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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南将军府,书房。
关万山坐在书案后面,万涛坐在书案对面,两个人已经沉默了很久。
关万山本来是兴冲冲地回府的,他亲去边境迎接赵明轩,兄弟相见,把臂言欢,当着三军将士的面喝了三碗酒,场面做得轰轰烈烈,全沧澜道都知道他关万山重情重义。
赵明轩被他暂时安置在城外军营里,等着正式安置,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然后他刚进府门,管家就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把后宅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消息,万涛后脚就到了。
关万山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自己的脑袋快炸了。
一边是妻子,一边是女儿。
妻子比他小三十岁,嫁给他时才十四,虽然善妒,任性,但她把后宅打理得井井有条,抛开边素云那件事不谈,她确实是个合格的妻子。
可女儿呢?
关月是他和边素云的骨肉,是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女人留给他的唯一的念想。
素云是个温柔的女人,和她在一起的日子,是他这辈子最舒心的一段时光。
没有政务,没有算计,没有世家之间的勾心斗角,只有一个女人坐在小院里给他缝衣裳,一个女娃娃趴在门槛上啃手指头。
现在边素云死了,她留下的女儿千里迢迢来找他,让他怎么处罚?
可是不处罚行吗?
她刚进府就敢拔刀杀人,杀完之后浑身是血地走出府门,如入无人之境。
这等胆大妄为的手段,别说私生女了,就是关泽和关霖也没闹过这么大的动静。
他原本还想着,女儿年纪不大,好好教一教,学学规矩,将来未必不能做个好人家的媳妇,现在看来,这个性子怕是改不了了。
过了好半天,关万山才长叹一声,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疲惫:“万涛,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万涛双手扶住桌案,“主公,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嚣张的,没见过这么嚣张的,一个私生女,刚进府第一天就当着主母的面杀人。”
关万山皱了皱眉,沉声说道:“月儿不是那种滥杀无辜的人,那天事你也清楚,是你妹妹先……”
万涛打断了他的话,语气稍微缓和了些:
“我知道是我妹妹先动的手,她善妒,她任性,我不替她辩解,但主公,咱们说句公道话,就算我妹妹不对在先,关月也不能杀了她的乳母啊!还拍着主母的脑袋,‘说以后别惹我’,主公,这是一个十五岁姑娘能干出来的事?”
关万山无言以对。
万涛继续说道:“这要是让她再在府里待下去,我妹妹晚上还能睡得着觉吗?”
关万山揉了揉眉心,心里默默说道:
“素云啊素云,你把女儿教成这个样子,让我怎么管?你这是给我留了个女儿,还是给我留了个祖宗?”
万涛见他半天不说话,也不耐烦了,索性把话挑明了:
“主公,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聊家常的,这件事总要有个说法,我妹妹那边,我会继续劝她,让她把这口气咽下去,但你女儿这边,你必须给我一个准话?”
关万山无奈的说道:“那你说怎么办?把她杀了?还是把她赶出沧澜道,让她自生自灭?”
