

    那中年汉子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朝后头一挥手:“带走!”几个家丁一拥而上,七手八脚把沈玉郎往肩上一扛,撒腿就往巷子深处跑。沈玉郎被倒扛在肩上,一边挣扎一边回头朝林灼华喊:“救我——!我欠你三顿烤鱼钱还没还呢——!”

    喊声渐远,人就没影了。

    林灼华站在原地,半晌没动。阿绿凑过来,憨憨地问:“姑奶奶,沈公子被人扛走了,咱追不追?”

    “追啥追。”林灼华嘴上说着,脚下却已经动了,“先去看看他到底住哪儿。”

    老叨从阿绿肩后探出半个脑袋,话痨属性压不住了:“我跟你讲啊,这沈家可是泰山脚下的大户人家,祖上出过三个进士,后来败落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你不是说你三百年没出过柳家集吗?”林灼华打断他。

    “呃……”老叨噎了一下,“那个……听人说的嘛,飘在碑里的时候,偶尔有路过的鬼魂唠嗑……”

    林灼华懒得听他胡扯,扛着铁棍循着那伙人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泰安镇不大,沈家又是个显眼的大宅子,没费多少功夫,她就找到了地方。

    沈府的门楼挺气派,两扇朱漆大门,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只是门楣上的漆皮脱落了大半,牌匾上的“沈府”两个字也褪了色,透着一股子没落的味儿。林灼华站在门口,仰头看了看匾,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沾满泥的草鞋,嘀咕了一句:“还真是大户人家。”

    她正要迈步进去,门里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斥骂:“你谁啊你!”

    林灼华一抬头,就看见一个穿金戴银的少女从正堂里冲了出来。圆脸杏眼,梳着精致的发髻,插了满头的珠钗,走路带风,裙摆扫过门槛,气势汹汹地直奔她而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慌慌张张地追着喊“小姐慢点”。

    林灼华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没吭声。

    那少女倒是不客气,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扫了她一遍,目光从她乱蓬蓬的丸子头,扫到她腰后别着的菜刀,再到她脚上那双沾满泥的草鞋,嘴角一撇:“你就是那个跟沈玉郎私奔的野丫头?”

    林灼华:“……”

    “我听说他逃婚是跟了个村姑跑了的,就是你吧?”少女叉着腰,嗓门又尖又亮,“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德行?就你这样,也配进沈家的门?”

    林灼华还是没吭声。

    那少女见她不说话,气焰更盛,抄起手边的茶杯就摔了过来。“啪”一声脆响,青花瓷茶杯在林灼华脚边炸开,茶水溅了她一裤腿。

    阿绿吓得往后缩了一步:“姑、姑奶奶……”

    老叨飘在半空直哆嗦:“完了完了完了……”

    林灼华低头看了看裤腿上的水渍,又抬头看了看台阶上那叉腰瞪眼的少女,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那少女被她笑得一愣:“你笑什么?”

    林灼华没答话,扛着铁棍大步迈进了院子。院子里摆满了红绸扎结的嫁妆——樟木箱子、绸缎被褥、金银首饰盒,整整齐齐码了半院子,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嫁女儿的排场。她扫了一眼,然后抡起手里的灼华棍,照准最近的一口樟木箱子就砸了下去。

    “哐!”

    一声巨响,箱子四分五裂,里头的绸缎布料飞了满天。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那少女张着嘴,呆在原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两个丫鬟捂住了嘴,不敢出声。连阿绿都瞪圆了眼睛,绿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林灼华没停手。她抡着铁棍,挨个箱子砸过去。樟木箱子碎了,金银首饰盒飞了,绸缎被褥被棍风卷得漫天飘。她砸得又快又准,下手毫不留情,院子里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像过年放鞭炮。

    沈家的家丁想上前拦,被她一棍子扫在地上,再没人敢动。

    砸到最后一个箱子的时候,林灼华收了棍,往地上一杵,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冲那少女咧嘴一笑:“讲理我不会,砸东西我专业。”

    院子里鸦雀无声。

    那少女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一句话没说出来。那些嫁妆是她马家的脸面,她长这么大,还没人敢在她面前动她一根手指头,更别提砸她的嫁妆了。

    她张了张嘴,想骂,又不知道该骂什么。

    这时候,正堂里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一个花白胡须的老头拄着拐杖从门里走了出来。他穿一身暗褐色的锦袍,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精亮得很。他先看了一眼满院子的狼藉,又看了一眼扛着铁棍的林灼华,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那少女见了他,立刻委屈地喊了一声:“爹!”

    马老爷摆了摆手,示意她闭嘴。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到林灼华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好半天。

    林灼华被他盯得心里发毛,但面上不露怯,梗着脖子回瞪他:“看啥?要赔钱?俺没钱。”

    马老爷没答话,还是盯着她看。那眼神不像是看一个砸了他家嫁妆的野丫头,倒像是在辨认什么旧物。看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你娘,是不是叫马明薇?”

