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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东区的人,从家主到乞丐,从五阶高手到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现在全都是一个样子。
一袭白布,一张面具,同一种声音。没有身份,没有等级,没有强弱。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不再是韩天了。他可以是任何人,任何人也都可以是他。
人性中的恶,在这层白布的掩护下,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爆发了。
表面上,每个人都戴上了面具;实际上,他们终于摘下了那张戴了一辈子的、名为"道德"和"秩序"的面具。
一个在码头扛了半辈子活的苦力,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以前连大门都不敢靠近的酒楼,把柜台上的酒肉一扫而空。
一个受尽欺辱的流浪汉,尾随着一个戴着面具的身影走进了暗巷,抢走了对方身上所有的钱。
一个曾经唯唯诺诺的伙计,提着刀踹开了东家的门。他不知道屋里的人是不是东家,也不在乎,反正只要是这栋房子里的人,就都有可能是。
捅错了又怎样?
谁知道是他干的?
抢劫、强奸、杀人、放火……曾经不敢做的、做不到的、只敢在心里想一想的,现在全敢做了。
序列能力被封印了又怎样?刀还是能捅死人,棍子还是能打断骨头,而所有人都一样脆弱,一样平等。
现在,真实的情况就是,不是诡异在杀人。
而是人在杀人。
一条条巷子里,白布裹着的身影互相追逐、撕扯、捅刺,面具上的笑脸在血污中显得格外狰狞。
有人闯进仇人的家里,见人就砍,不管对方是老是少、是男是女。在这具白布下面,谁也不知道自己杀的到底是不是仇人,可那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没有人知道凶手是谁。
韩天站在高塔下,听着东区各处传来的惨叫和狞笑,面具下的脸惨白如纸。
他第一次发现,比诡异更可怕的,是摘掉面具之后的人。
韩天默默退出了街角。因为他知道,就算他本人上去了,也就只能是说这一套一样的。
说同样的话,发同样的火,下场也不会有任何区别。他会成为第四个"韩天"。
在这张白布下面,他五阶的修为、家主的威严、半生的基业,全都不存在了。
他转身走进了巷子。
“先活过今晚再说。”
天亮之后,东区成了一座白茫茫的地狱。
张屠夫提着刀,站在一扇破门前面。
他要找的人叫马三,三年前抢了他的肉铺,霸占了他的铺子,还把他的腿打断了一条。
这三年他像狗一样活着,每天最大的念头就是杀了马三。
可马三身边有护院,他一个瘸子近不了身。
现在不一样了。
他踹开门的时候,屋里缩着三袭白布,一大两小,挤在床角发抖。
"马三!"张屠夫举着刀,声音和所有人一模一样沙哑,"出来!"
一时之间没人敢应声。
三袭白布缩得更紧了,小的那两袭往大的身后躲,宽大的白布拖在地上,从轮廓看是两个孩子。
张屠夫愣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根本不知道马三长什么样了。
不是以前不知道,是现在所有人都长一个样。这屋里的人可能是马三,可能是马三的老婆孩子,也可能是昨晚逃难躲进来的陌生人。
他站在门口,握刀的手在抖。
"我数三个数,"他说,"马三自己站出来,不然我全杀了。"
三袭白布一动不动。
"一。"
大的那袭白布把两个小的护得更紧了。
"二。"
角落里,一个声音从白布下面传出来,带着哭腔:"娘……我怕……"
张屠夫的刀垂下去半寸。
他也是有孩子的人。他的孩子两年前饿死了,就死在他怀里,小小的身子越来越凉。
可他脑子里又浮现出马三的脸。
那张踩在他断腿上狞笑的脸。
谁知道,这个哭声,是不是马三假扮的?
"三。"
他冲了进去。
惨叫声响了很久。
他出来的时候,刀上滴着血,白布上却是一点血都没有。
所有的血,记号,灰尘,任何东西都没有办法在白布上留下标记。
他不知道自己杀的是不是马三。
他甚至忘记自己杀了几个人。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和马三之间,再也分不清谁是谁了。
隔壁街角。
秀姑找了她男人整整一天。
昨夜跑散的时候,她只来得及抓住女儿的手,男人被人群裹挟着不知去了哪里。
她逢人就问,“你是我男人嘛?”。
“你是我男人嘛?”
可每个人的声音都一样,每个人的身形都一样,问到最后她自己都开始犯糊涂。
她还能认出他吗?
