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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宋府。
与山间的自由快意截然不同,这座深宅大院即便在正午时分也透着一股沉沉的静。
院墙高耸,飞檐重重,每一道门都有人把守,每一条廊都有人走动。
丫鬟、婆子、家丁、护卫……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像一局棋面上被钉死的棋子,没有一颗可以擅离位置。
其中一颗棋子,此刻正趴在窗边,用手指蘸着凉掉的茶水在窗台上画小人。
宋若涵已经在宋家被关了整整两天。
两天里她骂也骂了,砸也砸了,闹也闹了。
她把桌椅统统踢翻,瓷器摔了两个,帐子扯下来,连床板都被她拆了。
动静就是武器。
她深谙这个道理。
在被关禁闭的时候,安静意味着被遗忘,而声响意味着存在。
只要她还在制造动静,这院子里的人就没办法当她不存在。
“咣当!”
又一个茶杯砸在了门板上。
碎瓷片从门缝里迸出去,弹在走廊的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外头伺候的丫鬟们已经见怪不怪了,默默蹲下来把碎瓷片扫走,然后继续低头站着,像是门里砸东西的声音和风吹树叶一样稀松平常。
“去告诉宋言舜!”
宋若涵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出来:“要么放我出去,要么让他来见我!一个大男人把我关在这儿算什么本事!他不是当朝一品吗?不是尚书令吗?当官当到他这个份上就是关女人的吗?他这点出息还不如街口卖炊饼的老王!”
丫鬟们缩了缩脖子,没一个人敢去传话。
宋花萱端着一碟糖渍梅子,脚步轻快地穿过抄手游廊。
她今天换了件黄色的襦裙,发间簪了一朵新摘的栀子花,。
她走到宋若涵的院子门口,两个看守的护卫看见她,齐齐低头行礼,自觉地让开了路。
宋花萱冲他们摆摆手,示意不用跟进来,自己推开门跨进了院子。
迎面飞过来一只绣花鞋。
“又来!”宋花萱灵巧地一偏头,绣花鞋擦着她的耳朵飞过去,啪地砸在身后的石榴树上,惊落了两片叶子。
她弯腰把鞋捡起来拍了拍灰,冲着屋里喊:“三姐姐,你这欢迎仪式也太热情了!你天天砸,就不能换一招?”
“明天换花盆。”宋若涵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宋花萱扑哧一声笑了,拿着鞋走进去。
宋若涵正盘腿坐在床上,头发随便扎了条辫子,袖子挽到手肘,面前摆了一排从花瓶里折下来的花枝,正一根一根地掰着玩。
地上散落着碎碎的花,满屋子都是甜丝丝的香气。
“给你带了糖渍梅子,今年的新梅子,腌了整整三个月呢。”
宋花萱把碟子放在桌上,又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还有杏仁酥,还热乎着呢,我一出厨房就跑着送过来了,烫得我手心都红了……你看你看。”
她把手心伸到宋若涵面前晃了晃,白嫩的掌心里确实红了一小片。
宋若涵看了她的手一眼,又看了看桌上那碟梅子和杏仁酥,嘴角动了动,最终还是板着脸说:“你别以为用零食收买我,我就不骂宋言舜了。”
“骂嘛骂嘛,我又没拦你。”
宋花萱在她对面一屁股坐下来。
这个死丫头。宋若涵在心里骂了一句。
“我今天不想骂人,”宋若涵把花枝往旁边一推,正色道,“宋花萱,你别跟我东拉西扯。你想说什么就说。”
“好嘛,”宋花萱放下花,双手撑着下巴,“那我可直说了啊……三姐姐,你就在宋家住着呗,别回安远侯府了。”
宋若涵翻了个白眼。
“你先别翻白眼嘛,听我说完。”
宋花萱掰着手指头开始数:“我这些年虽然没见过你,但你的事我多多少少都听说了。你跟安远侯侯爷成婚这么多年,分房睡了好几年对吧?下人们都传开了,说你们夫妻感情不好,安远侯侯爷心里还念着原配。”
“那是我嫌他。”宋若涵面无表情地说。
“好好好。”
宋花萱完全不接这个茬,继续掰第二根手指:“还有,安远侯的原配给他留了两个儿子,大公子是嫡长子,将来袭爵的是他,不是你生的孩子。”
宋若涵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花枝被她捏折了一截。
宋花萱看在眼里,语气放软了几分,把手里的花也放下了。
“三姐姐,”她认真地看着宋若涵,“你留在宋家不好吗?你看我,二十岁了还没嫁人,外头人怎么嚼舌根我都懒得理。在宋家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想出门就窝在房里玩,闷了就去街上逛逛……哥哥从来不管我,我活得要多自在有多自在。”
她伸手握住宋若涵的手:“你也一样啊。你以前在宋家当三小姐的时候,不也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干嘛非要回安远侯府操那些心?你回来吧,咱们姐妹俩做个伴,多好。”
宋若涵低头看着宋花萱握住她的那只手。
纤细柔软的手指,指甲染着淡粉色的凤仙花汁,和她出嫁前一模一样的颜色。
“宋花萱,”她抽回手,“你在宋家活得很自在,是不是?”