    林灼华愣住了。

    她娘的名字,她当然知道。但她娘从没跟她提过娘家的事。她只知道她娘叫林氏,村里人都这么叫。至于“马明薇”三个字,她头一回听说。

    马老爷见她愣神,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感慨,几分了然,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他拄着拐杖,缓缓说道:“你跟你娘年轻时候,长得真像。连砸东西的架势,都一模一样。”

    林灼华张了张嘴:“你认识俺娘?”

    马老爷没答话,只是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沈家的事,先放一放。你进来,我有话问你。”

    那少女急了:“爹!她砸了俺的嫁妆!”

    马老爷头也不回:“嫁妆再置一份。”

    少女:“……”

    林灼华手里的铁棍松了松。她回头看了一眼阿绿,阿绿一脸茫然地挠头。又看了一眼老叨,老叨正飘在嫁妆碎片上空,嘴巴张成一个“哦”字形。

    “走。”林灼华把铁棍往肩上一扛,迈步跟了上去。

    院子里,那少女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的碎片,又看了看林灼华大摇大摆走进正堂的背影,气得跺了跺脚:“什么跟什么啊!”

    她身旁的丫鬟小心翼翼地开口:“小姐,那嫁妆……”

    “再置一份!”少女没好气地吼了一声,转身也跟进了正堂。

    她倒要看看,这个砸了她嫁妆的野丫头,到底什么来头。

    林灼华走进正堂的时候,心里其实七上八下的。她这人,打架砸东西她不怵,但这种事——有人忽然告诉她,你娘可能有娘家,你娘可能姓马,你娘可能不是她以为的那个林氏——她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跟在马老爷身后进了堂屋,看着老头在太师椅上坐定,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她站在堂中央,手里攥着铁棍,不知道该坐着还是站着。想了半天,还是蹲下了。蹲着比较自在。

    马老爷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林灼华蹲在地上,挠了挠头:“那个……您说俺娘叫马明薇?她……她以前是这儿的人?”

    马老爷放下茶碗,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她是我妹妹。”

    林灼华“噌”地站了起来。

    她这一站,动作太大,差点把身后的太师椅带翻。她张着嘴,瞪着马老爷,脑子里嗡嗡的。她娘是这老头子的妹妹?那这老头子岂不就是她……她舅舅?

    她这辈子,头一回知道自己有个舅舅。

    “俺娘……”她咽了口唾沫,“俺娘从来没提过这些。”

    马老爷叹了口气:“她走了二十多年,一封信都没往家里捎过。我派人找过,没找到。后来听说她在一个渔村落了脚,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林灼华握着铁棍的手紧了紧。她娘是死了。死在她面前。那年她才六岁,她娘在村口的天门裂痕上补天,漏灵抓住了她,把她拖进了裂痕里。她连一声“娘”都没来得及喊出口。

    她低着头,嗓子发紧,半天没说话。

    马老爷见她这副模样,也没再追问。他只是又叹了口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轻描淡写地换了话题:“你刚才说,你叫林灼华?”

    “嗯。”

    “姓林……”马老爷咂摸了一下这个姓,“那你爹——”

    “俺没爹。”林灼华干脆利落地打断他,“俺就跟着俺娘姓林。”

    马老爷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他活了这么大岁数,有些事不用问得太明白。妹妹离家二十年不跟家里联系,还改了姓,那多半是跟家里闹翻了,或者是遇上了什么人,不愿意让家里知道。

    他放下茶碗,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尖利的声音:“爹!你不能就这么算了!”

    马小姐气冲冲地闯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气喘吁吁的丫鬟。她指着林灼华,脸涨得通红:“她砸了俺的嫁妆!那可是马家置办的,花了多少银子你知道吗!你说再置一份就再置一份?银子从哪儿来!”

    马老爷皱起眉头:“行了,别闹了。”

    “俺没闹!”马小姐跺着脚,“她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野丫头,凭什么——”

    “她是你表妹。”马老爷平静地说。

    马小姐的声音卡在了嗓子里。

    她张着嘴,看了看她爹,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的林灼华,半天没合拢:“……表、表妹?”

    “她娘是你姑姑。”马老爷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你姑姑的女儿,不是你表妹是什么?”

    马小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她刚才骂人家“野丫头”,摔了人家茶杯,结果这野丫头是她表妹?她低头看了看林灼华脚边还沾着的茶水,又看了看她那身破破烂烂的衣裳和腰后别着的菜刀,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灼华倒是没在意她的尴尬。她蹲在地上,挠了挠头,问马老爷:“那个……沈玉郎呢?”

    马老爷挑了挑眉:“你找他?”

    “他欠俺三顿烤鱼钱。”林灼华一本正经地说,“还有,他答应帮俺找九幽秘境入口的。他要是被你们关起来了,俺上哪儿找入口去?”

    马老爷看了她一眼,缓缓放下茶碗。

    “沈家那小子,是你表妹的未婚夫婿。他逃婚逃了仨月,沈家和我们马家都急坏了。你要是能把他劝回来——”

    “劝?”林灼华站起来,“俺不会劝人。”

    马老爷:“……”

    “不过,”林灼华把铁棍往肩上一扛,“俺可以把他打回来。您看这样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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