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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山寨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山雾从谷底漫上来,把寨子罩得灰蒙蒙一片。
出去的人个个身上带血,脚步却比下山时轻快许多。
货箱抬进议事堂前的大院里,堆了满满一地。
刘麻子翻身下马,朝地上啐了口带血的唾沫,喊道:“都别他娘急着睡!先把东西归置归置,吃了喝了,再睡他个三天三夜!”
众人哄然叫好。
李涛混在人群里,脸上笑着,身子却快散架了。
白天他跑了追了杀了,浑身上下没一处不酸。
实际上他只是杀了王老六一个。
后面只是走个过场,毕竟没钱不讨好的事,他尽力而为。
但此刻他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怀里那包东西硌得他发慌。
他不敢在人群中多待,趁大家伙都在搬箱子。
刘麻子也没叫他。
他就直接回了自己的屋子。
门一关,李涛蹲下身子,从炕洞里掏出块松动的土砖,把怀里那包金条银票塞进去,又把土砖原样塞回,抹平了边上的泥灰。
随后他站起来,用脚把地面蹭了蹭,看不出什么痕迹。
做完这些,李涛才松了口气。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土炕,好半天才爬起来,把身上那件沾了泥和血点子的灰布衫脱了,换了件干净的旧衣裳。
脏衣裳卷起来,塞进了角落里最不显眼的地方。
然后他出去洗了个冷水澡,回到房间后舒坦不少,这才沉沉睡去。
夜里他做梦了,梦到了翠花穿着华丽的衣裳,享受着荣华富贵。
也梦到了王老六找他索命,问他为什么杀他!
也梦到了那个姑娘对他说了一声:“谢谢。”
分赃是在第二天中午。
李涛被猴子叫醒了,说是大当家的今天要分钱。
提到钱,他立马就精神了,也不墨迹,火急火燎地跟着猴子出了门。
猴子在路上谄媚地笑着问:“十三当家的,你这次分的钱肯定有很多,想好怎么花了吗?”
“要不要跟兄弟们玩玩?”
猴子挤眉弄眼的。
李涛自然知道猴子想干嘛,肯定想拉他玩牌。
李涛肯定不干,这可是血汗钱,当然要用在刀刃上。
他笑了笑:“下次一定。”
到了大堂。
刘麻子让白九把货和现银都算了一遍,换成数,再按座次分。
山匪们围坐在议事堂里,一个个眼巴巴地盯着桌上那堆银钱。
白九摇着扇子,念到谁,谁就上前拿。
念到李涛时,他愣了一下,很快堆着笑走上去。
分到他手里的,是两锭银子加半串铜钱,不多,但比起他从前在村里苦哈哈的日子,已经是笔横财了。
他开心极了:“谢大当家!谢二当家!”
刘麻子懒洋洋地摆摆手:“你是新人,头回出山能全须全尾回来,还补了王老六的尾,给你这数不少了。”
李涛笑着应下。
等白九念完最后一个名字,分完了账,刘麻子才从虎皮椅上站起来,一脚踩在桌沿上,大声道:“都听好了!老子带你们,不是为了光抢这一回!”
“只要虎头冈还在一天,这山下的商道就是咱们的钱袋子!”
“以后每月的利钱,照旧分下去!”
“谁卖命,谁拿钱,老子从不少他一个子儿!”
山匪们嚎得更起劲了,拍桌子砸碗,像要把屋顶掀了。
李涛坐在角落里,跟着笑,手里紧紧攥着那两锭银子。
心里却在盘算着,自己藏在炕洞里的那包,够他在山下快活多久。
当晚,寨子里大摆庆功宴。
几十张大桌在空地上排开,桌上堆满了大块肉、整坛酒。
山匪们一个个喝得面红耳赤,划拳声、骂娘声、狂笑声混成一片,把山里的夜都吵热了。
李涛坐在靠边的一张桌子上,跟着笑,跟着喝。
他酒量一般,但今天高兴。
分到手的银子沉甸甸地坠在腰上,炕洞里还躺着更大的一笔。
他觉得自己活了二十年,从没这么踏实过。
“十三当家!来!喝!”
旁边的山匪举起碗,跟他碰了一下。
李涛也不推,仰头就灌。
一碗接一碗,直到脸发烫,耳朵嗡嗡响。
酒过三巡,刘麻子忽然站起来,脸上那点笑意慢慢收了。
他端起酒碗,声音沉了下去:“都静一静。”
全场像是被什么按住了,渐渐安静下来。
刘麻子扫了一圈众人,缓缓开口:“今晚这酒,喝得痛快,可老子心里有数,这顿酒,是拿兄弟们的命换来的。”
他说着,把酒碗举过头顶。
“这一碗,敬今晚没能回来的兄弟!”
“你们放心,虎头冈不会亏待你们的家小!”
“有老子在一天,你们的妻儿老小,就有口饭吃!”
众人全都站了起来。
连喝得最醉的都撑起了身子,端着碗,神情肃穆。
“敬死去的兄弟!”
