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下山入古村，正邪初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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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天光破开云海，洗尽山间整夜的阴晦浓雾。秋雨彻底停歇，山林草木挂着晶莹晨露，清风裹挟着山野清气扑面而来，驱散了昨夜刺骨的阴冷。整座青冥山阳气回笼，鸟鸣清脆、溪流叮咚，一派清朗平和之景，若不是亲身经历昨夜子夜叩门、邪种探道的诡事，任谁也看不出这片青山深处，藏着祸乱一方的阴邪暗流。
我晨起收拾行装，动作沉稳利落，八年修道早已养成极简克制的性子。
一个粗布道包，囊括了我下山所需的全部器物：陈年朱砂、新绘符箓、五帝钱、桃木尺、净水符、香灰净砂，还有一柄师父传下的小巧桃木剑。无神兵利器、无秘宝加持，皆是正统道门最基础、最实用的物件，却每一件都贴合规矩、各司其职，足以应对山野阴祸。
陈九尘立在院门口，一身旧道袍被晨风拂动，手里提着半坛老酒，神色褪去昨夜的肃穆，重回平日闲散模样，只是眼底深处的忧虑依旧未散。
“下山之后，切记三条底线。”他开口，声音平淡却字字千斤，“第一，青石村民风诡异，禁忌错乱，凡人善恶难辨，不可轻信任何人；第二，邪修藏于暗处，擅长借人作恶、借俗掩邪，遇事先查规矩、再断阴阳，莫被表象迷惑；第三，道术有代价，不可逞强、不可透支，稳扎稳打，方能全身而退。”
“弟子铭记。”我将师父的叮嘱刻在心间，抬手背上道包，身姿挺拔，褪去了平日修道的沉静，多了几分入世担当。
“去吧。”陈九尘摆了摆手，目光望向山下层层叠叠的山林，“正道子弟，终要入世历劫，守得住本心，方能镇得住阴阳。”
我躬身行礼，转身迈步，踏上下山古道。
青冥山下山之路崎岖蜿蜒，草木丛生，常年少有人行。越往山下走，周遭的清朗气息便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闷、滞涩的浊气，不似阴煞刺骨，却让人胸闷气短、心神不宁。
这是阴阳失衡的征兆。
正常村落依山傍水，地脉流通，阴阳相济，空气通透舒畅。唯有被邪阵盘踞、阴路断绝之地，阳气郁结、阴气沉底，天地气机浑浊凝滞，生人入内，日久必染顽疾、招惹阴祟。
一路下行，景致愈发诡异。
山间草木明明正值繁茂之时，却大片枝叶枯黄、毫无生机，路边杂草倒伏，泥土泛着暗沉的灰黑色，连寻常虫蚁都不见踪迹。整片山林死寂沉沉，毫无人间烟火气，反倒像一片无人踏足的阴荒之地。
我一路凝神，开启破妄明阴眼，沿途排查气机异动。目光所及，地面土层之下，隐隐有细碎的黑色纹路蔓延交错，如同蛛网盘踞地底，锁住了整片区域的地脉阳气。
正是锁阴邪阵的阵基脉络。
邪阵以整片青石村地脉为底，借山野阴气滋养，日积月累，早已将一方水土的阴阳秩序彻底扭曲。
约莫一个时辰后，前方山林尽头，终于出现了村落轮廓。
青石村依山而建，屋舍错落，皆是老旧青砖瓦房，村口立着一块风化严重的青石碑，碑上刻着“青石古村”四字，字迹斑驳模糊，不知历经多少岁月。
可一眼望去，整座村落死寂得吓人。
时值辰时，日头已然升起，本该是炊烟袅袅、人声喧闹的时辰，村内却无炊烟、无犬吠、无人声，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整条村道空空荡荡，连开门开窗的人家都没有。
明明是活人聚居的村落，却死寂得如同无人荒村。
我脚步微顿，收敛周身正阳气息，避免太过扎眼，惊扰村内暗藏的邪机与人心。修道办案，先观人、再观鬼、后破阵，贸然显露道力，只会打草惊蛇，让暗处的邪修隐匿更深。
刚踏入村口，一阵微凉的晨风掠过，带来一股怪异的气味。
不是尸腐腥臭，也不是阴寒煞气，而是香火混着纸灰的味道，浓重刺鼻，却毫无正阳暖意，反倒透着一股阴冷虚假的虚妄之气。
我心头一沉，瞬间识破蹊跷。
是假香火。
阴罗邪宗惯用手段，以阴香、邪纸替代正统香火，骗凡人跪拜、借凡人香火之力滋养邪阵，让村民日日拜邪、岁岁养煞，不知不觉间沦为邪修的棋子与养料。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锐利的女声，骤然从村口老槐树后传出，干脆利落，带着极强的戒备与法理锋芒：
“止步！何人入村？”
声音不娇不柔、清冷凛冽，不含半分多余情绪，字字透着道门正统的规整与果决。
我瞬间凝神戒备，脚步骤停，目光沉稳投向树后。
老槐树浓荫遮蔽，晨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碎光斑驳。树后缓步走出一道素衣女子身影，一身素雅凌霄道袍，身姿挺拔、体态清绝，青丝束起，仅用一根玉簪固定，面容清冷绝尘，眉眼锐利如霜，不沾半分人间烟火。
