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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信当夜。
董祖源没睡。
他坐在堂上,面前那排毒药,已经摆了一天一夜。砒霜。鸩酒。白绫。
他伸手碰过三次。三次,都缩回来了。
茶凉了。他端起来,又放下。没喝。
老婆在屏风后面,哭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哭声哑了,变成一声一声的抽噎。
儿子董照,在院子里走了一夜。鞋底磨破了,他也没停。走一会儿,蹲下来,抱会儿头,又站起来走。
天蒙蒙亮的时候,董祖源忽然开口了:"阿福。"
管家阿福,从门口探进头:"老爷。"
"把家丁都散了。"
阿福愣住:"老爷……"
"散了。"董祖源声音很哑,"让他们走。回自己家去。别陪着咱。"
"他们跟了咱家几十年……"
"正因为跟了几十年,才不能让他们陪葬。"董祖源摆了摆手,"每人发二十两银子,从后门走。快。"
阿福站着没动。
董祖源看他一眼:"怎么?"
"……老爷。"阿福忽然跪下去,磕了个头,"小的不走。"
"小的从八岁进董家,跟了老爷三十年了。老爷去哪儿,小的去哪儿。"
董祖源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傻。"他说。
"小的就是傻。"阿福说。
董祖源没再赶他。
他转过头,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槐树是他爷爷董其昌种的,一百多年了。
"爷爷……"他喃喃,"孙儿不孝。董家,要在孙儿手里,断了。"
卯时。城外。
马蹄声像闷雷,从官道那头滚过来。
董祖源坐在堂上,听见了。他没有动。
马蹄声越来越近。然后是甲叶声。哗啦,哗啦。然后是脚步。然后是——大门被踹开的闷响。
"哐!"
门板撞在墙上,弹了一下。
董祖源伸手,去拿那瓶鸩酒。
手抖得厉害。指尖碰到瓶身,冰凉的。
他攥住瓶子,拔开塞子,往嘴里灌——
一只手伸过来,一把夺走瓶子。
"想死?"
锦衣卫百户站在他面前,手里攥着那瓶鸩酒,低头看他。
"殿下说了——你这样的人,不配死得这么痛快。"
董祖源跪在堂上,看着那瓶被夺走的酒,忽然觉得,天塌了。
连死,都死不成。
院子里,已经乱了。
锦衣卫到处搜。
地窖打开,火把往下一照,兵们全愣了。
银子。堆成山的银子。
不是十几箱。是几十箱,上百箱。从地窖这头,码到那头。银锭上贴着万历年间的封条,黄纸都发黑了。
"我操……"一个年轻兵喃喃,"这……这得多少?"
"少说一百万两。"老兵蹲在窖口,往下看了一眼,"老子种一辈子地,也挣不出这一箱。"
"搬!"百户在台阶上喊,"全部搬!登记入册!"
兵们下去搬。一箱银子,两个兵抬,腰压得弯成弓,走一步晃一下。
头一箱抬上来,箱子底裂了,"哗啦"一声,银锭撒了一地,滚得满院子都是。
年轻兵赶紧去捡。他弯腰的时候,手碰到银锭,凉丝丝的。
他忽然觉得不真实。
他想起自己老家,村里最富的地主,过年也就存二百两银子。这一院子,够他们全村人吃一百年。
"别看了!"老兵踢了他一脚,"搬!"
年轻兵把银锭塞回箱子,接着搬。
搬了一箱又一箱。搬了一个时辰,地窖里的银子,才少了一角。
夹墙拆开。田契、铺契、盐引,一摞一摞,油纸包着,往外抱,抱了三大车,没抱完。
书房砸开。董其昌攒了一辈子的书画,从架子上拖下来,一轴一轴扔在院子里。王羲之的,赵孟頫的,米芾的,堆了半院子。兵踩在上面走,画轴"咔嚓"一声,裂了。
年轻兵低头看了一眼。踩裂的画轴里,露出一方印,红红的。
他不知道那印是谁的。他只知道,这纸,他踩一脚,就裂了。
董祖源跪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
他看见他爷爷的字,被兵踩在脚底下,"咔嚓"一声,裂了。
他忽然挣了一下。
两个兵按住他。他挣不动。
"那是我爷爷的……"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风箱漏了气,"那是我爷爷的……"
没人理他。
"朱慈烺!"董祖源忽然骂出来,声音嘶哑,"你个屠夫!你不得好死!你迟早遭报应!"
押着他的年轻兵,眉毛一竖,抬手就要打。
百户拦住:"行了。殿下说了,留他一条命。别打死了。"
年轻兵收回手,啐了一口:"狗东西。也配骂殿下。"
董祖源趴在地上,看着那方裂了的印,嗬嗬地哭。
他老婆——徐阶的曾孙女——被从屏风后面拖出来。
她看见董祖源跪在地上,忽然挣开兵的手,扑过来,拽着他的袖子:
"老爷!你说句话啊!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当初怎么跟你说的?!我让你交税!让你把田献了!你不听!你说吴家都没交,凭什么咱交!"
