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xqishuta.org
出了冀州再往北走,路越来越宽,但路上的人越来越多。
迎面而来的,全是往南走的流民。
第一天苏晚还数过,大约两三千人。
走到第三天,已经不下五千了。
男女老少,拖家带口,有的赶着驴车,有的挑着担子,更多的是两条腿走。
苏晚骑在马上,看着这些人从身边经过,心里一沉。
她勒住马,回头喊了一声:“老刘,过来看看。”
刘德贵从后面赶上来,顺着苏晚的目光看了看对面的人潮:“怎么了东家?”
“你看他们的手。”
刘德贵眯眼瞧了一会儿。
流民队伍里,不少人走路时手都捂着腰间的布带,或者下意识地按着胸口。
有些老太太在裤腰上缝了个暗兜,走路时一只手始终搭在那儿。
还有几个汉子,腰间鼓鼓囊囊的,走几步就拿手去摸一下。
都是藏银子的动作。
“他们身上有钱,”刘德贵说,“看着不像穷人啊。”
苏晚点点头,又走了几里地。
路边有个茶棚,几根竹竿撑着一块破布,几个流民坐在茶棚歇脚。
苏晚下了马,走过去买了一碗水,在旁边的条凳上坐下。
隔壁桌上坐着三个汉子,穿着粗布短打,脚上的鞋都磨破了底。
其中一人从怀里摸出几颗碎银子放在桌上,数了又数,嘴里骂骂咧咧。
“他娘的,三厘银子揣了半个月,愣是花不出去。”
另一个汉子叹了口气:“粮铺不收碎银你又不是不知道。人家要整银,要官票。咱们上哪儿弄整银去?”
“那怎么办?干饿着?”
“往前走走吧,听人说再走两天有个镇子,那边的铺子说不定肯收。”
三个汉子把碎银子又揣回怀里,撑着膝盖站起来,继续赶路。
苏晚把水碗放下,看着他们走远的背影,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刘德贵凑过来:“东家,听见了?他们身上有毫银有厘银,可是粮铺不收。”
“嗯。”苏晚站起来,“走吧,赶路。”
车队继续北上。
一路上,苏晚边走边看,凡是遇上有流民歇脚的地方,她都停下来听。
听得多了,事情就理清楚了。
这一带粮铺拒收碎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北边战事越来越紧,官府发了官票,凡是持官票的能优先买粮,整银次之,碎银最末。
粮铺掌柜嫌碎银成色不一,而且称重麻烦,干脆立了规矩:只收整块银子或者官票,碎银一概不要。
流民手里几厘几毫的碎银子,跑遍三五家铺子也换不出一碗米。
有人想拿碎银找人兑整银,可一路上兵荒马乱,谁愿意干这个活?
兑银子容易招眼,弄不好就被贼盯上。
再说了,兑整银要有本钱,本钱小的接不住这个生意。
苏晚在马背上想了一路。
等到傍晚,她翻身下马,把刘德贵和车队的几位骨干成员叫到火堆边。
“我打算在路上开个兑银的摊子。”苏晚说。
刘德贵端着一碗水正要喝,听到这句话手顿了一下:“兑银?”
“流民手里有碎银,花不出去。咱们收他们的碎银,兑整银给他们,收一成的手续费。比如他们要兑十毫碎银,咱们收十一毫,给一厘整银。”
刘德贵脑子转了转:“可咱们哪来的整银?手里那点银子还是碎的多。”
“这两天路上挣的茶叶钱,我称过了,碎银占了大半。但里面有几块成色好的,算下来总共有整银两钱。够了。”
苏晚拨了拨火堆,“流民手里大多是毫厘,几毫几厘地换,用不了多少本钱。”
刘德贵琢磨了一会儿,渐渐回过味来:“东家的意思是,咱们收他们的碎银,攒够了整块的再拿出去用?”
“对。碎银换整银,扣一成手续费,咱们赚的就是这一成银子。”
马奎这时插了句嘴:“可那些粮铺只收整银和官票,咱们换给他们的整银,他们不就能买粮了?”
苏晚点头:“就是这个道理。”
火堆里噼啪响了一声。
刘德贵放下碗,搓了搓手:“那咱们明天就干?”
“明天一早。”
第二天天刚亮,苏晚就让刘德贵从车上翻出一块旧木板,拿炭笔写了几个大字:“苏家兑银:碎银换整,毫厘通兑,手续费一成。”
木板用两根木棍支起来,绑在第一辆马车的车辕上。
车队缓缓上路,木牌子在车头一晃一晃的,老远就能看见。
起初没人理会。
路过的流民看见牌子上的字,不少人放慢脚步看几眼,但没人停下来。
有几个人交头接耳说了几句,其中一个年轻人犹豫了一下,走上前。
“你们真能换?碎银换整银?”
刘德贵坐在车上,旁边放着一杆小秤和一个钱袋:“能换。你手里有多少?”
年轻人从怀里摸出几颗碎银,放在手心。
刘德贵接过来,一颗一颗放在秤盘上称。
“一共四十四毫,扣一成手续费,算四毫。剩四十毫,也就是四厘银。”刘德贵从钱袋里数出四块厘银,放在年轻人手里,“你点点。”
年轻人捧着银子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拿牙咬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惊喜:“成色好!比我原来的银子亮多了!”
苏晚在旁边补了一句:“拿着这四厘银去前面镇子买粮,铺子肯定收。”
年轻人连连点头,把银子揣进怀里,脚步轻快地走了。
有了第一个,后面的就跟着来了。
刘德贵忙得脚不沾地,挨个给人解释手续费怎么扣。
到了中午,马车停在一片树荫下歇脚。
刘德贵趁人少,把账本掏出来,翻了一页,拿炭笔往下记。
苏晚端着水囊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收了多少钱了?”
刘德贵抬头,压着嗓子说:“东家,一上午收了……”
他低头看了看账上的数字:“碎银加在一起,正好一钱七分银。”
苏晚“嗯”了一声,等他说下去。
“手续费扣了一成,就是一钱七的十分之一,一分七厘。”刘德贵拿笔在纸上划了一下,“快两分银子了。要是照这个势头,今天一天下来,能收三钱碎银。”
苏晚喝了一口水,没说话。
下午的生意更好。
消息传得很快,十里八乡的流民听说路上有兑银子的摊子,专门有人掉头往回走。
到太阳偏西,排队的人从车头排到了车尾,足足有四十多个。
最新网址:www.xqishuta.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