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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先去一楼看看怎么兑换筹码,会是一个不错的线索。
他刚抬脚下了一级台阶,手腕忽然被一只微凉的手攥住了。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意味。林泉猛地回头,戒备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站在他身后的是个年轻女人。一身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松松挽成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戴着一副细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亮,是很干净的杏眼,眼尾微微下垂,带着点天然的怯意,可此刻眼神却异常坚定。皮肤是常年不见光的冷白,鼻梁小巧,唇色偏淡,分明是大学里才可以看到,抱着书本走在梧桐道上的那种清纯校花模样,和这个乌烟瘴气的赌场格格不入。
她对着林泉轻轻摇了摇头,指尖又收紧了些,示意他别出声。
林泉心里咯噔一下。
居然还有正常人?
他进来这一路,见的不是眼神痴迷的赌徒,就是脸白得像纸、笑容僵硬的侍者,人人都浸在这股癫狂的氛围里。只有眼前这个女人眼里是清明的,像是淤泥里面的一朵荷花,显眼得离谱。
他没挣扎,任由女人拉着他往后退。两人贴着墙根往走廊深处走,周围的赌徒们要么盯着赌桌要么盯着筹码,竟没有一个人分神看他们。林泉余光扫过身旁女人紧绷的侧脸,心里的疑惑越积越多。
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的女厕所门口,女人才停下脚步,快速掀开塑料门帘把他拉了进去。
门帘落下的瞬间,外面的喧嚣像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消毒水的味道盖过了赌场里的烟味和甜腻的香水味,瓷砖地面泛着冷光,意外的干净。
女人率先开口询问。
“你是序列者吧?”
林泉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的铠甲和手上的大刀,又抬眼望向女人,示意这难道不明显嘛?
林泉抽回自己的手腕,不急反问:“你是谁?为什么不让我下去?”
女人靠在门板上喘了口气,扶了扶眼镜,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不能去兑换赌注。一旦去一楼正式兑换筹码、坐上赌桌,就永远下不来了。”
“永远下不来?”林泉挑眉,“此话怎讲?”
“这里的每个荷官都在出千,没有人可以赢!”
林泉心中也有所猜想,现在得到印证,心理也是了然不少。
“那要怎么出去?总不能一直困在这儿。”
“赢到两枚金币,就能离开这里。”
“那就更该去试试了。”林泉抱着胳膊,眉头微蹙,“不赌,永远赢不到金币。我不想在这种鬼地方耗一辈子。”
他说的是实话。比起坐以待毙,他更愿意赌一把风险。可女人听完却苦笑了一声,摇着头,眼神里带着点悲悯:“不赌,是赢不了,但至少也输不了。你没有听明白我刚才说的话嘛?这里每一张赌桌上的荷官,都不是人。它们都在出千,没有任何人能赢!”
“肯定不是人啊?你见过哪个正常人脸上表情一直不带变的?”林泉一脸无奈。
“那你知不知道这个赌场到底在图什么?养着这么多人,就为了看他们输?”
“图时间。”女人的声音低了下去,指尖微微发抖,“你押的赌注,那些筹码,都是活人的寿命变的,本质上就是在透支你未来的时间。等时间用完了,人就会变成这里的侍者,永远留下来偿债。”
她顿了顿,喉结轻轻动了一下:“我好多同学……都已经变成服务员了。他们已经认不出我,也记不起自己是谁了。”
林泉沉默了。他想起刚才端着盘子走来走去的侍者们,清一色苍白的脸、机械的笑容,原来都是这么来的。
“你叫什么名字?”他换了个话题。
“安伊伊。”女人抬眼看他,“平安的安,伊人伊。”
“安伊伊。”林泉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为什么你没事?你好像……很清楚这里的规则。”
安伊伊抿了抿唇,伸手扶了下眼镜框。镜片后面的瞳孔里,极快地闪过一丝极淡的金色纹路,快得像错觉。
“因为我也是序列者。”她轻声说,“【一阶序列:破妄之眼】。我能看破幻术,也能看见诡异能量的流动轨迹。那些荷官发牌、摇骰子的时候,身上都有黑雾在动,每一把都在出千。而且所有坐上赌桌的人,身上都在慢慢沾染上那种黑雾,一点点变成……诡异。”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又白了几分:“还有这里免费提供的食物和酒,全都是幻术变出来的假象。你看着是面包、牛排、水果,其实……其实他们一直在吃自己的身体。吃得多,消耗得就越快,时间没的也就越快。”
林泉耸了耸肩,表示早有预料。天下哪有免费的午餐。
“既然这么危险,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进来?”