"现在好了!吴家完了!咱也完了!全家都得给你陪葬!"
她一边哭一边骂。拽着董祖源的袖子,拽得他胳膊都红了。
董祖源没看她。
"老爷!你看着我!"老婆晃他,"你倒是说句话啊!"
董祖源还是没看她。
老婆忽然不骂了。
她松开手,后退一步,看着董祖源。
她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听。
"董祖源。"她叫他的全名,"我嫁给你二十年,头一回,觉得你是个软骨头。"
董祖源浑身一颤。
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连句'对不起'都不敢说。"老婆说,"你连看我一眼都不敢。你算什么男人。"
她说完,转身,自己朝院子门口走去。
兵追上去要拦。百户摆了摆手:"让她走。反正走不掉。"
老婆走到门口,忽然站住了。她回过头,看了一眼院子。
她看见她儿子董照,被两个兵从后院拖出来。
董照二十出头,穿着青布袍子,头发散着。他被拖出来的时候,一直在喊:
"爹!爹!"
老婆忽然疯了似的,扑过去:"照儿!照儿!"
兵把她拦住。她挣不开,就隔着兵,朝董照喊:"照儿!别怕!娘在!"
董照听见她喊,挣扎着抬头:"娘!"
老婆看着儿子,眼泪哗地下来了。
"照儿……"她声音抖得不成调,"娘……娘对不起你……"
"娘没本事,保不住你……"
她一边说,一边往地上瘫。两个兵架着她,她站不住,腿软得像面条。
董照被拖走了。拖出大门的时候,他回头喊了一声:"娘——!"
老婆没应。她瘫在地上,哭得只剩抽气。
董祖源跪在院子里,看着儿子被拖出去。
他忽然动了。他往前爬了两步,被兵按住。
"照儿……"他嘴唇哆嗦着,喊,"照儿……"
他爬不动。他趴在地上,手指头抠着地上的泥,抠出五道印子。
"爹对不起你……"他声音嘶哑,"爹……爹当初要是听你娘的……"
"爹就该把田献了……交税……咱家就不至于……"
他趴在地上,忽然嚎出来。嚎得撕心裂肺,像一头被剜了心的老兽。
"董家完了……一百多年……完了……"
锦衣卫百户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切,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看了一会儿,开口了:
"董家全部家产,抄没入官。登记造册,运往军营。"
"董祖源——殿下有令,留他一条命。让他活着,看着董家怎么灭的。"
"押到菜市口,跟那些佃户,面对面。"
董祖源被押到菜市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菜市口,人山人海。
不是兵。是百姓。
松江城的百姓,听说今天要杀董家,全来了。有人端着碗,有人抱着娃,有人骑在墙头上。菜市口挤得水泄不通。
董祖源被押上台的时候,底下"嗡"的一声。
有人认出了他:"董祖源!是董祖源!"
"就是他!去年涨租子,涨了两成!我交不起,他叫家丁把我打出来!"
"他家的地,占了咱半个松江!"
"活该!活该!"
骂声一片。有人往台上扔烂菜叶。一颗烂白菜砸在董祖源脸上,菜帮子挂在他胡子上。
董祖源站在台上,没动。
他看着台下那些百姓。那些他租了地的人。那些被他涨过租的人。那些被他家丁打过的人。
他忽然觉得,这些人,他都认识。
他想起他爷爷董其昌,当年中进士,回乡祭祖,全城的百姓都来道贺,敲锣打鼓,把他爷爷的轿子抬进城门。
"董老爷!董老爷!"
那时候,百姓也是这么喊的。
他忽然笑了。笑得满脸是泪。
"爷爷……"他喃喃,"咱董家,到头了……"
刽子手站在他身后,等着。
底下,一个老佃户,被人群挤到前面。
他看见董祖源,愣了一下,忽然啐了一口:
"呸!你也有今天!"
他啐完,又愣住了。
他想起董祖源他爷爷,当年开仓放粮,救过他们村。
老佃户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低下头,退回了人群。
董祖源看着那个老佃户,看着他那口唾沫。
他没躲。
他站在台上,忽然觉得,这一口唾沫,比砍头还疼。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刀落了。
董祖源的人头,滚在菜市口的石板上,滚了两圈,停住。
眼睛睁着,看着天。
天很蓝。
抄董家的同一天。
松江府衙。
知府周大人,坐在大堂上。他面前摊着账册,手边放着一杯茶。
他坐了半个时辰了,一口茶都没喝。
外面传来脚步声。然后是甲叶声。
他抬头。锦衣卫百户推开门,走进来,身后跟着十几个兵。
"周大人。"百户站在他面前,拱手,"锦衣卫办案,得罪了。"
周知府的手,抖了一下。
"本官……本官犯了什么事?"