正是凌霄观嫡系弟子，苏清鸢。
她年纪与我相仿，眉眼清冷疏离，周身气场规整森严，道韵纯正、毫无杂邪，一眼便能看出是名门正统培养出的修士。与我这种山野修道、务实稳慎的风格不同，她的术法根基、道心规矩，皆正统规整、一丝不苟，自带法理威严。
此刻她右手虚扣腰间符箓，指尖凝着淡淡正阳气机，目光如炬，细细打量着我，从头到脚排查我的气息深浅、正邪属性，戒备之心拉满。
“青冥山清玄道院，沈砚。”我坦然拱手，礼数规整，不卑不亢，无半分遮掩，“下山查勘青石村阴祸，破除锁阴邪阵。”
苏清鸢闻言，眼底戒备未消，却微微蹙眉，目光落在我周身气息之上，似有诧异。
她精通辨气断邪之术，自然能看出我道力扎实、气息纯正，无半分邪祟杂质，是正统道门修士，绝非邪修伪装，也非江湖术士。
“清玄道院？”她轻声低语，语气带着几分意外，“百年隐世的残脉，竟还有传人入世？”
我不答反问，目光扫过她腰间规整的凌霄符箓与风水罗盘：“姑娘是凌霄观修士？为何独在此地驻守？”
“苏清鸢。”她淡淡报上姓名，神色依旧清冷，“凌霄观奉命巡查乡野诡案，三日前进村，察觉此地地脉紊乱、阴路断绝，疑似邪宗暗中布阵，故而留守探查。”
短短一句话，信息量极足。
凌霄观作为名门正道，早已察觉青石村异常，派人先行探查，只是邪修藏于暗处、阵法隐蔽，三日时间，她并未找到阵眼核心与作恶之人。
“你可知村内规矩？”苏清鸢抬眼看向我，目光锐利，“青石村昼静夜寂、生人慎行，白日不可串门、不可窥探、不可议论逝者，入夜不可开窗、不可出声、不可独行。违者，必招阴煞缠身。”
我沉声颔首：“是被人刻意扭曲的民俗禁忌。”
苏清鸢眼底闪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想到我一眼便看穿本质，而非单纯畏惧村规诡事。
“世人惧村规、避阴祸，以为是山村凶煞作祟。”我目光扫过死寂的村落，缓缓道出根源，“实则是邪修借村规立邪矩，扭曲阴阳敬畏，困住活人、锁死亡魂，让整座村落自成一方阴煞囚笼，日日养邪、岁岁蓄怨。”
苏清鸢神色微凝，周身气机稍缓，却依旧严谨：“你仅凭入村一眼，便敢下定论？修道之人，最忌主观臆断、贸然判案。”
她的质疑刻板、守规，完全贴合凌霄观法理正道的风格，讲究证据、讲究章法，不凭观感断阴阳、不凭直觉定正邪。
这是我们二人最初的分歧。
她守的是宗门法理、正统条规；我守的是山野规矩、人间因果。
我并未争辩，只抬手指向脚下地面，语气沉稳：“姑娘请看地脉。”
苏清鸢顺势低头，指尖轻捻法诀，眼底微光一闪，开启凌霄观正统地眼，探查地底气机。
下一瞬，她清冷的眉眼骤然一沉，神色瞬间凝重。
只见整片村落地底，密密麻麻的黑色阵纹纵横交错，如同囚笼锁地，彻底封死了地脉流转，正阳之气无法下沉，阴浊之气无法外泄，阴阳彻底隔绝。无数细微的怨力丝线缠绕在每一户屋舍地基之下，吸纳村民日常生气、积攒亡魂怨念。
“锁阴聚煞大阵。”苏清鸢声音微沉，字字笃定，“阴罗邪宗的手笔。”
她探查三日，只察觉阴阳紊乱，却始终未能看透阵法全貌，只因这邪阵布局极为隐晦，表层诡事迷惑视线，真正阵基深埋地底，寻常探查手段根本无法窥破。
“不止于此。”我继续开口，道出昨夜关键线索，“昨夜我在青冥山渡化一名青石村枉死亡魂，其魂核深处藏有邪宗炼煞探种。我们昨夜破阵渡灵，已然暴露踪迹，山下邪修必定知晓有正统修士入局。”
“也就是说，从今夜开始，村内所有阴祸，都会主动现身。”
苏清鸢周身气场瞬间凛冽，腰间符箓微微震颤，气机紧绷。
她瞬间想通关键，神色凝重：“邪修以亡魂为探、以村落为笼、以凡人为饵，故意引我们入局，想借正道修士的道力，养阵炼煞、完善邪局。”
“正是。”我点头，目光望向死寂的村落，“我们以为是我们在查案破阵，实则暗处之人，早已布好棋局，静待我们落子。”
晨风再次掠过村口，卷起地上细碎的纸灰，漫天飞舞。
原本平静的村落，骤然响起一阵细碎、空洞的拍门声。
咚、咚、咚。
声响错落无序，从村落深处家家户户紧闭的木门传来，轻柔却诡异，穿透死寂的空气，听得人心头发麻、气血凝滞。
不是外人叩门，是村内，自内叩门。
白日阳盛，本该阴祟隐匿，此刻却有邪物在活人屋内，夜半叩门、惊扰生人。
苏清鸢身形微撤，脚步踏成规整的天罡步，指尖符箓蓄势待发，清冷的声音压低响起：“出事了。”
我敛去杂念，手扶腰间桃木尺，心神稳如磐石，八年基本功尽数沉淀，目光锐利锁定村落深处：
“白昼起阴，邪阵全开。”
“苏道友，今日起，你我并肩，破此局、清此煞、安此村、正此阴阳。”
晨光灼灼，却照不进青石村的沉沉阴翳。
两大正统道门弟子，山野稳道与名门法理，初次并肩而立。
一场藏于古村、绵延数年的阴邪乱局，正式拉开对决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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