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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他是我男人。周小珊,是你妹妹。”
这句话像一记闷锤砸在我的天灵盖上。我嘴里还残留着铜钱的腥味,脑子却已经翻江倒海。父亲走后第三年,母亲病故,家里所有的亲戚都告诉我,我爸死在了外面,连尸骨都没找到。可现在,一个从地底冒出来的周家女人,告诉我,我有个妹妹,而眼前这个活冢,这个吞噬了无数人的笼石影,就是她的家族和我父亲的家族共同缔造的孽。
胖子已经完全懵了,手里的折叠刀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进了黑水里。他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半天才挤出一句:“陈哥,她她她说的是真的?”
我没有回答。我盯着那个女人的脸,试图从她的五官中找到证据。周小珊的眉眼确实和她有些像,尤其是那双眼睛。但周小珊的眼睛里有活人的光彩,这个女人的眼睛像两口废弃的井,深得看不见底。
“你刚才说,天钱是陈九爷偷走的东西。”我强压下翻涌的情绪,“那你告诉我,三枚铜钱到底应该怎么用?”
女人沉默了片刻,说:“你父亲没告诉你全部。铜钱三枚,天地人,是陈家祖上造的镇器。天钱锁心,地钱镇脉,人钱饲喉。但镇器不能由陈家的人来用。陈家是匠人,周家是守山人。匠人铸器,守山人施器。你父亲破坏了规矩,自己进去动了镇器,才导致活冢半睡半醒,积压了几十年的浊气没有排出去。”
“所以你们周家就把周小珊推下去当供品,用来稳住它?”我的声音大了起来,石室里回荡着我的吼声。
“她是祭品。”女人说,声音平静得让我后脊发凉,“只有陈家女儿的血才能真正安抚它。你父亲当年以为用你们陈家的铜钱就能把它镇住,但他不知道,它要的从来都是血。陈家铸造铜钱时,是在用自己的血在供养它。后来陈家血脉稀薄了,供不动了,才轮到我们周家的女儿。”
“周小珊的母亲,是陈家人。”她看着我,眼里的光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所以你父亲才会跟我生下她。她生来就是要还给山的。这是命。”
我忽然觉得恶心。胸口里像有一团发臭的棉絮堵着,呼吸都不顺畅了。活了三十多年,我一直以为自己不过是个帮人处理地下杂事的“危机专家”,可现在我终于明白,我们陈家从头到尾就是一座活人祭坛上的一环。
“她还活着吗?”我哑着嗓子问。
女人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视线越过了我,落在了那根半沉在黑水中的管状物上。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血液冰凉的话:“你问它。”
我转过身。那根管状物已经彻底停住了,九片分支耷拉在水面上,像一朵开过了的花。孔洞紧闭着,似乎在消化刚吞进去的那两枚铜钱。但黑水之下,有东西在动。
水面开始鼓起来,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从水底往上浮。池水向两侧翻卷,黑色的液体漫过了池沿,漫过了我的脚踝。一股浓烈到让人窒息的血腥味从水中翻涌出来,像打翻了一百只铁皮桶装的血。
周小珊从水里浮了出来。
她的身体被白色的丝线裹着,像一具被蛛网包裹的蝉。但她没有死。她的眼睛睁着,眼珠在丝线下转动,直直地看向我。她的嘴唇在动,发出微弱的声音。
我冲了过去。胖子在身后喊,我什么都听不见。我扑进池水里,黑水没到我的腰,那股寒意像无数根冰锥同时插进我的骨头。我不管,只管往前冲,伸出手去够那些白色丝线。
周小珊在对我说话。她的声音细如游丝,但我听清了每一个字。
“哥,它还要吃。”
她的脸被丝线勒得变形,嘴角上挑,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不是她在笑,是丝线在拉扯她的面部肌肉。我伸手去撕那些丝线,它们像活物一样缠上我的手指,越勒越紧。我掏出铲子,朝着丝线最密集的地方猛砍。铲刃劈进去,溅出一蓬黑红的液体,腥臭扑鼻。
丝线断了。我又砍第二下、第三下,像发了疯一样。周小珊的身子从丝线团里滑出来,轻得像一片纸。我一把抱住她,她的体温低得几乎测不到,呼吸若有若无。她的嘴唇还在动,我凑近了听。
“它在看。”
我抱着她转身,朝着岸上走。胖子已经冲下来了,帮我把周小珊托着。我们两个拖着一个半死的人,踩着齐腰深的黑水,每走一步都像在泅渡一条忘川。但脚下的黑水似乎比刚才更深了,池底在往下陷。
那个女人站在岸上,冷眼看着我们。
“你要把她带走,它就会醒。”她说,“三枚铜钱你已经用了两枚,只剩最后一枚。如果没有周家的女儿做祭品,天钱锁不住它。”
我把周小珊推给胖子,自己从水里爬起来。浑身湿透,身体在控制不住地发抖。我盯着那个女人,把天钱从怀里摸出来。铜钱还是温热的,像有温度的血仍在里面流淌。
“你刚才说,陈家人用血铸钱。那我身上流的血,也有用。”
女人皱起了眉。
“我父亲错了。他以为把三枚铜钱拆散,就能让活冢永远停在半睡半醒之间。但他没想到,你们周家会拿他的骨肉来续命。”我把天钱翻了个面,让“开元”两个字朝着上方,“现在我想清楚了。天钱不是要放进它喉咙里的。天钱是要放进我自己的血里的。”
女人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你疯了。天钱锁心,如果你用自己的血激活它,你就是锁。你父亲就是把自己当成了锁,才会被吞进去!”