这一天,有五个男人说是,五个男人强行霸占了她。事了只是拍拍屁股走人,丝毫没有怜惜。
黄昏的时候,城东粮仓起了大火。
她抱着女儿躲在街角,看见火光里蹲着一个白布人,正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画。
她本来没在意,可女儿忽然从她怀里挣出去,一颠一颠地跑向那个人,宽大的白布在地上拖出两道印子。
"爸爸!"
秀姑一惊,刚想拉住女儿,那个蹲着的白布人已经抬起了头。
他没说话,只是把地上的画转了个方向,对着她们。
火光摇曳中,泥地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两只耳朵一长一短,三瓣嘴画成了一条波浪线。
秀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男人手笨,这辈子只会画兔子,画了十年还是这副德行,每次画完都得意洋洋地说"这叫抽象派"。
她骂了十年,可此刻她看着那只丑兔子,哭得浑身发抖。
男人丢下树枝,张开双臂。女儿扑进他怀里,秀姑也扑了过去,三袭白布在火光里抱成一团,面具碰着面具,谁也看不见谁的脸。
"你怎么认出我的?"男人的声音沙哑,和所有人一样。
"兔子。"秀姑说。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声闷闷的:"我就知道,这破兔子没白画。"
火光噼啪作响,远处还有惨叫声传来,满街的白布和面具在暮色中影影绰绰。
可在这个角落里,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比这世上任何一张脸都更真切。
人一死,白布就会慢慢吞噬尸体,消化干净之后飘起来,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棘手。
太棘手了。
牛逼车队的临时研究所里,一个被套住的平民被关在铁笼子里,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他是被一队士兵用枪指着"请"回来的,士兵许诺给他食物和安全,旁边还站着一个【一阶安神序列】的心理治疗师,不断释放安抚情绪的波动,这才让他勉强配合。
林泉站在笼子外面,图鉴之眼死死盯着那张白布,瞳孔里金光流转。
牛逼车队一众人纷纷出手,藤蔓抽在白布上,留下一道白印,转瞬消失;一拳砸下去,白布纹丝不动;招来泥土裹住它,泥土簌簌滑落;火焰灼烧、寒冰冻结、附魔子弹射击、军刀劈砍……
所有能想到的手段都试了一遍,白布连一根线头都没断,甚至连痕迹都没留下。
"操。"潘胖子抹了把汗,脸色难看。
林泉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东西最逆天的地方在于等阶碾压的失效。
套住这个平民的只是一只一阶面具鬼,可它连三阶、四阶的序列者都能照罩不误,没有任何桎梏,一视同仁。
一阶压四阶,这在常理上根本说不通,除非它的压制力不来源于自身,而来源于某个更高位格的存在。
他一直盯着白布看,图鉴之眼的信息翻来覆去只有那几行,可他总觉得漏掉了什么。
"妈的!让我再试试。"
潘胖子提着刀走进笼子,对着白布劈了几刀,刀口砍在布面上像砍在空气里,连阻力都没有。
他越砍越急,越急越火,想起昨晚东区那些被滥杀的无辜者,想起车队里也有几个外出的弟兄被套住至今下落不明,火气"腾"地就上来了。
"你他妈给老子下来!"
他一刀横斩,刀锋划过白布。
噗。
这一刀没有砍在布上,而是砍在了里面那个人的脖子上。
鲜血喷溅,笼子里的身体软软倒下。
"潘队!"旁边的队员惊呼。
潘胖子也愣了,看着手里带血的刀,张了张嘴。
"我……我不是故意的,不小心,砍急眼了……"
"别吵。"
林泉忽然抬手,目光死死盯着笼子里。
就在那人断气之后,白布动了。
它没有立刻飘走,而是像消化液一样紧贴着尸体,开始缓慢地吞噬血肉。
尸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萎缩,而白布的表面,有几缕几乎不可察觉的细微能量正在汇聚,像丝线一样从布面上剥离出来,朝着某个方向飘去。
飘向东区的方向。
林泉的瞳孔猛地收缩。
"原来如此。"
他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对着众人出言解释起来。
"它们不是个体。每一张白布、每一只面具鬼,都不是单独存在的。它们有上级。一阶的能量供给二阶,二阶供给三阶,层层上缴,最终全部汇聚到那只五阶面具鬼身上。"
他终于想通了为什么一阶段面具鬼能压制四阶序列者。
因为那股压制力根本不是它自己的,是那只五阶通过某种联结借给他的。
它们是一张网,一个整体,一个金字塔形的能量供给结构。
所有白布,都是那只血眼面具鬼的下属。
就在这时,吞噬完尸体的白布轻飘飘地飞了起来,在笼子里转了半圈,猛地朝潘胖子罩了下来!
