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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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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八章

    石棺半开的缝隙黑得像是用刀在空气里割出来的一道口子。

    我站在大厅边缘,没急着往里走。干我们这行的都知道,墓室里最忌讳一进来就奔着棺椁去。先看地,看墙,看顶,看那些灯。尤其是灯。长明灯燃了几百年甚至上千年,靠的不是油,不是蜡,而是墓室里的气。气一旦被生人搅动,灯就会变。灯一变,整个格局都跟着变。

    “陈哥,那灯不对劲。”胖子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我刚才数了数,左边八盏,右边八盏。但最里头那盏,刚才明明在东边,现在跑到西边去了。”

    我朝他说的方向看过去。果然,最靠近石棺头部的一盏铜灯,位置偏了。不是那种被人移动过的偏,而是像它自己在极短的时间里换了地方。灯盏底下的黑石地面上,有一圈很浅的拖痕,像有只看不见的手把它往旁边推了几寸。

    “这灯是活的。”周小珊忽然说。她站在我右后方,眼神定定地看着那些青蓝色的火焰,“它烧的不是油,是地气。我们进来了,它闻到生人气,会自己挪。跟着人走。”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落下来都让这大厅更冷了几分。

    “怎么破?”我问。

    周小珊想了想,说:“数九。九为阳数之极。灯有十六盏,合在一起超过了一个九。每逢一数九,就要等一盏灯灭了再走。”

    我皱眉:“你的意思是,我们得等着灯一盏一盏灭?”

    “对。这灯遇阳气则燃,遇阴气则灭。咱们三个里,你阳气最重。你走在前面,灯会一直追着你。只有等它们追到你身后,主动灭了,才能往前走。不然踩错一步,就是万箭穿心。”

    胖子听得脸都绿了:“万箭穿心?这地方还有箭?”

    我朝四周扫了一眼。石壁和穹顶上确实有很多细小的孔洞,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些孔洞在青蓝色的火光映照下,像极了无数双半闭的眼睛,正等着我们踩错位置。

    “听小珊的。”我低声说,“我走前面,你们跟紧。我停,你们停。我不说走,谁也不许动。”

    两人点了点头。我把铜剑横在身侧,深吸一口气,迈入大厅。青蓝色的灯光照在身上,像被几双冰冷的手同时摸了一把。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脚尖先探一探。脚下的黑石地面平滑得像冰面,但极硬,踩上去发出极轻微的“嗒”声。

    我走到第三盏灯旁时,那灯忽然一跳,火苗从青蓝色变成了淡白色,然后无声地灭了。一股极淡的焦臭味升起,像烧了一截从地底刨出来的头发。

    “灭了一盏。”胖子在身后小声说。

    我继续走。每走七八步,就有一盏灯在我经过后自行熄灭。灯灭得越多,大厅里的青色就越暗,空气也越冷。等走到石棺前方两米处时,十六盏灯只剩下了最后一盏。那盏灯立在石棺头部正前方,火苗极旺,青蓝色的焰心像一只瞳孔,笔直地盯着我。

    我停下来。身后,胖子和周小珊也停了。整个大厅陷入一片半明半暗的幽蓝之中。石棺在仅存的火光里显得更黑了,黑得像一坨凝固的夜。

    “哥,你看棺盖。”周小珊的声音忽然一紧。

    我抬头看。那半开的棺盖内壁上有东西在反光,像涂了一层极薄的油。我小心地又迈近一步,探过头去,用头灯照向棺盖内侧。光打上去,照出了满墙的刻字。

    是铭文,极工整的小楷,刻在棺盖内壁上。我飞快地扫了一遍,越看心越沉。

    “陈氏女,字曰浅,嫁于周氏三房长子镜。生女曰小珊。岁在丙寅,天地异动,山腹之物将出。陈氏女携铜钱三枚入灶心,以血封之,以身镇之。后葬于兹,与周氏先人合椁。子孙代守,勿失勿忘。”

    落款处只有两个字:“九爷”。

    我整个人像被一桶冰水从头顶浇了下来。这石棺里葬的不是什么周陈两家千年前的先人。是我母亲。至少是她的衣冠或骨殖。我父亲陈九爷亲手刻下这篇铭文,把妻子陈浅葬在了这里。旁边还提了周镜的名字——三房长子。那个从山里走出来又把自己关回山下的老人,原来就是母亲名义上的丈夫。

    “这棺材……是你娘的。”胖子的声音都在发抖。

    周小珊已经走到了我身侧,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几行铭文。她的嘴唇轻轻翕动着,像在默读每一个字。她的脸上没有泪,却比哭还让人难受。