“我知道。”我笑了一下,嘴角扯着,像在哭,“但这样,你以后就再也害不了人。它锁死了,周小珊就自由了。”
女人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痕。她朝我冲过来,速度快得不正常,风衣翻飞,像一只巨大的黑鸟。我侧身躲过,她的指尖擦过我的脸,在颧骨上留下了一道冰凉的划痕。
我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已经踩进了黑水里。周小珊被胖子拖到了石阶上,浑身在剧烈地颤抖。黑水开始翻涌,整个石室像在晃动。那些石像的嘴巴越张越大,从里面传出尖利刺耳的声音,像无数个婴儿在同时啼哭。
管状物重新开始动。
孔洞张开了,里面喷出腥臭的红色雾气。九片分支像九条触手,从水中抬起,朝着周小珊的方向慢慢伸去。它还饿。它还要吃她。
“陈深!”女人厉喝,“把天钱给我,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我看着她,把天钱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上。铜钱贴在心口的位置,隔着衣服,却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进了皮肉里。我闻到了自己皮肤被灼烧的气味,听到了心脏在铜钱下疯狂跳动的声音。
“哥!”周小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哭腔和绝望。
天钱的边缘嵌入了我的皮肤,像长进了肉里。我低头看了一眼,铜钱的红铜光泽在慢慢变暗,像在吸食我的血液。胸口的剧痛让我几乎站立不住,但我咬紧了牙关,将另一只手伸进怀里,摸到了最后一件东西。
那根红绳。
还有红绳上系着的铃铛。
我把它缠在手掌上,面对那根正在发狂的管状物,用力摇响了铃。
第四声。
不对,这已经是不知道第几声了。父亲说过,第四声之后,你就不是你了。
铃声炸裂开来,在石室里形成了巨大的回声。那回声与墙壁碰撞,与水面碰撞,与每一个石像张开的嘴巴碰撞。所有的声音叠加在一起,变成了一道穿金裂石的巨响。
那根管状物在巨响中痉挛,黑色水面沸腾如煮。周小珊痛苦地蜷缩起来,胖子抱住她,用身体挡住那些飞溅的黑色液体。那个女人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目光从震惊变成了死灰般的绝望。
我的眼前开始模糊。
意识像被从身体里抽离,又像在缓慢地下沉,沉入那池黑水,沉入那座活冢的最深处。天钱在胸口燃烧,像一颗钉子把我钉在了这个世界与另一个世界的边界上。
我看到了父亲。
他就站在黑水中央,背对着我。后颈上那道陈旧的疤清晰可见。他转过身来,脸上一片平静,嘴角带着一点我记忆里熟悉的弧度。
“做得对。”他说。
他的身后,一个巨大的、圆形的轮廓正在从黑水中升起。它比我在任何地方见过的都要大,表面密布着蠕动的小孔,像一座肉质的山峦。它没有脸,却有一种让人从灵魂深处感到恐惧的存在感。
“它才是真正的笼石影。”父亲说,“你现在看到的,是它的本体。上面那些,不过是它伸出去的舌头。”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我胸口的铜钱越来越烫,像要把我整个人从内部点燃。
“天钱锁心。但心不是你,也不是它。”父亲向我走来,每一步都让黑水泛起微弱的金光,“心是我。我在这里困了几十年,早就和它长在了一起。你锁了心,就是锁了我。”
他终于走到我面前,距离我只有一臂之遥。他的脸和记忆中的父亲重叠在一起,又慢慢分离,像是两个人在同一个身体里互相撕扯。
“动手吧。”他说,“把天钱放进我的身体里。然后带你妹妹出去。”
我摇头。我想说“不”,但喉咙里像塞满了湿棉花,一个完整的音节都挤不出来。
“你妈给你留了话。”父亲的声音极轻,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她说,让你好好活着。”
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像是要接住什么。我看见他的掌心有一个圆形的凹痕,大小和天钱一模一样。
我的手在颤抖。天钱已经长进了我的肉里,每撕下一分都是撕肉之痛。但我知道,这是我父亲最后一次教我做一件事了。
我抓住天钱,用力一扯。
血肉被撕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痛得眼前发黑,但没有叫出来。胸口的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半身。天钱在掌心里滚烫如炭,沾满了我自己的血。
我将它放进了父亲的手掌。
铜钱嵌入那个凹痕的瞬间,父亲的身体发出了光。从掌心开始,向四肢蔓延,像一道金色的裂缝爬满了他的全身。他的身体正在裂开,从那些裂缝中涌出的不是血,而是光。
“照顾好你妹妹。”他说。
然后他转身,朝着那个巨大的轮廓走去。一步一步,走进了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金色的光炸开了。
整座石室在光芒中消融,黑水在蒸发,石像在崩塌,那些丝线和阴砂在光芒中化成了灰烬。我被那股力量掀起,向后飞去,撞在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上,然后失去了所有的知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睁开了眼睛。
天光刺眼。
我躺在一片泥泞的斜坡上,面朝天空。雨丝飘在脸上,又凉又细,像很久以前的某个春天。我闻到了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胖子就躺在我旁边,满脸血泥,手里还紧紧攥着周小珊的手腕。周小珊赤着脚,白裙子全是泥,呼吸微弱,但胸口有起伏。
那面弧形石壁已经不见了。塌方的黄土断层上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痕迹,像被雨水冲刷过。整座后山安静极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摸了口。那里一片光滑。铜钱不见了,只有一枚淡红色的圆形伤疤,像烙在皮肤上的印记。
雨越下越大。周小珊动了一下,嘴里喊了一个字。
“哥。”
我转过脸去,看见她半睁着眼,正看着我。那眼神和照片上的不一样了。活人的眼神。
我张开干裂的嘴唇,低声应了一句。
“哥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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