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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大清洗结束后第五日,寅时。北京,通政使司。
一骑快马从南边狂奔而来。马上骑士浑身是土,嘴唇干裂,马身上全是白沫,嘴角泛着血丝。他冲到通政使司门口,滚鞍下马,两腿一软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石阶上,闷响一声。他从怀里掏出一封火漆封着的急报,嗓子都喊劈了:"江南急报!八百里加急!"
通政使司的值夜官员接过急报,手一抖,差点没接住。他拆开火漆,只看了一眼,脸色刷地就白了。他转身往里跑,一边跑一边喊,嗓子也劈了:"快!快禀报首辅!快禀报陛下!"
一个时辰之内,消息传遍了整个北京城。
张世泽是被管家从床上拽起来的。
"老爷,江南急报。通政司那边,赵大人派人送来的抄件。"
张世泽披着衣裳,坐到后堂,把抄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他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发干:"去请。定国公、成安伯、永康侯、武安侯。请得动的,都请来。"
"天没亮呢……"
"天亮,就来不及了。"
半个时辰,人到齐了。
徐允直、郭祚永、徐应垣、郑之俊,还有两个——张世泽的侄子,一个年轻的;郑之俊的叔父,郑老侯爷,快八十了,耳朵背,被人扶着进来的。
没人说话。
茶端上来,没人碰。
张世泽把抄件念了一遍。
念到"魏国公徐弘基,诛十族",郭祚永手里的茶碗"啪"地掉在地上,碎了。
念到"苏州、松江、嘉兴、湖州、常州、镇江、杭州,七府士绅,一个不留",徐应垣的手开始抖。
念完了。
张世泽把抄件放在桌上,看着一屋子人。
"都听见了。"他说,"南京,完了。江南,也完了。"
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郭祚永忽然骂出来。他嗓门大,震得后堂嗡嗡响:
"活该!"
"徐弘基那个王八蛋!活该!"
"老子去年就给他写过信!让他别跟福王搅!让他别作死!他听了吗?!他回信说'弟自有分寸'!分寸!他的分寸就是拥立福王,抗拒太子,被诛了十族!"
他越说越激动,拍着桌子:"活该!全他娘的活该!"
"就是!"徐应垣也接了话,"咱们写信提醒过他!太子惹不得!他不听!他以为他是徐达的后人,太子不敢动他!"
"徐达的后人怎么了?!"郑之俊说,"赵承勋还是英国公张辅之后呢!朱纯臣还是成国公呢!太子动他们的时候,眨过眼吗?"
"那不一样。"郭祚永说,"赵承勋废了爵,贬成乞丐,人还活着。朱纯臣罚了家产,也没杀。太子对咱北京勋贵,够宽厚了。"
"宽厚?"郑之俊冷笑一声,"头一回让咱交粮,老孙头交晚了,当场砍了脑袋。这叫宽厚?"
"那叫杀鸡儆猴。"张世泽忽然开口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太子对咱北京勋贵,是宽厚。"张世泽说,"赵承勋废爵,朱纯臣罚产,就杀了一个交粮不及时的。为什么?因为咱听话。"
"交了银子,送了子侄,闭了嘴。太子要的就是这个。咱给了,他就留着咱。"
"可你们想过没有——"他顿了顿,"南京那帮人,也是这么想的。他们觉得,太子不敢动徐达的后人。"
堂里,静了一瞬。
郭祚永刚想说点什么,忽然停住了。
他看见角落里,徐允直一直没说话。
徐允直坐在那儿,面前那碗茶,一口没动。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手里攥着一封信。
那是他今年写给徐弘基的信的底稿。
信不长。他记得清楚:
"兄在南京,弟在北京。南京太子之势已成,京师赵承勋废爵、朱纯臣罚产,此人杀伐决断,非等闲可敌。兄万勿与福王过从,万勿抗拒天兵。弟在京中,亦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切记,切记。"
他写完这封信,让人送出去。
徐弘基的回信,客客气气:
"弟自有分寸,兄勿忧。"
然后呢?
然后徐弘基拥立福王,抗拒太子,被诛了十族。
"分寸……"徐允直喃喃,"他的分寸……"
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提醒过他。"他说,声音很轻,可后堂里每个人都听见了,"我把太子写得明明白白——杀伐决断,不可撄其锋。让他别跟福王搅。他不听。"
"他说他自有分寸。"
"他的分寸,就是带着整个南京勋贵,一起下地狱。"
堂里没人说话。
"活该。"徐允直也说了一句,"他活该。"
他说完这两个字,忽然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信,看着信上那行字——"弟在京中,亦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他忽然打了个寒噤。
他想起一件事。
他家,和魏国公家,同出徐达一脉。
太祖爷那会儿,徐达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徐辉祖,袭了魏国公,留在南京。小儿子徐增寿,跟着成祖爷靖难,死在战场上,成祖爷念他的功,封了定国公,落在北京。
两百年了。
南京一脉,北京一脉,各过各的。逢年过节,走个礼。官场上,互相照应。出了事,各自捂各自的盖子。
说亲戚,也是亲戚。说生分,也生分得跟两家人似的。
可族谱上,写的还是同一个祖宗——徐达。
十族。
诛十族。
十族里头,父族四:父之姓,姑母之子,姊妹之子,女儿之子。
父之姓——同宗。
魏国公姓徐。他定国公,也姓徐。
太子诛魏国公十族的时候,那个"父族"里,算不算他这一脉?
