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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那天的乱子,萧川是第二天才从下人口里拼凑完整的。
什么诈尸,什么死人活过来了,传得满城都是。府里管事的跑断了腿,拦得住西街的嘴,拦不住东巷的舌头。
到后来连街口卖豆腐的都拍着板子讲:“萧家少爷棺材都抬到门口了,自己掀了盖坐起来的!”萧川听到这一版,笑得直拍床板。
下人们私底下议论,说少爷怕是让阎王爷吓破了胆,这些日子连觉都睡得格外沉。萧川自己倒没太大感觉,一觉睡到天亮,比上辈子熬通宵舒服多了。
第二天一早,他请老府医进卧房,屏退左右,关上门。
门一关,屋里的光一下子暗下来。老府医姓孙,六十来岁,从萧川爷爷那辈就在萧家看诊。
孙大夫见少爷神神秘秘,还当是病没好利索,伸手就要搭脉。
萧川没伸手,把昨日那盏茶的茶盏和茶渣端了出来:“孙大夫,您仔细看看,这茶里有没有别的东西。”
孙大夫一愣,凑近茶盏,先闻了闻,又用指尖沾了点残渣在舌尖上抿了抿。眉头先是没动,隔了片刻,又沾了一点,重新抿了抿。
这回他没急着咽,含在嘴里咂摸了好一会儿。老头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少爷,”孙大夫声音发颤,“这茶里掺了慢性毒。药量算得极精,一日两日不显,十天半月下来,人就该缠绵病榻,慢慢耗死。”
“要是中间再补上一剂猛的……”他话头一缩,没敢往下说。
“当场就咽气。”萧川替他说完,“我这副身子,就是这么被一碗茶放倒的,寿衣都穿上了。”
孙大夫冷汗都下来了:“这……这是有人要害您啊!”
“所以我想请您帮我盯件事。”萧川压低声音,“这一个月里,我院子里哪些人进出最勤,谁总爱往厨房、茶房凑,您替我留意着。”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别惊动人。”
孙大夫连声称是,领命而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萧川一眼,欲言又止,最后拱了拱手,走了。
老大夫那一眼里有话,萧川看出来了,但没追问。有些话,得等证据自己开口。
萧川坐回床上,把原主那点记忆重新翻出来,一条一条捋。
第一次病倒,是这月初。那天萧川跟几个纨绔喝了一夜的酒,回来就头晕乏力,躺了三天。
那几个狐朋狗友他记得清楚,一个叫“赛孟尝”,一个叫“小霸王”,一个比一个能吹,酒桌上能把牛吹上房梁。大夫说是酒伤身,萧父气得跳脚,把这几张嘴挨个儿骂了一遍,又张罗着请道士上门做法事。
第二次病倒,半个月前。萧川在酒楼点了盘河鲜,当晚上吐下泻,连胆汁都快吐干了。
大夫说是水土不服。这一回萧父没骂人,守在床边抹了半夜眼泪,第二天眼睛肿得跟桃似的。
第三次,就是前天。一碗茶下去,直接咽了气。
萧川闭上眼,把这些细节串在一起。三次“病”,一次比一次重,一次比一次毒。
三次病,三样由头,喝酒、河鲜、清茶,样样都是萧川平日里离不开的东西。可巧的是,每回都赶上他落单的时候。
这不是巧合。这是有人摸准了萧川的作息,一次比一次下得准。
他再往下翻,又翻出两件不对劲的事。
第一件,萧川院子里有个伺候茶水的仆役,叫来福,就是昨夜钻柴房那个。半个月前他换了身新衣裳,料子还不赖,逢人就说是“远房亲戚送的”。
一个低等仆役,哪来的远房亲戚送这么好的衣裳?萧川在纸上把这个名字圈了一下。
他再往下想,来福这半年的活计也透着怪,厨房茶房两头跑,勤快得不像话。一个伺候茶水的,图什么往灶上凑?
