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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往回拨三天。
朝房逼粮的血腥味,还没在风里散干净。
消息已经像炸雷一样,轰遍了京城每一座深宅大院。
太子监国。
夜破玄武门,软禁皇上。
刀架百官脖子,当场劈了都察院御史。
三天期限,按品级纳粮交银。
少一斗,杀全家。
少一两,诛三族。
没人觉得这是玩笑。
可总有人,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
嘉定伯周奎,第一个不信邪。
刚被架回府,他连脸上的血都没擦,就扯着嗓子喊备轿。
“进宫!去西华门!我要见皇后!见皇上!”
他脖子上的刀口还在疼,可火气压过了疼。
他就不信了,自己是当朝国丈,是太子的亲外公,
那个小畜生还真敢杀他不成?
皇后是他亲生女儿,总不能看着他被逼死。
皇上还在乾清宫,总不能看着太子胡作非为。
轿夫一路小跑,直奔西华门。
刚到宫门口,轿帘还没掀,两把陌刀就交叉着挡在了跟前。
黑甲覆面的铁甲兵,声音冷得像冰:
“太子有令,后宫封禁,任何人不得出入。
退。”
“瞎了你的狗眼!”
周奎一把掀了轿帘,站在轿沿上,指着铁甲兵的鼻子骂,
“我是嘉定伯!是皇后娘娘的生父!是太子的亲外公!
你也敢拦我?!”
铁甲兵没动。
陌刀又往前递了半寸。
冰凉的刀刃,直接贴在了周奎的脖子上。
刚好压在上午那道血口子上。
疼得周奎嘶地抽了一口冷气。
“太子令。
闯宫门者,格杀勿论。
国丈要闯,也一样。”
刀刃又压了压,血瞬间渗了出来,顺着刀刃往下滴。
周奎脸一白,可还是硬着头皮喊:
“我要见太子!我要见我女儿!
你让他出来!我倒要问问他,眼里还有没有君臣孝道!
还有没有我这个外公!”
他话音刚落,宫门里走出来一个铁甲百户。
手里拎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随手扔在了周奎脚边。
人头滚了两下,脸朝上,眼睛还睁着。
是周奎府的大管家。
早上跟着他一起去朝房的那个。
“周管家聚众闯宫门,试图给皇后传信。
按令,斩。”
百户声音平平,“太子让我转告国丈。
回家凑粮,少一两,少一斗,
你全家,下去陪他。”
周奎盯着地上的人头。
管家的脸还带着错愕。
血顺着青砖的缝隙,慢慢流到了他的脚边。
温热的,黏糊糊的。
沾在了他的朝靴上。
他张了张嘴。
想骂,想喊,想撒泼。
可抬头一看,百户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眼神冷得像死人。
他毫不怀疑,自己再往前半步,
下一颗滚在地上的人头,就是他的。
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腿一软,他差点从轿沿上摔下来。
那个小疯子。
是真敢杀。
连他的人,说砍就砍。
连皇后的面,都不让他见。
什么孝道,什么国丈身份,
在他眼里,连个屁都不如。
“回……回府……”
周奎的声音打着颤,跌坐回轿子里。
轿帘放下的那一刻,他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
靠在轿壁上,半天缓不过神。
回到府里,他一脚踹翻了迎上来的仆役。
冲进正厅,掀了整张八仙桌。
杯盘碗盏碎了一地。
“疯子!畜生!”
他指着皇宫的方向,跳着脚骂,
“逆子!不孝的东西!
软禁君父,逼死外公,
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你就不怕断子绝孙吗!
正德皇帝落水暴毙,天启帝落水而亡,
你这么对待勋贵士绅,早晚跟他们一个下场!”
他骂得唾沫横飞,把能想到的最毒的咒,全骂了一遍。
骂了足足一刻钟,骂得嗓子都哑了。
骂完了,他喘着粗气,红着眼睛冲管家吼:
“愣着干什么!
去!把所有粮仓、银窖、当铺、商号,全清了!
六万石粮,三十万两银,一粒一锭都不许少!
快!”