“因为这个地方,方圆几里内,没有任何诡异敢靠近。”安伊伊叹了口气,“外面的世界越来越乱,很多人逃难逃到这儿,以为找到了避难所。一开始大家都忍着不赌,可时间长了会饿,会害怕,会想出去。等他们发现只有赢到金币才能离开的时候,就已经踏进陷阱里了。”
逻辑闭环了。林泉心里了然。用安全做诱饵,用饥饿和恐惧做推力,最后把人拖进万劫不复的赌局里。好狠的算计。
他看向安伊伊:“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你……没吃那些东西,怎么没饿死?”
安伊伊闻言,脸上露出一点极淡的、带着点骄傲的神情。她冲林泉招了招手,转身往厕所隔间走:“你跟我来。”
最里面的隔间门被推开,林泉抬眼一看,愣住了。
狭小的隔间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纸箱子。箱子里铺着泥土,一垄一垄的土豆苗长得翠绿茁壮,旁边的泡沫箱里种着生菜和小油菜,角落甚至立着两根半人高的玉米苗,叶片舒展,带着鲜活的生机。泥土的腥气混着植物的清香味,在这个满是消毒水味的厕所里,竟有种荒诞的安稳。
“所有诡异都是不上厕所的,也不会往这儿来。”安伊伊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土豆的叶片,“我刚进来的时候,从外面带了点种子,就试着在这里种。土豆耐活,产量也高,再加点蔬菜,够我一个人吃的。”
她抬头看向林泉,眼睛亮晶晶的:“如果你愿意留下来,我们可以多种一点。两个人的话,不会那么无聊。”
林泉看着隔间里长势正好的菜苗,脸上没什么松动,反而抬眼看向安伊伊,语气平静里带着一丝质询。
“不上赌桌,这就是你对这里规则的解答?”
安伊伊碰着土豆叶的指尖猛地一僵。
她脸上那点微薄的、因为自己的小天地而生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垂着眼帘沉默了几秒,睫毛在冷白的皮肤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良久,她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带着认命的笃定。
“是。这就是我的答案。”
她见过太多不信邪的人了。抱着和林泉一样的想法下楼,坐上赌桌,一开始赢两把就意气风发,最后输红了眼,把自己几十年的时间全填进去,最后变成走廊里端着盘子、面无表情的侍者。苟着是窝囊,可至少还活着,还能记得自己是谁。
林泉却摇了摇头,转身往隔间外走。
“不上赌桌,确实不会输。”他的声音透过塑料门帘传过来,很稳,没有半分动摇,“可也永远赢不了。想走出去,有些风险就必须得冒。”
他不可能一辈子困在这方厕所里。外面还有他要找的人、要做的事,苟活从来不是他的选项。
“走吧,陪我去一楼看看。我就不信,这鬼地方真的半分生路都没有。”
安伊伊身子一僵,驻足在原地,看着林泉无奈摇头。
“你不是第一个和我说这种话的人,但他们,都没有回来。”
林泉闻言回头笑了笑,自信说到。
“也许,我会不一样呢?”
话音刚落,林泉刚掀开门帘迈出一步,脑袋里突然“嗡”地一声炸响。
像是有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了太阳穴,视线瞬间模糊成一片晃眼的白光,喉咙深处火烧火燎地翻涌上来一股强烈的干渴。
那是一股对温热、腥甜、带着温度的血液的本能渴求。他踉跄了一下,伸手死死扶住冰冷的瓷砖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药剂师序列代价发作了。
安伊伊跟出来吓了一跳,伸手想去扶他:“你怎么了?”
“血……”林泉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沙哑和颤意,他抬眼看向她,眼底翻着极淡的红,“你有血吗?快,给我一点血。”
安伊伊愣住了,扶着他胳膊的手都僵住:“什么?你要血干什么?”
“我的序列代价。”林泉闭了闭眼,强行压下翻涌的嗜血欲,语速快得像在赶时间,“别问那么多了,我的血落在外面的车上了,快抽100毫升给我。”
“那个,我怕疼,如果你不嫌弃的话。那个那个。”
“哪个啊?快说!”
“其实,其实我、我每个月…”
话刚说到一半,林泉连忙抬手打断。
他好像知道这傻妞要说什么了。
“你平时没事存那个干什么?”