第二件,上个月,府上来了几个“北方客商”,说是谈布匹生意,住了小半个月。他们走后,萧川就开始“病”了。
那拨人住店那半个月,萧川让厨房好酒好菜招呼着,走的时候还亲自送到门口,作了个揖,嘴里说着“下回再来,下回再来”。他当时压根没往别处想,客商跟毒药,八竿子打不着。
现在回头看,八竿子打不着的,偏就勾在了一起。那半个月的酒钱菜钱,人家怕是早就用别的方式“还”了回来。
那拨客商走时留了句话,说益州布价贵,过冬前还要来一趟。萧川如今想起来,这话未必是冲着布来的。
萧川指尖转着一枚铜钱,嘴角挂着点冷笑。下毒的人不是萧府里的,至少不全是。
有人从外面递毒,有人从里面接应。这盘棋,下得够深。
他故意当着下人的面念叨了一句,说这几日胃口差,就想喝碗刘婶熬的汤。这话传出去,要是刘婶真有问题,今晚这碗汤里,铁定有东西。
当晚,萧川留了个心眼。晚膳前,他点名要喝汤,指名要厨房现做。
他不信这府里人人都干净,可总得有人先露马脚。
厨房的刘婶手脚麻利,很快端了碗热腾腾的鸡汤上来。萧川却没急着喝,端着碗先闻了闻。
鸡汤鲜香扑鼻,没什么异样。可他就盯着汤面上那层油花看,油花里浮着一点细碎的粉末,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抬眼看向刘婶。刘婶被他看得一哆嗦,讪讪笑道:“少爷,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刘婶,”萧川把碗往桌上一放,慢悠悠开口,“这汤里,您放了什么?”
刘婶脸色刷地白了:“没……没什么啊,就是老母鸡,加了几片姜……”
“那我怎么瞧着,里头有点不该有的东西?”萧川声音不轻不重,“您要是记性不好,我让人去厨房,把那包东西翻出来,您再慢慢想?”
刘婶腿一软,扑通跪下了:“少爷饶命!是有人给了奴婢二两银子,让奴婢往汤里放一撮白粉,说只是让少爷多睡两日……”
她哭得话都说不利索:“奴婢真不知道那是毒啊!”
“那白粉,长什么样?”
“白白的,细得像磨过的面粉,奴婢就隔着纸包瞧过一眼……”
“那人长什么样?”
“蒙着半张脸,操北方口音,给钱的时候连名字都没留……”
“那人除了找你,还找过府里别的人没有?”
“这……这奴婢真不知道,那人只跟奴婢说了这一回……”
萧川没说话。二两银子,够刘婶一家嚼用半年的。
为了二两银子,这老婆子连命都敢豁出去。那背后的人递银子的时候,可没提这是要命的买卖。
钱是钩子,命是饵。那背后的人挑的,全是府里最缺钱、最好哄的人。
他让人把刘婶看押起来,自己坐回灯下,把来福、北方客商、刘婶,还有那张“茶已换,即日见效”的字条,一件一件排在桌上。
北方口音。又是北方口音。
萧川的指尖在桌面上顿住,冷不丁想起另一件事。
世子刘禅身边,这半年里,接连“病故”了三个近侍。一个说是夜里受了风寒,一个说是饮酒过量,一个说是骑马摔了脑袋。
三个死法,一个比一个像意外。可萧川上辈子是看够了宫斗剧的人,越是像意外的,越是有人精心编排过的。
三个近侍,全是刘禅身边最亲近、最得力的人。
萧川的手指在桌沿上扣了一下。刘婶只是接应的,真正的毒,是从“北方”递进来的。
而萧川这个名字,是那份名单上的第一个。
他长出一口气,把桌上的字条重新收好。
他本可以装病躲着,等风头过去。可这盘棋已经下到他头上,躲是躲不掉的。
上辈子改方案改到死,这辈子总不能再等死。
明天,他得去见一个人。一个可能同样活在水深火热里的人。
他打了个哈欠,翻身躺下。该查的查了,该等的等了,剩下的,天亮再说。
世子刘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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