"胖子小心!"
潘胖子下意识举刀格挡,可林泉比他更快。
林泉的手已经摸向了腰间。
鬼剪刀出现在手中,剪刀刃口上寒光一闪。
他图鉴之眼全力发动,终于在那张白布和遥远的东区之间,看到了一根若有若无的、半透明的线。
这是能量上供线,同样也是能量供给线。
"给我断。"
咔嚓。
鬼剪刀合拢,那根无形的线应声而断。
半空中的白布像被抽走了脊梁骨,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一动不动。
紧接着,那张笑脸面具从布面上脱落下来,滴溜溜滚了半圈,散发着微弱的诡异波动。
成了一件诡异材料。
【一阶诡异材料:笑脸面具】
笼子内外一片安静。
潘胖子看着地上的面具,又看了看林泉手里的剪刀,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老大,这……"
"终于找到了。"
林泉握着鬼剪刀,嘴角缓缓勾起,"剪断它们和上级的线,这些白布就是一堆废布。"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墙壁,望向东区的方向。
一场针对面具鬼的屠杀,即将开始了。
林泉再度悬停在东区上空。
他刚一出现,城中某间昏暗屋子的角落里,那张额生血眼的五阶面具就缓缓转了过来。
血红色的眼球滴溜溜乱转,瞳孔缩放,像一只正在拍照的镜头,将林泉的身影、站位、气息牢牢锁定。
"抓到你了。"
面具鬼抬手一抓。
呼——
整条街的白布同时腾空而起,像一场倒卷的暴风雪,密密麻麻地朝林泉罩去。
成千上万张面具在半空中旋转,哭脸、笑脸、怒脸,咿咿哇哇的怪笑声铺天盖地,连阳光都被遮蔽了。
林泉面不改色,爆喝一声。
"双龙出海!"
鬼剪刀从腰间飞出,在半空中化作两道十丈长的巨大飞龙虚影,一金一银。冲着面具鬼潮汐就爆射而去。
所过之处,那些连接着白布与五阶面具鬼的,无形的因果丝线被一根接一根剪断。
咔嚓。咔嚓。咔嚓。
声音细密得像炒豆子。
一张又一张白布失去了力量,像断了线的风筝,又像漫天飘落的雪花,哗啦啦地从半空中坠下去,铺满了街道和屋顶。
面具从布面上脱落,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角落里,五阶面具鬼浑身一震,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面具上的笑脸第一次扭曲了。
他怎么办到的?!
那些线是它与下属之间的本源联结,是它力量的根脉,从来没有任何人能看见,更别说斩断!
这个人类手里的剪刀到底是什么东西?!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上了它的内心。它想逃,立刻、马上逃离这个恐怖的人类。
可就在它转身的瞬间,额头上的血眼猛地一缩,一阵撕裂灵魂的剧痛从眉心炸开,像有一把烧红的铁钩在搅它的脑子。
法庭的命令很明确。
刺探更多情报。
它咬了咬牙,面具扭曲成一个痛苦的表情,再次抬手。
这一次,全城的白布都动了,包括四阶的面具鬼,像飞蛾扑火一样朝林泉涌去,前赴后继,悍不畏死。
林泉眼神一凝。
他没有用剪刀去对付那道四阶的气息,而是左手一抬。
地面轰然炸裂,六道金属洪流喷涌而出,化作六扇金属门。
六只敲门鬼各扛一扇门,瞬间围住了其中一只四阶面具鬼,上下左右前后,咣的一声合拢成一个封闭的金属立方体。
那四阶面具鬼在里面左冲右突,从下方的门冲出去,立刻从上方的门掉回来;往左边撞,又从右边弹回来,永远困在那方寸之间,怎么都走不脱。
"先留着吧,说不定他们有人想驾驭这玩意儿。"
林泉收回手,右手一招,鬼剪刀在空中转得更快了。
咔嚓咔嚓咔嚓——
白布成片成片地坠落,像大雪封山。被剪断连结的面具鬼有的化作完整的面具材料,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有的则直接崩散成星星点点的微光,随风逸散。
就在这时,林泉手指上的储物戒指忽然一烫。
八百多尊神像自行从戒指里飞了出来,悬在他身后的半空中,列成方阵。
这些神像经过分裂增殖,已经从最初的六百尊变成了八百多尊,此刻一尊尊神像的眼睛同时亮起,像八百个黑洞,产生了强大的吸力。
那些本来要逸散到空气中的星光点点,被神像们疯狂地吞噬、吸收,一点都没有浪费。
林泉神识一扫,顿时大喜。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每吸收一缕逸散的能量,这些神像的排名就往上跳一截。
虽然单个涨幅不大,可架不住量大,八百多尊神像同时升级,那排名就像坐了火箭一样哐哐往上涨。
"给我死来!"