“是啊!”
“你想嫁人吗?”
宋花萱认真地摇了摇头:“不想。”
“那有人催过你吗?”
“没有啊,谁会催我?”
宋花萱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哥哥说了,我的事我自己做主。不想嫁就在家待着,他养我一辈子。”
“真好,”宋若涵慢慢地说,声音很轻,“你真自在。”
“所以,你不想和我一样吗?”宋花萱歪着头,是真的困惑。
宋若涵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可是我也很自在,虽然我有牵挂的人,但我对此甘之如饴。”
宋花萱愣住。
“她长得和我很像,性格也像我,她会搂着我的脖子喊娘亲。一看见我,她就扑过来,跟个小炮弹似的,嘴里嚷嚷着‘娘亲娘亲娘亲’,恨不得把全天下的好东西都分给我。”
“小星月……”宋花萱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才四岁。”
宋若涵的声音哽了一下,她用力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下去:“宋花萱,她才四岁。她在外面被人绑走,不知道现在在什么地方,有没有人给她吃饭,有没有人给她盖被子,她怕不怕,她哭没哭……我连她在哪儿都不知道。我怎么能放下这一切回来当宋家的三小姐?跟你们一起快快乐乐地过日子?”
她看着宋花萱,终于落下了一滴眼泪。
她用袖子狠狠擦掉。
“你觉得安远侯府有原配有嫡长子,我的儿女没有继承权,这些我都知道。我不要什么继承权。我要的是我女儿回来。谁拦着我找女儿,谁就是我的仇人。你哥关着我一天,小星月就多危险一天。你要是真的当我是你姐姐,你就别劝我留下。你帮我想办法出去。”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花在阳光里缓缓飘落,落在宋花萱的裙摆上,她一动没动。
她从袖子里掏出自己的帕子,塞进宋若涵手里:“擦擦,三姐姐你这人怎么这样,我明明是来劝你的,你倒把我说哭了。”
她吸了吸鼻子。
“好啦!我就是觉得你在安远侯府受委屈嘛……我也不知道你是这么想的。我要知道你心里只有孩子,我才不说那些废话呢。”
“那你帮不帮我?”
“帮……我也不知道怎么帮啊。”
宋花萱苦恼地抓了抓头发,把那朵栀子花都抓歪了:“哥哥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看着不怎么管我,但其实他心里什么都有数。我去求他放了你,他肯定一句‘你不用管’就把我打发了。”
“那你也去打发一下试试。他再怎么样,对你是不一样的。你去试试。你说不动他,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若是他真的不愿意放我出去,那你就请他帮我去找找小星月吧……”宋若涵许诺道,“你们要是真的能帮我把小星月找回来,那我就听你哥的话,和纪临和离,以后永远乖乖留在宋府,再也不出门。”
宋花萱咬了咬嘴唇,没想到宋若涵居然会愿意为了女儿做到这份上。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豁出去了的表情点了点头。
“行,我去说。但是先说好啊……万一哥哥把我骂回来,你可不能怪我。”
“他什么时候骂过你?”
“嗯……”宋花萱歪头想了想,想到什么扑哧一声笑了,“他还是会教训我的。好啦好啦,我现在就去。”
说完她就像一只蝴蝶一样飘出了院门,一路往宋言舜的书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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