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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子安一夜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他拄着拐杖在屋子里走了几个来回,腿上的伤隐隐作痛,但比起前几天已经好多了。
他看着还在熟睡的黄灵芝和秀秀,推门走了出去,晨光从树杈间漏下来,斑驳的阳光铺满院子。
高守仁正好推开大门往院子里走,见他醒了,就走过来。
高守仁打着哈欠说:“吃了饭,我就带弟兄们撤回去眯一会,晚上我再带他们过来。”
严子安却说:“不用,你们歇着吧,我带了两挺机关枪回来的,我那一挺枪能抵你一百只老洋炮。”
高守仁乐了:“那是,这我就放心了,啥时候也能给我们配一挺就好了,那龙王镇就是铜墙铁壁了。”
“别急,早晚的事。”
高守仁指了一下屋里:“那个野丫头咋处理?送县署?”
“不用,先养伤。”
“行行,这丫头就是太野性,不过长的还怪俊的。”高守仁突然小声的说,“秀秀还睡哪?别白抓,干脆把她办了,水水灵灵的你闲着也是闲着……”
“我听说,你和你那个小妈处得挺好?”
“别提了,让我撵走了,妈的,那个更他妈的野,勾搭胡子把我们家给点了我还能留着她?”
这时吴嫂过来了:“少东家,饭好了。”
严子安对高守仁说:“带你的弟兄们去吃吧,五嫂,我就在屋里吃了,多拿几个鸡蛋过来。”
吴嫂应了声转身走了。
高守仁见吴嫂走了,就又小声的说:“杨天笑要是逮着了咋处理?”
“咋处理?那还用问吗?送县署啊,公事公办,让县署处理。”
“知道了。”高守仁说完转身离去,走到大门口喊了一嗓子:“弟兄们,吃饭了。”
严子安转过身,推门进屋了,炕上,黄灵芝和秀秀都还睡着,他就坐在椅子上看着她们。
这一宿,严子安也没怎么睡,他想了半宿。最终想通了。
黄灵芝不是刺客,不是绑匪,只是一个被命运推到绝路上的女人。关着她没有意义,杀了她说不过去,交给高守仁是把她往死路上推。她罪不至死。可要是放了,她毕竟是草上飞的侄女,放她走,得有放她走的理由。
他需要让她为自己做一件事。
吃了饭,崔五来换过药。
黄灵芝的伤口恢复得不错,肿已经消了大半,崔五换完药,收拾好药箱,又叮嘱了几句别沾水之类的话,退了出去。
秀秀被吴嫂领到后院喂兔子去了,屋里只剩下严子安和黄灵芝两个人。
严子安靠在炕头柜子,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他看了一眼双目紧闭的黄灵芝。
“喝点水不?”
黄灵芝没搭理他,闭着眼睛装没听见。
“我想了一宿。”他开口了,语气很平和,像是在和老朋友唠嗑,“等你的伤再好些,我派人送你回山。”
黄灵芝已经不是五花大绑了,半夜的时候,严子安叫来卫兵,给她松了绑,又用绳子捆在了她的双脚上。
黄灵芝本来是闭着眼的,听到这话,她突然抬起头,眼神里没有惊喜,没有感激,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杀了我吧。”
严子安震惊了,他沉吟片刻:“你以为我是开玩笑吗?是真的,我派几个兵,亲自送你回草上飞的山上去。”
“不用!”
严子安看着她,按照自己的想法继续说着:“不过,你得替我给草上飞带个话。目前,奉军正在收编地方武装,只要他愿意接受改编,我向上级打报告,可以给他一个正式番号。他手下的弟兄也不用再当胡子,可以拿军饷吃皇粮。”
黄灵芝却不买他这个人情,把眼睛闭上了:“我说了,我不回去,死也不回去。你干脆点,一枪嘣了我吧。”
严子安不说话了,他沉默了良久,他在琢磨,这是为什么?一个丫头片子为什么独自下山闯严家大院,本来是双枪小黄狼,可身上却带了一把枪,要送她回山,她却坚决不回。
严子安继续试探着,他想在和她交谈中捕捉一点信息:“你是他侄女,他最信任你。你回去告诉他——如果他继续当胡子,迟早有一天,早早晚晚会被我们剿灭,到时候他连谈判的资格都没有。”
黄灵芝睁开眼睛,扭头看着窗外。
严子安看着黄灵芝,仔细观察她的每一个反应。严子安判断,她不是在说气话,她是真的不想回去。
她的侧脸被晨光照亮,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又冷又硬。还别说,这个丫头片子是挺漂亮,有股子媚气。
他想过她可能会拒绝,但没想到她会求死。一个人宁可死也不愿意回山上,要么是山上有什么让她比死更怕的东西,要么是她知道自己回去了也没有任何意义。
“为什么?”他问。
黄灵芝没有回答,她的嘴唇抿得更紧了。
“你和草上飞翻脸了?”
黄灵芝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还是没回答。但她的手指在被子上微微收紧了一下,严子安看见了。
他没有再追问,他把茶碗放在炕桌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语气和刚才不同,不再是军官对俘虏的公事公办,而更像兄妹之间的聊天。
“我在奉天讲武堂念了三年书。毕业的时候,教官问我——严子安,你为什么要当兵。我说,为了保家卫国。教官笑了一下,说这四个字太大了,大得能把人压死。我说那就先从小的做起。先保住自己家的人,再保住自己镇子上的人,再保住这一片地界上的人。我们在前线拿命去拼,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是为了有一天,关东的老百姓不用再躲胡子,不用再怕兵痞,不用无缘无故的跪在坟前头哭。”
黄灵芝扭头看着他。
“草上飞是胡子。我虽然没和他交过手。但我很欣赏他,勇猛。他手下那些弟兄,不是个个都该死。很多人就是活不下去了才上山,家里被大粮户占了地,被官府逼了税,他们是走投无路才当的胡子。这些人应该有一条活路。诏安是给他们的活路。在奉军里,当过胡子的多了去了,他们可以和我上前线,大帅用人不分出身。”
他顿了一下。
“你是他侄女,也是他手下最能打的人。你要是不替他传话,还有谁能救他?眼下,关东内忧外患,作为一个关东人,不能保护父老乡亲也就罢了,总不能再给他们添乱吧。”
黄灵芝虽然不说话,但目光不再锐利了。
“好,不管你说不说,我都决定放了你,你是秀秀正经八百拜过的师父。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我认这个理,伤好了,送你一匹马。自己回去吧。”
黄灵芝转过头来看着他。
晨光从窗户纸上透进来,落在他脸上,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和她之前想的不一样,他真的太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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