林泉精神大振,操控着鬼剪刀杀得更起劲了。
白布悍不畏死地涌上来,他就成片成片地剪;剪刀飞到哪里,哪里就下起一场白布和面具的大雪。
地上的面具材料越积越厚,神像的气息越来越强,那些四阶面具鬼想逃,被鬼剪刀追上,咔嚓一声剪断联结,当场化作材料落地。
半个小时后。
最后一张白布飘飘悠悠地从空中落下,掉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全城的面具鬼,一只不剩。
昏暗的屋子里,五阶面具鬼瘫在墙角,面具上满是裂痕,它捂着额头上那颗已经黯淡无光的血眼,声音发颤。
"够了……我全部用完了,能放我走了吧?"
血眼的瞳孔缓缓闭合,显然法庭那边也认为情报收集得够多了。
"快……快带我走!"
它面前的空间嘶啦一声裂开一道缝。面具鬼连滚带爬地扑过去,踉踉跄跄地钻进裂缝,消失不见。
东区的天空重新放晴。
半空中,只剩下林泉和他身后八百多尊气息暴涨的神像,以及铺满了整条街的、叮叮当当的面具。
白布消散,阳光重新照进东区。
可阳光照不散昨天发生的事实。
街道上,有人跪在自己亲人死去的位置。
一个妇人抱着丈夫的衣物号啕大哭,那件衣服上有十七处刀洞,没有一处是诡异造成的。
一个男人在废墟里扒拉着烧焦的房梁,他的妻子和两个孩子昨晚被人锁在屋里烧死了;
还有人呆呆地坐在路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快意。
"是谁?!"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站在街心,声嘶力竭地吼,"是谁杀了我爹?!站出来!"
没有人回答。
满街的人都摘下了面具,露出了脸,可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同样的茫然和戒备。
昨夜每个人都穿着同样的白布、说着同样的声音,谁杀了谁、谁抢了谁、谁辱了谁,根本无从查起。
没有证人,没有证据,没有任何追究的办法。
有人痛哭,有人沉默,有人握紧了拳头却又无力地松开。
韩天恢复的第一时间就找上了林泉。
五阶高手的体面荡然无存,深深一揖到地。
"林队长!果然神通盖世!此番仗义出手,救我东区数百万百姓于水火,大恩不言谢!我韩家必定牢记在心,日后但有差遣,韩某万死不辞!"
客气话一箩筐,情真意切。
林泉坦然受了这一礼,等他说完,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这些面具鬼都是我杀的。"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韩天连连点头。
"诡异材料归我。"
"应该的,应该的!"韩天拍着胸脯,"我马上派人收集,一个都不会少,全部给林队长送过去!"
"还有,"林泉看着他,"再加一千万吨金属矿。"
韩天脸上的笑容僵了零点一秒,随即笑得更灿烂了:"好说!一千万吨矿,我韩家这就去安排!"
林泉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跟这些老狐狸客气就是跟自己过不去。
韩天回到自己的高塔时,脸色沉了下来。
塔内已经一片狼藉。
值钱的摆设被洗劫一空,屏风倒了,花瓶碎了,库房的门大敞着,里面空空如也。
门口那几个冒充他的"韩天"被守卫认了出来,已经被捅得稀巴烂,尸体横在台阶上,有两个还没死透,躺在血泊里抽搐。
他扫了一眼,忽然在尸体中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那是他的一个亲信,跟了他两年的护卫队长。
韩天的瞳孔缩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什么都没说,只是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跨过尸体往里走。
"参见家主!"
幸存的守卫和仆从齐刷刷跪了一地,声音里带着哭腔和后怕。
韩天摆了摆手,径直走回府邸,吩咐副官。
"把所有面具收集起来,一个不落,给林队长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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