"松江田册,是假的。"百户说,"你签的字,画的花押,都在上面。"
周知府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那……那是……"
"董祖源已经招了。"百户说,"大人,走吧。"
周知府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他忽然站起来,整了整官帽,又整了整袍子。
"本官……本官自己走。"
他迈出大堂。走到院子里,看见满院子的兵,腿一软,差点栽下去。
他扶住门框,站住。
"本官……"他声音发抖,"本官是两榜进士……本官……"
他没能说下去。两个兵上来,架住他,往外拖。
他一路走,一路喊:"本官冤枉!本官是被董家蒙蔽的!"
没人理他。
他被押到街上。街边的百姓,看见他,全愣住了。
"那是……那是知府大人?"
"知府大人也被抓了?!"
"我的天……这是要闹多大啊……"
有人看着看着,忽然笑了:"活该!他们官绅一体,全是一伙的!"
"就是!咱交的税,全进了他们的口袋!"
"抓得好!抓得好!"
骂声一片。
全城大搜捕,同时展开。
锦衣卫按着名册,一条街一条街扫。
有士绅把儿子藏进地窖——被搜出来了。地窖盖子一掀,火把一照,人缩在角落里,抖成一团。
有士绅把孙子扮成小和尚,送进寺庙——锦衣卫赶到的时候,小和尚正跪在佛前念经。百户走过去,拎着他的后领,把人提起来:"董家旁支?"小和尚脸都白了,一句话说不出来。
有士绅躲进青楼——包了一间房,藏在床底下。兵掀开床板,把人拖出来的时候,他裤腰带都没系好。
有士绅连夜往乡下跑——跑出去二十里,被路上的关卡拦住了。盘查的兵看了他一眼:"往哪跑?"他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松江的人头落地的时候,嘉兴的刀,也在落。
周遇吉率两万青龙军,破城。
秀水项氏,项元汴的天籁阁藏书楼,被撞开。一辈子收藏的书画,从架子上搬下来,登记入册,一箱一箱抬走。
项圣谟跪在院子里,看着祖父毕生的收藏被搬空。
他一句话没说。嘴唇咬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没有喊,没有哭,只是跪着,看着。
旁边的兵看了他一眼,低声说:"这老头,倒是硬气。"
另一个兵说:"硬气有啥用?殿下说了,一个不留。"
湖州。梅春站在城头上。
他刚带着两万白虎军,破了晟舍闵氏。闵齐伋刻了一辈子的书,朱墨套印的经史子集,被堆在院子里,一把火烧了。火苗蹿起几丈高,纸灰满天飞,落在他甲叶子上。
梅春看着那堆火,看着那些跪在火堆前的闵家后人,忽然觉得,后脖子发凉。
他不是觉得闵家可怜。
他是怕。
他想起三年前,他要是没开孝陵卫的城门……今天跪在火堆前的,就是梅家。
不。不对。
他攥了攥刀柄,指节发白。
他忽然明白,自己怕的不是这个。
他怕的是——太子杀光了士绅,下一个,会不会轮到他们这些降将?
他想起那些跟他一起投降的将领。孙传庭。姜瓖。他们如今都带着兵,替太子杀人。
可太子杀人的刀,杀得这么顺,这么狠——他会不会有一天,觉得这把刀,也该磨一磨自己的袍泽?
梅春站在城头上,看着那堆火,后脖子一阵一阵发凉。
他身边的一个亲兵,小声问:"将军?"
"……没事。"梅春说。
他转身,走下城头。
"传令——按名册清。一个不留。"
常州。刘铁柱率两万朱雀军,破城。
毗陵庄氏,济美堂。"祖孙父子兄弟叔侄进士"的匾额,被拽下来,砸在地上,碎成三截。
庄家三百年,十三人入翰林,三十六名进士,八十二名举人——全在这一天,断了。
镇江。沈炼率锦衣卫,破门。
京口张氏。张孝思被按在院子里,看着祖父一辈子的收藏被搬空,一句话没说。
杭州。钱塘张氏,宅子被撞开。地窖里的银子,搬了整整一天,还没搬完。
……
同一轮太阳,照着六个城。
松江的血还没干,杭州的刀刚举起来。湖州的火在烧,常州的匾在碎。嘉兴的书画在箱子里晃,镇江的人头在滚。
六个城的菜市口,同时开工。刽子手换了三轮,刀都卷了刃。
城外,万人坑,一坑一坑地填。填满了,又挖新的。
告示,贴满六府城门口:
"士绅田产,尽数收归国有。分给佃户。敢隐匿者,与士绅同罪。"
百姓们站在告示前,看着。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又哭又笑。
"分田了……"一个老头喃喃,"真分田了……"
"那些老爷……真的全没了……"
他忽然跪下去,朝着告示,磕了三个头。
磕完,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家走。
他走得很急。他要去告诉老婆——咱家,有田了。
江南的天,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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