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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公……”
刘乞瘫跪在地上,面如死灰。想要辩解些什么,可那些平日里在他舌尖上流转自如的奉承话、推脱话、卖乖话,此刻竟是一句也挤不出来了。
他的目光越过刘义真的衣摆,看见段宏正带着几名士卒从后院鱼贯而出,每人怀里都抱着沉甸甸的箱笼与包裹,那些方才还被他亲手摩挲过的宝物,此刻正被一件一件、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他面前冰冷的地面上。
刘义真垂下眼帘,目光从那些金玉器皿上缓缓扫过。
这些东西,即便他再不识货,也能看出每一件怕是都足够一个普通人家富足地过上好几辈子。
他的语气出奇地平静,平静得让跪在地上的刘乞愈发恐惧。
“将这么多宝贝弄到手,你费了不少心思吧。”
“主公……”
“听说,”刘义真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声音依旧不疾不徐,“这些东西,都是替我搜罗的?”
刘乞像是溺水的人忽然抓住了一根浮木,猛地抬起头来,眼中迸出一丝绝处逢生的光,拼命点头,声音又急又碎,连舌头都在打结。
“正是!正是!这些都是乞奴替主公寻来的!乞奴知道主公在建康时便喜欢这些雅物,这关中的好东西虽不如建康那般精致,可也算稀罕。乞奴想,主公平日里操劳军务,回到府中总要有些赏玩之物,便自作主张替主公留意了些……”
他没有再说下去。
因为身后段宏那道冷沉沉的目光正落在他头顶。就连那些正在搬运财物的士卒,眼中都浮现出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刘义真干笑了两声。
那笑声很轻很短,落在刘乞耳中却比任何怒骂都更让他肝胆俱裂。
他方才好不容易生出的一丝侥幸,便在这两声笑里被碾得粉碎。
他膝行上前,一把抱住刘义真的腿,哭声又尖又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与方才那个在主位上颐指气使、揽着美人大骂乐师舞姬的“刘公”全然不像是同一个人。
“主公!主公!看在乞奴这些年侍奉主公忠心耿耿的份上,就饶了乞奴这一次吧!乞奴也是为了主公啊!乞奴没有说谎——”
他忽然猛地抬起头来,目光疯狂地扫向站在门口的王修,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攀咬的对象,声嘶力竭地喊道——
“都怪那王修!是他!每次乞奴去府库支钱,他都以府库钱粮不足为由百般刁难,不肯给乞奴支钱!可主公平日的吃穿用度、车马出行,哪一样不要花钱?乞奴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才自己想办法替主公分忧啊!”
刘义真缓缓抬起头,朝门口瞥了一眼,语气里竟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长史,你听到了。刘乞这笔账,可是全算在你头上了。”
王修从门外缓步走了进来。
他先是不慌不忙地朝刘义真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地上那个涕泗横流、状若疯癫的仆从。
“主公,府中一应吃穿用度,每月皆有定例,从未有过半分克扣。太尉临行前,还特意从私库中拨了一笔钱帛,专供主公在关中的额外花销。这些账目,府中户曹皆有底册,一笔一笔,全都查得清楚。”
“胡说!你胡说!”
刘乞猛地扭过头去,像一条被逼到墙角的疯犬,逮谁咬谁。
“你批的那点钱粮,哪里够主公日常的排场?更不必说这些时日主公一直在外奔波,往新平、往咸阳、往渭水,哪一处不需要钱粮打点?我若不想办法,主公与我在外头早就饿死了!你王修不过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骂完王修,又立刻掉过头来,重新抱住刘义真的腿,声音在一瞬间从暴怒切换成了凄楚的哀求,切换得又快又利落,仿佛他那具躯壳里同时住着好几个截然不同的魂魄。
“主公!主公!都是王修的错!乞奴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出此下策啊!”
他一边哭,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扯自己的衣袖,露出一截布满冻疮的小臂,高高举到刘义真眼前。
那冻疮确实货真价实,红肿裂口,有些地方甚至已经溃烂流脓,看着触目惊心。
“主公!你看!这些冻疮,都是乞奴这些天陪着主公在外头受冻生出来的!乞奴是南方人,哪里受得住这般苦寒,可乞奴何曾叫过一声苦?”