徐允直的手指,攥着信纸,指节泛白。
他忽然觉得,后脖子,凉飕飕的。
堂里,郭祚永还在骂。他骂着骂着,忽然也想到这一层了。他骂声一停,愣在那儿,半天,才挤出一句:
"……诛十族。那十族,算不算……算不算咱北京这一脉?"
堂里,死一样的静。
郑之俊脸色白了:"不能吧……咱跟魏国公,隔了多少代了?"
"隔多少代,也是同宗。"徐应垣声音发干,"族谱上,一个'徐'字,跑不掉。"
"凭什么?!"郭祚永忽然炸了,"老子跟徐弘基,一百多年没正经来往了!逢年过节送个礼,他家娶媳妇,咱派人喝杯酒——这就叫亲戚?他作死的时候,咋不想想还有咱?!"
"就是!"郑之俊也站起来,"他自己找死!死了还得拉咱垫背!"
"徐弘基你个王八蛋!死了都不消停!"
"你作死就作死,别连累咱啊!"
骂声一片。
有人骂着骂着,声音就抖了。有人骂着骂着,忽然不骂了,蹲下去,抱着头。
徐允直坐在角落里,听着满堂的骂声,一声没吭。
他盯着自己手里那封信,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可堂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骂他,有用吗?"
骂声停了。
"他死了。"徐允直说,"他听不见。他现在,正跟他那十族,在地底下团聚呢。"
"咱在这儿骂他,他听不见,咱自己也解不了恨。"
"咱该想的,是太子那儿——名册上,有没有咱。"
"太子要诛魏国公十族,那是太子定的。他今天诛了魏国公,明天要是想起来,定国公也是徐达一脉,也是同宗——"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咱拦得住吗?"
堂里,没人说话。
郭祚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他站了半晌,忽然泄了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他低头看着地上那摊茶渍,声音哑了:
"那……那咱咋办?"
"等着。"徐允直说。
"等死?"
"等太子。"徐允直说,"太子对咱北京勋贵,是宽厚的。赵承勋废爵,朱纯臣罚产,没杀。就杀了一个交粮不及时的。"
"为什么?因为咱听话。"
"咱接着听话。交了银子,送了子侄,闭了嘴。不惹事,不出头,不留话柄。"
"太子要的,是听话的勋贵。咱听话,就是活的。"
"至于十族不十族——"他顿了顿,"那不在咱手里。在太子手里。"
"咱能做的,就是让太子看见——咱听话。"
堂里,没人说话。
郭祚永愣了一会儿,忽然问:"那……那咱真就啥也不干?"
"干。"徐允直说,"回去把家里收拾干净。田契该退的退,铺子该降的降,家丁该裁的裁。别让太子挑出半点毛病。"
"这不叫干?"
"这叫保命。"
郭祚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他回头,看着一屋子人,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
"咱北京勋贵……混了两百年,从成祖爷那会儿就跟着朱家……"
"到头来,活命的法子,是夹着尾巴。"
没人接话。
他转身,走了。
其他人陆陆续续站起来,往外走。
郑老侯爷被扶着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着屋里的人,忽然说了一句:
"……太祖爷要是知道,朱家的勋贵,要靠夹着尾巴活命……"
他没说完。他摇了摇头,被扶走了。
后堂里,只剩两个人。
张世泽,和徐允直。
张世泽看着徐允直:"你刚才那番话,是真心话?"
徐允直沉默了一会儿:"半真半假。"
"哪半真?"
"听话,能活。这是真的。"徐允直说,"太子对咱北京,是宽厚的。只要咱不学南京那帮人作死,他就没理由杀咱。"
"哪半假?"
徐允直没说话。
他站起来,把那封信收进怀里。走到门口,他停住,没回头,声音很轻:
"……我跟魏国公,同出徐达一脉。"
"我提醒过他。他不听。他死了,我该庆幸。"
"可太子诛他十族的时候,那个'父族'里,到底有没有算上我这一脉?"
"……我不知道。"
"要是算上了,那我听话,也活不了。"
他走了。
张世泽一个人坐在后堂,看着桌上那盏快灭的灯,看了很久。
窗外,天亮了。
北京城,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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