    “陈浅。”她极轻地念了一声,像在叫一个从未见过的人,“我妈。”

    我伸手,慢慢按在石棺的边沿上。石头冰凉,像一块沉在井底千年的铁。我用力推了一下棺盖,它纹丝不动。再试,还是不动。那棺盖像长在了石棺上,仿佛和棺身本就是一体的。

    “别开。”周小珊按住我的手,“我听见了。里面还有人。”

    我收回手,仔细去听。这大厅极静,静得能听见铜剑上灰粒落下的声音。但周小珊说里面有人。我把头灯调到最强,朝那半开的缝隙里照去。光柱穿透黑暗,照见了一角暗红色的布料。是件旧式的嫁衣,颜色已经暗得发黑,像被血浸透后晾了一百年。嫁衣下面,有一只手。

    手极细极白,像用玉雕出来的。五指并拢,平放在胸前。指节微微曲着,像在睡觉,又像在握着什么东西。

    我看见了,那只手的无名指上,套着一枚戒指。铜钱打成的戒指。

    周素手上也有一枚这样的戒指。而现在,我在自己母亲的陪葬里也看到了。

    “陈家人不戴金不戴银。”周小珊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只戴自己铸的钱。活着戴在手上,死了带进棺里。”

    我慢慢直起身,离开了石棺边缘。空气在变冷,最后那一盏青蓝灯也开始摇动,火苗忽长忽短,像随时都会熄灭。灯一灭,这里将彻底陷入黑暗。而黑暗里有什么,谁也说不清。

    “得快走。”胖子左右张望着,“这灯要灭了。灭了就看不见路了。”

    我点头。正要招呼两人往原路撤,身后忽然传来“咔”的一声。极轻,像有什么极薄的石片碎裂了。我猛然回头,头灯光柱扫向石棺后方。那里原本是一面完整的壁画墙,画着山与河,河上有一叶扁舟,舟中坐着两个人。可此刻,那面墙裂开了一条缝。缝隙正一毫一毫地扩大,有极淡极淡的白烟从缝里渗出来。

    “别回头了!跑!”我低吼一声,推了周小珊一把,让她往出口方向去。

    胖子反应极快,已经拔腿朝来路冲去。我和周小珊紧跟其后。脚下的黑石地面突然变得松软,像踩在沼泽上一样。我低头一看,那些白灰勾缝正像受惊的蛇群一样蠕动起来,从地缝里钻出无数细小的根须。那些东西缠住鞋底,越勒越紧。

    “是地蔓!”周小珊叫道,“别停,越停越多!”

    我抽出铜剑,朝地面一挥。剑刃划过,斩断了十几根细须,断口处喷出乳白色的汁液,腥得让人作呕。胖子边跑边用柴刀乱砍,勉强清出一条路。我们在青蓝色的最后一点光里拼了命地冲向甬道口。

    身后,那面裂开的壁画墙里传来了一个声音。极沉极缓,像有人从极深的水底慢慢浮上来,吐出了第一口气。

    我没听见它说什么。

    我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身边两个人急促的脚步声。青蓝色的灯“噗”地灭了。黑暗像一堵墙从四面八方压来。我撞开了什么,跌跌撞撞地冲出了石门。

    九宫铃阵在身后响了起来。这一次,铃是真响了。无数铃铛同时震响,声音凄厉得像一千个人在地底尖叫。我顾不上回头看,只扯着周小珊和胖子,没命地朝来时的甬道跑。地板开始震动,两边的石人一个接一个地从基座上栽倒,摔在地上碎成无数块。

    我们跑到甬道尽头,钻进了旧矿洞。身后那扇石门在黑暗里发出“轰隆”一声,重新合上了。

    声音戛然而止。

    我们瘫倒在矿洞里,像三条被人从深海里捞上来的鱼。胖子的手电还亮着,光柱照在我们彼此的脸上,三个人都是一脸惊恐和尘土。

    周小珊的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枚铜钱戒指,沾着暗红色的旧渍。她把它慢慢套在了自己的无名指上,然后抬头看我,笑了笑。

    “我拿到妈妈的东西了。”她说。

    我的心脏像被什么极细极冷的东西刺了一下。想起刚才的黑雾,想起那口黑棺里那只白得透明的手,想起铭文里那句“以血封之,以身镇之”,再看周小珊套在指上的铜钱戒指,忽然有了一个极可怕的念头。

    也许,从我们进墓的那一刻起,真正的祭品就已经不是她了。而是我们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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