“这里厕所是不通的。而且外面都是诡异,血腥味可能会引来诡异,所以,所以我都存起来了。”
“然后你就让我喝那个?”他喘了口气,额角已经渗出汗珠,视线发黑的边缘已经开始往上涌,“别废话了,就抽你的,新鲜的。我快要撑不住了,如果我倒下了,你就再也没有出去的希望了。你想走出去,就快点。”
他的语气很重,带着一股久经险境的压迫感,不容置疑。如果安伊伊还不答应,自己立刻就会出手,强行取血。只是那样的话,可能会带来一些不必要的变数。他并不想节外生枝。
安伊伊看着他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还有眼底压不住的猩红,心里飞快地盘算。
这个人明显不一样。
浑身战甲,战斗力一看就很猛。说不定……他真的能打碎这个困了她好几个月的囚笼。
不过一百毫升而已,死不了。
她咬了咬下唇,几秒就做了决定:“好。你等我一下。”
她转身快步跑回最里面的隔间,从纸箱底下翻出一个旧急救包。是她当初逃进来时随身带的。里面的一次性注射器还没拆封,消毒棉片也还完好。
她动作很快,卷起浅蓝色衬衫的袖子,冷白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很清晰。针头刺进去的时候她眉头皱了一下,但还是忍住了恐惧,很快就抽了满满一管鲜红温热的血液出来。
林泉接过针管,没有半分犹豫,拔掉针头就仰头灌了下去。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腥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刚才翻江倒海的眩晕和干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下去,四肢百骸里流失的力量慢慢回笼。他靠在墙上缓了十几秒,再睁开眼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没事了。”他把空针管扔进旁边的废纸篓,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像刚才失控的人不是他。
安伊伊按着胳膊上的消毒棉片,脸色比刚才又白了一分,声音还是软软的,却带着底线:“我答应跟你去一楼,但我只会在旁边看,绝对不会坐上赌桌,也不会参与你的赌局。”
“可以。”林泉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郑重了几分,“必要的时候,用你的破妄之眼提醒我荷官的动作。作为报酬,我会带你一起离开这里。”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没有拍胸脯保证,也没有天花乱坠的许诺,可偏偏就让人莫名觉得可信。安伊伊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两秒,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不再多话,顺着楼梯往一楼走。越往下,骰子碰撞的哗啦声、赌客的嘶吼哄笑就越清晰,混杂着甜腻的香水味和陈旧的烟味,铺天盖地涌过来。大厅正中央的兑换窗口亮着暖黄的灯,玻璃后面站着个面色惨白的侍者,正机械地给赌客递着筹码。
林泉走到窗口前停下,指尖轻轻敲了敲冰凉的玻璃台面,抬眼看向里面的侍者,开口问道:
“你好,请问怎么兑换筹码?”
玻璃后的侍者咧开嘴,露出一个僵硬到诡异的笑。它的声音像生了锈的旧唱片,干涩又平板,一字一句砸在人耳膜上:
“一天寿命,兑换一枚铜币。一月寿命,兑换一枚银币。一年寿命,兑换一枚金币。”
它伸手指了指窗口旁贴着的泛黄告示,指尖枯瘦惨白,指甲盖泛着青灰:“只要赢够两枚金币,随时可以走出正门,重获自由。”
林泉指尖顿了顿,又问:“要是输光了呢?”
“本店提供免息贷款服务。”侍者的笑容又扩大了几分,嘴角几乎咧到耳根,“输光了可以续贷,贷多少寿命,就留下来做多久员工偿债。什么时候还清,什么时候走。”
轻飘飘的话,听得旁边的安伊伊浑身一冷。她下意识攥紧了林泉的衣角,指尖都在发颤。
她见过太多“贷了款”的人,最后都变成了和眼前侍者一样的行尸走肉。
林泉却面不改色,心里飞快地盘算。
金币是离开的硬门槛,但直接拿着一枚金币上桌,目标太扎眼,等于明着告诉荷官“来宰我”。真要破局,得先从小局摸清楚它们出千的路数,再找机会滚雪球。
他抬眼看向侍者,语气平静得像在菜市场买菜。
“先换一枚金币,十枚银币、十枚铜币。”
侍者深深看了他一眼,笑容里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看一个主动跳进陷阱的猎物。它转身从身后的柜子里取出筹码,顺着窗口推了出来。
一枚沉甸甸的金币泛着暗哑的金光,十枚银币和十枚铜币码得整整齐齐,落在玻璃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泉伸手去拿的瞬间,手腕内侧忽然微微发烫,他低头扫了一眼,皮肤下浮起一道极淡的灰线,像一条无形蛇,快速离开了自己的身体,没入了筹码之中。
这就是这些筹码抽取时间的手段嘛?
“请收好。祝您玩得愉快。”侍者机械地说着套话,目光又落回他身后的虚空里。
林泉把筹码悉数揣进手里,转身拉着安伊伊往楼梯口走。直到离开兑换窗口的视线范围,安伊伊才压低声音急道:“你疯了?一上来就玩一年!它们的出千根本防不住,你一把输光了怎么办?一年的时间啊!”
林泉毫不在意的摆摆手,“才一年,不怕不怕,大哥我啊,年轻的很。”
“哼!你们这些人,都一样自大!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
林泉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不多时,两人就来到了二楼。开始寻找适合的赌局。
二楼靠窗边立着一张深胡桃木色的轮盘赌桌,铜制转盘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象牙白钢珠在凹槽里飞速旋转,撞出细碎的哒哒声。桌前只坐了两三个眼神发直的赌客,面前的筹码已经稀稀拉拉没剩几枚。
诶?钢珠?
这不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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