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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出卖勋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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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徐允直没睡。

    书房里点着一盏灯,灯芯烧出个灯花,结得老长,他没剪。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本族谱,厚厚一本,封皮都磨亮了。

    他翻到第一页,手指停在两个名字上。

    徐辉祖。徐增寿。

    他小时候,他爹教他认过这两个名字。他爹说,这是咱家的根,别忘了。

    他摸了那两个字很久。

    手指头在"徐"字上,来回搓。

    他忽然想起,前年魏国公府来人送年礼,他连正堂都没让进,让管家收了,打发人走了。两家两百年,就是这么个交情——逢年过节走个礼,官场上互相照应,出了事,各自捂各自的盖子。

    他当时觉得,挺好。不亲不疏,不粘不连。

    现在他后脖子,一阵一阵发凉。

    两百年不亲不疏的交情,够不够株连一个"十族"?

    "爹。"门外,儿子小声喊,"您一夜没睡了。"

    徐允直手一抖,下意识把族谱合上:"进来。"

    儿子推门进来,看见他爹坐在灯下,手还按在族谱上,指节泛白。

    "爹,您看这个做什么?"

    徐允直没回答。他忽然问:"咱家,跟南京魏国公家,算不算亲戚?"

    儿子愣住:"……算吧?祖上是一家。"

    "算吧。"徐允直苦笑了一声,"祖上是一家。可现在,人家诛了十族。咱家这头,算亲戚,还是算外人?"

    儿子没说话。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爹,您是不是怕太子连咱也——"

    "闭嘴。"徐允直打断他。声音不大,但重,"这话,出了这个门,一个字都不许说。"

    他站起来,把那本族谱合上,塞进箱子最底下。塞完了,又抽出来,揣进怀里。

    "收拾收拾。"他说,"跟爹去英国公府。"

    "这会儿?天还没亮……"

    "天亮,就晚了。"

    英国公府。

    书房里也点着灯。

    张世泽没睡。他案上摊着一封信,写满了,又涂改了几处,墨迹还没干透。他脚边,扔着三四个揉成团的纸团——都是写废的。

    管家来报:"老爷,定国公来了。"

    张世泽站起来,迎到门口。

    徐允直进来。两个人一对眼,都愣了一下——对方眼底都青着,一看就是一宿没合眼。

    "你也没睡?"张世泽说。

    "你也没睡。"徐允直说。

    张世泽侧身:"进来坐。"

    徐允直走进书房,看见案上那封信,脚步顿了一下。

    他走过去,没坐。他低头,把信拿起来,看了一遍。

    信上写得密密麻麻:北京勋贵,谁家有怨气,谁家在私下串联,谁家跟江南有瓜葛——全写上了。一笔一笔,像账本。

    徐允直看完,把信放回案上。他沉默了一会儿,说:

    "你这是……投名状?"

    "别说得那么难听。"张世泽说,"这叫交代。"

    "交代什么?"

    "交代咱北京勋贵,没有异心。"张世泽说,"太子在江南杀得血流成河,北京城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咱。咱不先把自己洗干净,等太子回来查?查到谁头上,谁就是下一个南京。"

    徐允直盯着他:"你连谁家有怨气都写上了。这不是交代,这是卖人。"

    "不卖人,怎么保命?"张世泽回了一句。他停了停,声音低下去,"允直,我知道你怕什么。你家跟魏国公同出徐达一脉,太子诛了魏国公十族,你怕十族里有你。"

    徐允直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

    张世泽给他倒了杯茶。茶是凉的。徐允直接过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他忽然觉得嗓子发紧,凉茶也压不住。

    "你听我说。"张世泽放低声音,"太子诛魏国公,是因为魏国公作死——拥立福王,抗拒天兵。咱北京勋贵呢?咱交了银子,送了子侄,闭了嘴。太子没理由动咱。"

    "可他要是想动呢?"

    "他要是想动,你躲得了?"张世泽说,"他手里五十万大军。他要动你,你写不写这封信,都一样。"

    徐允直没说话。

    "可你写了,就不一样。"张世泽说,"你写了,你就是听话的勋贵。他不杀听话的。"

    徐允直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灯花"啪"地爆了一下。他猛地抬头,像是被那一声惊醒了。

    "……把我的名字,也写上。"

    "什么?"

    "联名。"徐允直说,声音有点哑,"英国公、定国公,联名。信上说,北京勋贵,没有异心。一个都没有。"

    张世泽看着他,看了很久:"你可想好了。联名,就是把命交出去。"

    "不联名,命也不在自个儿手里。"徐允直苦笑。他忽然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揣着的那本族谱,声音更低了,"写上吧。我这条命,早就不姓徐了,姓朱了。"

    张世泽没再问。他提笔,在信的末尾,加上六个字。

    定国公徐允直。

    墨迹,一点点干透。

    张世泽把信折好,封上火漆。他叫来儿子张承宗。

    "承宗,你亲自跑一趟南京,把这封信,交给太子殿下。"

    张承宗接过来,看了一眼信封。他抬起头,看着他爹:

    "……爹,这是什么?"

