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1.射他一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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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兰德声音更轻了，像是一口气接不上来：“我今晚差点死了。你把我背出来的时候，我还在想，要是我撑不过去，端王是不是会拍手叫好，大摆筵席庆祝？纪定斯，你弟弟被人砍了一身血，现在凶手就站在下头，你连一箭都不肯射？我要是真死在这儿，你会不会后悔？”纪定斯没说话。
他握着弓的那只手慢慢收紧了。
小星月在一旁瞅瞅他，又瞅瞅纪兰德，灵机一动，也凑了过来。
纪定斯感觉另一边胳膊上忽然多了一个暖烘烘软乎乎的小东西。
小星月靠在他另一侧，把脸埋在他袖子上，声音奶乎乎，带着哭腔：“大哥哥，我也疼……我胳膊肘好疼噢，滚下山坡的时候磕的，现在还在痛。还有我的膝盖也破啦，小石子都嵌进去了。我肚肚也好饿，饿得咕咕叫。我头也晕乎乎的，站都站不稳啦……我也好惨噢，我也差点死掉，都是端王那个大坏蛋害的。大哥哥，纪兰德说得对。我们好惨好惨噢，你就射一箭嘛。射一箭我就没那么痛啦。”
纪定斯低头看她。
这奶团子明明眼睛亮晶晶的，哪有一点要晕的样子。
再看纪兰德，半死不活地歪在那里，嘴里“嘶”个不停，一会儿说伤口疼，一会儿说心口疼，一会儿又说他眼睛里进了灰。
两个人一左一右，跟商量好了似的，在他耳朵边“哎哟哎哟”地叫，像两只比赛谁更惨的小猫。
纪定斯咬了咬牙。
“闭嘴。”他说。
“你射了我就闭嘴。”纪兰德接得飞快。
“我也闭嘴！我还能给你鼓掌！”小星月眼睛发光。
山下，端王已经走到了马车前，一个护卫正弯腰替他整理踏脚蹬。
他背对着山道，钻入帘子。
纪定斯从草丛后直起半身，左手持弓，右手从腰间抽出一支箭。
那支箭的尾羽是深灰色的，带着端王府的标记，是他顺路从山涧里的尸体旁捡来的。
拉弦、搭箭、瞄准，整套动作快得像是一道闪电，快到纪兰德还没看清，箭已经离了弦。
“嗖——”
箭矢擦着山风飞出去，在将明未明的天色里划出一道灰影，穿过晨雾，越过山道，越过端王护卫们的头顶，不偏不倚地扎进了那辆马车。
车厢里随即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倒进了木头壁板里。
然后是一声短促而惊痛的叫喊。
“啊——！”
是端王的声音。
小星月和纪兰德同时从草丛里探出半颗脑袋，两双眼睛齐刷刷地亮了起来。
“中了！”纪兰德低声道，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快意。
他偏过头看纪定斯，脸上苍白依旧，可那双眼笑得弯成了两个月亮：“纪定斯，你果然还是我大哥！”
“大哥哥好棒！再来一箭嘛！射他屁股！”小星月兴奋得差点从草里蹦起来，被纪定斯一只手按了回去。
“趴下。”
纪定斯低喝一声，把两个人重新按回草丛后面。
他的心跳得很快，他伏在草后，把弓重新藏进身下，然后侧耳听着山道上的动静。
山道下头已经乱成一锅粥。
端王的人呼啦啦围了上去，拔刀四顾。
有人掀开车帘查看端王伤势，嘶声喊着：“有刺客！护驾！快护驾！”
几个侍卫举着火把往弓箭来时的方向照过来，火光扫过山道两侧的灌木和岩石。
“在那边！箭是从山上面射下来的！”
有人喊了一声，几个侍卫拔腿就要往山上冲。
可他们才跑出几步，山涧出口处横过来一队人。
纪临带着安远侯府的家丁抢先一步堵住了上山的窄道。
“都别动！殿下遇刺，在场之人个个都有嫌疑。你们这样散开去追，是追刺客还是想趁机破坏现场？万一刺客就在你们中间呢？”纪临喝到。
“安远侯你什么意思！”端王的护卫头子急了，“刺客分明是从山上射的箭，我们是去抓刺客！”
“那箭是谁的？”纪临反问，目光扫过那一地散落的箭矢，忽然提高声音，“我认得那箭是端王府的制式，不是山野猎户用的。刺客用你们端王府的箭刺杀端王，你们不先自查内鬼，反要往山上跑？怎么，心虚？”
“你——！”
“安远侯爷说得不错。”
另一个声音从身后插了进来。
宋言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宋家精兵的阵列前，衣袍被晨风吹得微微鼓动。
他看了一眼山道上方，又看回那几个端王府的侍卫：“殿下在你们这么多人的保护下被射伤，箭是端王府的箭，刺客却在山上。这中间少了点什么，你们殿下想必心里清楚。不如先送殿下回府医治，再慢慢查内奸。宋某的人可以帮你们守着现场，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端王的人被这两尊大佛一左一右堵着，进退不得。
车厢里又传出端王压抑而虚弱的声音：“……回府。先回府……叫太医……”
那声音断断续续，显然疼得不轻。
护卫们对视一眼，不敢再耽搁，立刻牵马调头，护着马车往京城方向去了。
山道上留下了一串杂乱的马蹄印和几支来不及捡起的火把。
等端王的人马走远，纪临和宋言舜不约而同地调转方向，朝纪定斯他们藏身的那片岩台走来。
纪定斯从草丛里慢慢站起来。
纪兰德已经被小星月搀着坐直了身体，正冲下面的人扬了扬那只没受伤的手。
纪临跑着过来。
堂堂侯爷，官袍上全是泥，远远看见纪定斯架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从岩台上下来，他的心跳就乱了。
等走近了，看清那个被架着的人的脸，纪临整个人就像被人当胸捶了一拳，站定在原地：“阿、阿兰？”
“父亲。”纪兰德靠在纪定斯身上，冲他笑了一下，声音虚弱但调子还是那股子吊儿郎当的混账样，“您怎么成这样了，我不过几个月没回家，难道安远侯府就变成破落户了？”
纪临的眼泪差点没绷住。
他快步上前，颤着手摸了摸纪兰德的肩膀，又不敢用力，怕碰着他身上的伤口：“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随即又转头看小星月，一把将奶团子从地上捞起来，上上下下地检查。
小卷毛乱成鸟窝，小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胳膊肘和膝盖都磕破了皮，衣服勾得全是口子，可两个眼珠子还圆溜溜的，透着一股还能再跑两座山的精神头。
“小星月，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疼？告诉爹爹，哪里不舒服？”纪临的声音抖得厉害。
“爹爹我没事啦！就是好饿好饿，饿得能吃下一整头猪！但二哥哥伤得好重噢，他流了好多血，爹爹你快给他找大夫嘛！”小星月搂着纪临的脖子，小手拍着他的背，反过来安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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