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7.唱反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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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无昭听得很认真：“道长还会望气？”“回陛下，贫道修行二十余年，别的本事不敢说，望气一门，贫道自问还算有些心得。”张天行甩了甩拂尘，不卑不亢。
那边孟婆婆已经蹲了下来，平视着小星月：“火气未散，湿气入过体。这娃娃昨夜是不是又在山风里滚了一夜？不过命火还旺得很，没伤根本。三魂七魄也都在自个儿身上，半点不散。她不是妖邪，是个带着火命的小福星。谁若硬说她是灾星，那是他自个儿眼瞎。”
小星月惊讶地看着孟婆婆，小嘴张得圆圆的：“姨姨，你怎么知道我昨天滚下山啦？你会算命吗？你能不能算算我二哥哥什么时候能下床？”
孟婆婆忍不住笑了一下：“你二哥哥命我以前也算过，硬得很，死不了。”
殿角，王监正的脸已经白了。
他原以为今日这趟差事不过是走个过场。
毕竟谁不知道端王是皇帝的左膀右臂，是皇帝的心腹？
他以为他只要顺着端王府的人随口说几句似是而非的话，帮忙把灾星这个名号坐实就行。
可眼下这阵仗，三个宫外请来的方士口径一致，都说那丫头是福星。
他若再唱反调……
他张了张嘴，刚要挤出一句几句话，宋言舜的目光便扫了过来。
“王监正。”宋言舜开口，“你我同朝为官，我本不该多言。可今日这许多高人在此，有修佛的，有修道的，也有通仙家的，三方都道安远侯府小姐命格清奇，是福非祸。王监正若与众人意见相左，那倒也无妨。只是……满殿之人皆不看出凶，唯你一人坚持有异，这要是传出去，旁人会怎么想？说王监正独具慧眼呢，还是说王监正学艺不精、存心误断呢？你自个儿可要想清楚。”
王监正浑身一颤，那到嘴边的话再说不出来。
他下意识朝祁无昭看去，却见祁无昭也正看着他。
祁无昭仍是一副温温柔柔的模样，唇角噙着笑，轻声道：“王卿，宋卿这话虽然直了些，但也不算没有道理。你且说说，你怎么看？”
王监正额头上的汗珠子一下子就滚到了下巴。
他明白皇帝是什么意思了。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发飘：“回、回陛下！臣方才仔细看过安远小姐的命格，又对照了钦天监的星图，安远小姐……安远小姐她、她确实是福星！非但不是妖邪，反是祥瑞之兆！臣才疏学浅，方才险些被外间的流言所误，幸得三位大师指点，臣、臣惭愧！”
他身后的两个副手对视一眼，也赶紧跟着跪下磕头：“臣等也深以为然！”
端王府的人全傻了。
端王府管家本来还等着王监正从星象角度把小星月说成天煞孤星，最好能把妖孽的罪名钉死在安远侯府头上。
可谁能料到，这钦天监的监正连反抗一下都不敢，膝盖一软就倒戈了。
他气急败坏地往前抢了两步，还想开口争辩，祁无昭却已经站了起来。
“看来，安远侯府这孩子确然是个福星。”祁无昭轻轻笑了笑，“既是福星，今日这妖孽的说法，便当没提过。众卿不必再争了。端王还在养伤，管家，你回去替我看看他。”
端王府的人转过身，正要灰溜溜地退出御书房。
端王府管家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他只想赶紧回府，把今日御书房里的变故原原本本禀告端王。
今日这事太大了，大得他这颗脑袋已经在脖子上摇晃了。
他身后两个府官更是两腿发软，恨不得一步就跨出宫门。
“且慢。”
纪临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端王府管家的脚僵在了门槛前，一时竟不敢迈出去。
“陛下，”纪临转过身，重新朝祁无昭跪下，将昨夜就备好的一叠文书从袖中取出，双手呈上，“臣有一事，本不想在今日喧闹之际言明。但端王府的人既然一口一个‘谋反’地攀扯臣家，那臣也只好把一些旧账在御前算一算了。”
他示意纪定斯上前。
纪定斯从怀中取出册子，展开来，是一份陈年档册，边角已经发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日期和银钱往来。
御书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册子上。
“陛下，这是庆功宴前后，端王府暗中调动人手、构陷安远侯府的证据。小星月并非自己走失，而是被人装进箱中运出侯府。”
纪定斯又取出一卷羊皮纸，上面画着京郊的地形图，几处山道和暗哨位置用朱砂标得清清楚楚。
他声线清冷：“这是端王府暗哨的布防图。昨夜追杀舍妹和二弟的人，走的就是这条线。从西山官道到山涧隘口，每一处埋伏都与这图上所标一致。而这张图，是在端王府外院书房里找到的。陛下可派人去验看。”
“你！你们竟然敢去搜端王府？！”端王府管家终于找到了声音，“端王府是御赐亲王府邸，你安远侯府搜府，等同谋逆！”
“我没有搜府。”纪定斯淡淡道，“只是有几个看不惯你们端王行事的义士，冒死递了些东西出来。端王府管家应该比我更清楚，端王这些年做下的事，府里有多少人夜夜做噩梦。愿意伸手拉他们一把的人，不缺我一个。”
“陛下！”端王府管家扑通一声跪下来，手指抠着御书房的砖，声音里全是慌乱颤抖，“安远侯府血口喷人！端王殿下对陛下忠心耿耿，这些年来为陛下办了多少差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安远侯府人拿些来路不明的东西就在御前构陷亲王，陛下您不能听他们一面之词啊！”
纪临看都没有看他：“陛下，证据已经在这里。小女纪星月，四岁孩童，被端王府的人装进箱子运出城，半路险些惨遭毒手。侥幸脱困后，端王又派出死士沿途追杀。其间小女和臣之次子几度几乎丧命。这些事，人证物证俱全。端王还为一己之私，构陷安远侯府，暗害臣之次子，使其被迫远走藏匿……桩桩件件，都是死罪。今日臣若不能为儿女讨一个公道，那臣这个做父亲的，也不必再坐在这朝堂之上了。”
宋言舜站在殿柱旁：“微臣从昨夜俘获的端王府死士嘴里，还问出了些别的。端王这些年在府中蓄养私兵，已逾数百。此事，不知与陛下知道的端王府卫队编制，对不对得上。”
这话轻描淡写，御书房里的内侍们却吓得齐刷刷低下了头。
祁无昭垂着眼，半天没有说话。
那股暖香在凝滞的空气中愈发明显，甜而沉，让人有些透不过气来。
端王府管家还想再喊，喉咙却像被什么卡住了。
他抬头望向祁无昭，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砸在地上。
他想说端王是陛下最得用的左膀右臂，是陛下手里最好的一柄刀。
可宋言舜那句话已经把私兵二字摆到了台面上。
在天子脚下蓄养私兵，这已经是杀头的重罪。
他再多说一句忠心耿耿，只会更显得端王府心虚。
良久，殿外忽然进来一个太医，脚步匆匆，走到祁无昭身侧，附耳低语了几句。
祁无昭的眼神终于变了。
那双向来温润含笑的眸子慢慢淡了下去，像春日的水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他听完太医的话，极轻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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