    "保命符。"张世泽说。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是投名状。北京勋贵,没有异心。"

    张承宗点了点头。他把信揣进怀里,贴身放着,拍了拍。

    "承宗。"张世泽又叫住他。

    "爹?"

    "到了南京,见了太子,替爹说一句话。"张世泽说。他想了想,把话在嘴里过了两遍,才说出口,"就说,北京勋贵,以前是仗势欺人过。往后,不敢了。殿下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张世泽说,"说多了,反而不像话。"

    张承宗想了想:"爹,要是太子不信呢?"

    张世泽沉默了一会儿。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焰乱晃。

    "信不信,是他的事。送不送,是咱的事。"他说,"咱把命捧到人家跟前,人家收不收,看人家心情。"

    "去吧。"

    张承宗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住。他回头,看着他爹,忽然问:

    "爹,您怕吗?"

    张世泽看着他儿子,看了很久。

    "怕。"他说,"爹快五十了,头一回这么怕。可你记着——怕,也得把腰挺直了走。怂,死得更快。"

    "爹等你回来。"

    张承宗点了点头。他没再说话。他转身,大步出了门。

    天还没亮。他翻身上马,马鞭一甩,马冲进夜色里。那封信揣在怀里,贴着胸口,被体温焐热了。

    他跑出城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爹站在门口,没进去。夜色里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影子,站在那儿。

    北京城在他身后,越来越远。南边的路,很长。

    半个月后。

    南京,太子行辕。

    朱慈烺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三样东西:一封信,一份奏疏,一道旨。

    信是英国公张世泽和定国公徐允直联名送来的。奏疏是李邦华的,请重开科举。旨是崇祯的,让他收手。

    他先拿起那封信。

    信很长。他看得很慢。看到"谁家在私下串联"那一节,他停了一下,指头在纸上点了点,又往下看。

    看到末尾,他的指头,在"定国公徐允直"六个字上,敲了敲。

    他笑了一声。

    "张世泽这个老狐狸。"他说,"他自己送,是投名状。拉着定国公联名送,是把定国公绑上他的船。这老狐狸,一步棋走三步。"

    沈炼站在下首:"殿下,那徐允直呢?"

    "联名了。"朱慈烺把信放下,"徐允直比张世泽还精。他联了名,就是想告诉孤:他跟南京那帮人,没关系。他怕孤把十族算到他头上。他越怕,越会老实。"

    "孤等着他,比张世泽还急。"

    沈炼低头,没接话。

    朱慈烺又拿起李邦华的奏疏,看了一遍。看完,没说话。他把奏疏放下,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最后,他拿起那道旨。

    黄绸,朱印。他爹的字。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收手。"他念出来,笑了一声,"……他倒是会挑时候。"

    沈炼小心翼翼:"殿下,陛下他……"

    "他心疼孤,怕孤杀太多,折了福气。"朱慈烺说。他捏着那道旨,拇指在"收手"两个字上蹭了一下,然后折起来,收进袖子里,"孤知道了。"

    沈炼没敢接话。

    朱慈烺又低头,看那封信。看着看着,他忽然说:

    "李邦华的奏疏,孤准了。江南重开科举。"

    "喏。"

    "但有一条。"朱慈烺说,"考中的,先入讲武堂。考得过讲武堂的,才给官做。考不过的,回家种田去。"

    "读书人考科举,图的就是做官。孤让他们先过讲武堂,是让他们知道——从今往后,做官,得先学会听孤的话。"

    "喏。"沈炼应了一声。他忍不住多看了太子一眼。

    朱慈烺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他的手指从江南,慢慢划到北京,停了一下。

    "江南清完了。北京稳住了。"

    然后,他的手指又慢慢往下,落在东南角上,按住了。

    "下一步,福建。"

    "殿下,郑芝龙那边……"

    "他手里有船,有兵,有银子。"朱慈烺说,"孤在江南杀士绅,他在福建看着。他看得越久,越拿不准孤要干什么。孤要的,就是让他拿不准。"

    "孤要打他,不打他,他自己先睡不着。"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南京城的街面上,粥棚的灯已经熄了,白甲兵巡逻走过,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

    他忽然想起来什么。他从袖子里,把那道旨又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收回去。

    "沈炼。"

    "属下在。"

    "给北京回个信。"朱慈烺说,"就说——孤收下旨了。江南的事,孤心里有数。"

    "……就这些?"

    "就这些。"朱慈烺说。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他爹写旨,是心疼儿子。儿子收旨,是给爹面子。爷俩的事,说多了,就见外了。"

    沈炼没接话。他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太子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

    他退出去。走到门口,听见身后,朱慈烺忽然又补了一句:

    "对了。让张承宗别急着回去。孤留他住几天,看看南京的粥棚,看看分田的佃户。让他回去,替他爹看看——这大明,到底是谁的大明。"

    沈炼的脚,在门口停了一下。

    他回过头。太子站在地图前,背对着他,看不见脸。

    他忽然觉得后脖子发凉。

    太子这道命令,比那封信,还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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