他又撩起另一只袖子,露出小臂内侧一块铜钱大小的烫疤,伤处新结的嫩肉还泛着不正常的粉色。
“主公!你看这里!这是乞奴上次替主公炖那碗鱼汤时,不小心被滚油烫出来的印子!乞奴生怕耽误了主公的饭食,连伤都没顾上好好料理……”
他越说越急,又伸手去解自己的衣领,露出锁骨下方一道还在结痂的狭长血痕,那是在咸阳遇伏时被飞过的流矢擦出的伤。
“还有这里!主公你看这里!那日在咸阳郊外,乞奴险些就被贼军的箭矢给射中了!乞奴的命不值钱,可乞奴若是死了,谁来伺候主公的冷暖,谁来给主公捂那双冻僵的脚?”
他猛地将额头磕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把胸腔里最后一点力气都压榨出来,化作这最后一声哀嚎。
“主公!乞奴是自幼便跟在您身边的啊!从建康到长安,从南到北,乞奴何曾离开过主公半步?主公如今远在关中,身边若是没了乞奴,谁来替您张罗饮食,谁来替您暖袜烘鞋?求您——求您饶了乞奴一命吧!”
刘义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这个抱着自己大腿、哭得浑身发抖的人。
他看了很久,久到刘乞的哭声从哀嚎变成了呜咽,又从呜咽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
然后刘乞终于从这份沉默里读懂了什么,那种被宣判之前的死寂比任何厉声斥骂都更让他恐惧。
他浑身猛地一颤,忽然收住了眼泪,脸上那副凄楚哀求的神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狰狞。
他霍然抬起头来,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伸手指着刘义真,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在嘶吼。
“你——你根本就不是主公!”
他喊得歇斯底里,指头几乎要戳到刘义真的面门上去。
“你不是主公!那日在渭水边落水之后,你分明是被什么东西夺了神智!你骗得过别人,却骗不过我!主公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我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你怎么可能会是主公?”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亢奋,像是在用这最后的疯狂来对抗那即将降临的审判。
“主公素来只喜欢风雅之事,平日里不是吟诗作赋便是品茶赏画,哪里像你,成日里一头埋在兵书战事上?”
“主公素来不喜羊肉的腥膻气,从小到大连筷子都不肯往羊肉盘子里伸一下,可你呢?你能抱着羊腿吃得满嘴流油!”
“还有——你曾私下低声骂过太尉!你当时说话虽然小声,但是我却听得清清楚楚的!”
刘乞将这些日子积攒在心底的所有疑窦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箭矢,朝刘义真射去。
刘义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看着刘乞,目光里没有慌乱,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被冒犯的波澜。
“刘乞,我看在你毕竟用心侍奉的份上,方才给你留足了体面,让你坦白从宽。”
“不成想,你非但不知悔改,反倒得了疯症,当众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胡话来。”
“就看看你我如今的样子,究竟是你更像被夺了神智,还是我像是被夺了神智?”
他转过身去,不再看刘乞那张因绝望而扭曲的面孔,只是朝段宏抬了抬手,语气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无足轻重的琐事:“段中兵,将他带下去,单独关押,不许任何人接近。”
“喏。”
刘乞被拖下去的时候,仍在拼命挣扎,嘴里还在喊着什么,可那些声音已被士卒铁钳般的手掌捂得含糊不清,最终消散在门外灌进来的冷风里。
刘义真站在原地,眼底的寒光沉到了前所未有的深处。
但随后,他却不去看刘乞,而是转向王修和杜骥。
“长史、主薄,说说吧。”
“我不信,刘乞的事你们一点都不知道。”
此时周遭没有旁人,刘义真也是有什么说什么。
“还有那几处守将叛乱的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几个地方靠近岭北,赫连勃勃恐怕早就与其有了联络,哪里是刘乞一个只知道敛财的奴仆能够逼反的?”
“他们用这个借口叛乱,寻常百姓可能被骗,但是你们难道也能被骗不成?”
“你们这般作为……莫不是想要借刀杀人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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