万涛张了张嘴,发现这两条自己确实都说不出口。
关万山看他语塞,就知道自己这一局没输,他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扶手上敲了起来,闭上眼睛,开始思索解决的办法。
可他越想越觉得胸闷,这个女儿刚来第一天就敢杀李嬷嬷,要是让她跟静姝住在同一个院子里,哪天她脾气上来了,真把静姝给捅了,那就不是家丑了,那是塌天的大祸。
他活了六十多年,平定过叛乱、打退过外敌、跟各方人杰斗智斗勇,什么场面没见过?可偏偏拿自己的女儿一点办法都没有。
想到这里,关万山狠下心来,缓缓说道:
“第一,我原本打算大宴宾客,让全沧澜道都知道我关万山认回了女儿,现在作罢,只把她的名字录入关家族谱,这事就算交代了。”
“第二,我不会让她住进关府,我会让她单独出去住,拨一个厨娘给她做饭,吃穿用度按小姐的份例给,不亏待她就是了。”
“第三,我原本打算给她请先生教她读书学规矩,现在也不请了,她爱干什么干什么,想读书自己读,想出门自己出门,我不管,也管不了。”
“第四。”
关万山说到这一条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我本来还想给她寻一门好亲事的,现在也不寻了,就她这个脾气,我怕到时候她把人家的新郎官给宰了,我还得赔人家一副棺材。”
万涛听完这四条,沉默了好一会儿。
平心而论,这四条处置对一个刚认回来的私生女来说,算不上轻。
认亲宴不办了,就等于没有了公开的名分,沧澜道的世家大族不会认这个“关家小姐”。
不让住关府,等于把她从权力中心挪了出去。
不请先生、不管婚事,等于放任自流,以后她能不能在沧澜道立足,全看她自己的造化。
万涛在心里掂量了一下,觉得这个结果已经可以了,自己妹妹那边,虽然说不上满意,但至少不用再跟那个煞星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了,以后她们各过各的,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就好。
万涛站起身来,对关万山拱手一礼:“主公既然已经决定了,那我也不多说什么了,我妹妹那边,我会去安抚。”
万涛转身走出了书房,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
关万山一个人坐在那里,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喃喃自语道:
“素云,女儿我接回来了,可这个家……唉。”
关万山缓缓站起身来,走到院子里的小湖边,看着水面上的倒影,忽然感觉自己老了很多。
……
半个时辰后,边关月被叫回征南将军府。
她跪在书房地上,乖乖听着关万山的训斥。
关万山从“不守规矩”骂到“胆大包天”,从“目无尊长”骂到“无法无天”。
边关月抬起头,小声说了一句:“爹,您嗓子都哑了,先喝口水再骂。”
关万山猛地顿住,嘴唇张了张,指着她的手停在半空,半天没落下来。
边关月又乖乖把头低了下去:“您接着骂,我听着呢。”
关万山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指着她抖了半天,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滚出去。”
边关月跪在地上磕了个头,慢慢退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关万山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肩膀微微塌着,那一瞬间她觉得这个便宜爹好像老了十岁。
她心里浮起一丝丝的愧疚,但也就一丝丝,如果事情重来一遍,她还是会捅那三刀。
边关月转过身,抬脚跨过门槛,脑子里已经飞快地转起了关万山的处罚。
不办认亲宴,省事!
不请先生,正好!
不寻亲事,求之不得!
不住在关府,那岂不是没人管她了?
她低着头走路,嘴角差点没压住。
……
书房外,一个青年男子正等在阶下。
他年纪大约二十来岁,穿一身青色襕衫,面容清瘦,眉眼温和。
此人正是关万山的嫡长子,关泽。
关泽看见边关月出来,微微点头:“你就是月妹妹吧?父亲让我带你去住处。”
边关月连忙行礼:“有劳大哥了。”
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边关月随口问道:“大哥现在在做什么官?”
关泽微微一笑:“我还在读书。”
边关月微微一愣,这大哥看年纪也有二十多岁了,怎么还在读书?是父亲的安排还是他自己喜欢?
“在哪里读书?是卫氏书院吗?”
“嗯,拜在卫怀先生门下。”
“大哥是正儿八经的拜师?”
关泽点了点头:“是,卫先生收徒极严,当年父亲亲自出面说情,先生才肯收我。”
边关月点点头,“那大哥平日和北方来的士子们,熟吗?”
关泽明显愣了一下,回道:“认识一些,怎么了?”
边关月摇摇头:“没什么,前几天听人说起,说北方来了不少有才学的士子,沧澜道好像不太用得着他们。”
关泽表情微微一变,笑道:“月妹妹还是先安置下来,这些事以后再说。”
边关月笑着应了一声,没再多问。
莫舒说卫氏书院里有一群北方流亡来的士子,他们可以在书院读书,但想做官却找不到门路。
关泽是卫怀的亲传弟子,那他和那群北方士子之间是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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