骂归骂,咒归咒。
银子可以再赚,命只有一条。
那个小疯子真敢杀人。
他赌不起。
整个伯府瞬间动了起来。
灯笼火把点得亮如白昼,家丁仆役三班倒,连轴转。
周奎就坐在粮仓门口的太师椅上,熬得眼睛通红。
眼睛死死盯着往外抬的银箱、扛的粮袋,
每抬走一箱银子,他就掐着手指头算:
这一箱五百两,够买二十亩好地,够开三间当铺。
这一车粮,够庄户人家吃十年。
算一下,心口就抽一下。
算一下,腮帮子就咬紧一分。
他想起不久前,皇上召勋戚捐饷。
他哭天抢地说家无余财,只捐了五百两银子。
皇后女儿私下派人送了五千两,让他撑场面,
他都敢扣下两千两,只捐三千两。
为这事,皇后气哭了半宿。
那时候他多得意啊——
皇上的钱,不赚白不赚。
女儿的钱,不拿白不拿。
现在呢?
三十万两白银,六万石粮食。
太子一张嘴,就是他当年捐的六百倍。
他连个“不”字都不敢说。
连偷偷留两锭银子的胆子都没有。
一想起管家那颗人头,
伸出去想藏银子的手,就又缩了回来。
“疯子……这个小疯子……”
他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
每念一句,就看着一箱银子抬过去。
心疼得像有人用刀子,一下一下剜他的肉。
可嘴上催得比谁都紧:
“快点!再快点!
晚了时辰,咱们全家都得掉脑袋!”
周奎闯宫被怼、管家被砍头的消息,
不到一个时辰,就传遍了京城所有勋贵府邸。
定国公府。
徐允祯本来还捧着丹书铁券,抱着一丝侥幸。
想着实在不行,就联合几家开国勋贵一起上书,
拿祖制压太子。
结果听到周奎的管家被砍了头,国丈连宫门都没进去,
他手里的铁券“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连国丈都不好使。
连皇后的面都见不着。
他这块丹书铁券,算个屁?
“国公爷……咱们……还联名上书吗?”
幕僚站在一旁,声音发颤。
“上个屁!”
徐允祯一脚踹翻了椅子,
“没听见吗?周奎的人说砍就砍了!
那个小疯子连皇上都敢软禁,还在乎咱们几个勋贵?
上书?上书就是找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惊怒,咬着牙下令:
“清!全清!
所有粮仓、银号、田庄,全清!
四万石粮,二十万两银,一分一厘都不许少!
城外八个庄子的存粮,连夜往城里运!
跑死牲口也得赶在三天内到!”
下令的时候,他牙都快咬碎了。
疼啊。
是真疼。
徐家两百多年,传了九代人。
从来都是别人往府里送银子。
三节两寿,门生故吏送礼;
地方官员进京,登门拜码头;
盐商、票号求庇护,年年有孝敬。
银子、古玩、田地,都是往里流的。
他长这么大,就没见过家里的银子成箱往外运的时候。
现在倒好。
太子一句话,
三代人攒的家底,三天就要吐出去大半。
他站在银窖门口,看着家丁一箱箱往外搬银子。
箱子都是当年他爷爷、他爹传下来的,
樟木的,防虫蛀,封得严严实实。
现在全撬开了,白花花的银子往外抬。
阳光照进去,晃得人眼睛疼。
他心里也像被掏了个洞,空落落的,往下沉。
旁边的管事心疼得直咧嘴:
“国公爷,这……这都是传了三代的家底啊……
就这么全交了?”
“不交怎么办?”
徐允祯声音发哑,
“不交,全家都得死。
家底没了,还能再攒。
命没了,徐家就真的完了。”
他心里也恨。
恨太子蛮横,恨太子不讲规矩,恨太子刨徐家的根基。
可他更怕。
怕那个连皇上都敢软禁的疯子,
真的把徐家满门抄斩。
两百多年的勋贵世家,
真栽在一个十五岁的娃娃手里,那才是笑话。
不止徐允祯。
京城所有勋贵、所有文官,
听到周奎的下场,心里最后那点侥幸,全碎了。
本来还想藏个三窖两窖银子的,
立刻让人把地窖全刨开,一锭不剩全搬出来。
本来还想拖一拖、等别人先出头的,
立刻亲自盯着家丁装粮,恨不得插翅膀飞到午门。
这些人,哪个不是手眼通天?
哪个不是平时受人孝敬、银子往里流的主儿?
外放的官员要拜码头,求差事的人要送冰敬炭敬,
逢年过节门槛都能被踏破。
他们这辈子,就没往外掏过这么多银子。
现在呢?
不仅要掏,还要掏得快,掏得干净。
掏慢了,命都没了。
没人敢赌。
赌输了,就是全家的命。
那个太子,是真疯。
是真敢背着千古骂名,把他们全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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