几十条嗓子一起吼出来,震得篝火都跳了几跳。
所有人把酒碗往地上一泼。
李涛也混在人群里,端着碗,脸上摆出沉痛的表情。
他跟着喊,跟着泼,动作和别人一模一样。
轮到敬王老六时,他眼里闪过一丝旁人察觉不到的嘲意。
他把碗往前一送,心里默念:“王老六,这杯敬你的愚昧无知,敬你的贪得无厌,下辈子学聪明点,别跟活人抢钱。”
然后仰头,把碗里剩下的酒喝了。
表情比谁都真诚。
刘麻子把酒碗往桌上一搁,又恢复了那副豪横模样:“好了!别他娘的哭丧着脸了!”
“死了的兄弟,老子会记着!”“
“活着的,今天得喝痛快!来,把好酒好菜都往上端!”
气氛重新热了起来。
刘麻子伸手从旁边拽过一个人来。
那人三十来岁,黑脸,中等身材,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褂子,脸上带着笑,正是赵大奎。
“今天的买卖,大家都吃上肉了吧?”
刘麻子嗓门很大:“可你们他娘的别忘了,这肉是谁递的消息!”
底下人齐声应和:“赵大奎!赵大奎!”
刘麻子满意地点点头:“没他,老子们连这商队有几辆车都不知道!”
“来,把钱拿上来!”
白九端着一只木盘走过来,盘子里码着整整齐齐的银锭。
刘麻子抓起银子,塞进赵大奎手里:“拿着!这是你该得的!”
“以后在商队里继续给老子盯紧了,有肥羊就报回来。”
“你放心,老子从不让干活的人吃亏!”
赵大奎捧着银子,弯下腰去,满脸感动:“谢大当家!我给大当家办事,死都值了!”
刘麻子哈哈大笑,又拍了拍他的肩:“说什么死不死的!你是老子的福将!”
众山匪跟着起哄,叫好声一片。
刘麻子又朝白九使了个眼色。
白九站起来,慢悠悠地摇着扇子,对众人道:“赵大奎这趟功劳,大当家都看在眼里。”
“他有功,山寨不会亏待。今天,趁着酒肉都在,大当家有件喜事要宣布。”
刘麻子接过话头,声音提高了几分:“原本十三当家的位置是给赵大奎留的,但前些天新来了个李涛,老子看他脑子灵光,就先坐了十三。”
“今天,赵大奎正式升为十四当家!”
底下安静了一下,随即响起一片叫好声。
“十四当家!”
“赵大奎,以后多罩着兄弟!”
“十四当家了,得再喝三碗!”
赵大奎脸上笑着,朝大家拱手:“多谢兄弟们!多谢大当家抬举!”
“我赵大奎就是个跑腿的,大当家怎么安排,我就怎么干!”
话说得漂亮,没有半点不痛快。
刘麻子很满意,又转头朝人群里招了招手:“李涛!过来!”
李涛连忙站起来,小跑过去。
刘麻子指着赵大奎:“来,认识认识。这是赵大奎,咱们虎头冈新升的十四当家。你是新来的十三当家,往后你俩一文一武,多亲近亲近。”
李涛脸上立刻堆满了笑,朝赵大奎拱手:“十四当家!恭喜恭喜!”
赵大奎笑得眼睛都弯了,也回礼:“十三当家,以后在一个锅里吃饭,互相照应。”
李涛连忙道:“十四当家说的哪里话!我就是个吃闲饭的,论本事还得看哥哥你!以后有什么用得着小弟的,尽管开口!”
赵大奎笑得更加热络:“十三当家客气了。你读书人,脑子好使,往后我还得跟你多学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勾肩搭背,跟亲兄弟一样。
旁边有人起哄:“十四当家,新升了位子,怎么也得敬大伙儿一碗吧!”
赵大奎也不推辞,让人把酒满上,端起来转了一圈,仰头喝完,底朝天地亮了亮碗。
叫好声又起。
赵大奎仰头喝酒时,眼角的余光冷冷地扫了李涛一眼。
“这空降的小子,居然抢了自己位置?”
李涛没注意到赵大奎的余光。
此刻的他正忙着跟旁边的人碰碗,笑得没心没肺。
酒宴一直闹到后半夜才散。
篝火熄了大半,空酒坛子滚了一地。
有人趴在桌上睡死过去,有人三三两两搂着肩膀唱些不成调的野曲。
夜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带着点凉意。
李涛喝得有些上头,踉跄着往自己屋里走。
山里的夜风一吹,他胃里翻涌,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又接着走。
回到屋里,他把自己往土炕上一扔。
眼前天花乱转,耳边嗡嗡作响。
他摸了摸怀里的银子,又想起藏在炕洞里的布包,嘴角不知什么时候翘了起来。
“有钱真好。”他嘟囔了一句。
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而赵大奎没有睡。
他坐在自己屋里的炕沿上,面前放着一碗凉水。
那笔银子被他随手扔在桌上,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他慢慢摩挲着碗沿,眼神幽冷。
“十三当家。”他低声念了一句,然后笑了。
笑得比夜风还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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