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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侯府寿宴
十月中,永宁侯府老封君七十大寿。
沈家一早接到了帖子。沈父下了朝就把沈知意叫到书房,语气难得温和:“明日寿宴,你好好收拾收拾。萧家那边也会去,你与景恒的事,为父瞧着,是该提上日程了。”
沈知意垂着眼,没应声。
“知意。”沈父加重了语气,“为父知道你前些日子身子不好,脾气也燥了些。可萧景恒是你表兄,知根知底,萧家在京中也算有头有脸。别使小性子。”
“女儿知道了。”她答得乖巧,挑不出半点毛病。
沈父满意了,挥挥手让她出去。
沈知意站在书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那位“慈父”,忽然觉得前世的自己实在可怜。她以为父亲是疼她的,只是不善言辞。如今重活一世才看明白,沈远山对女儿的疼爱,从来都排在他的官途和脸面之后。
萧景恒要去,他就让嫡女务必到场。为了什么?自然是为了让萧、沈两家的关系,在京城的众目睽睽之下更近一步。
好一个父亲。
她心里冷笑,面上却分毫不显,回房后只让碧玉挑了条水蓝色的衣裙,素净,但极衬肤色。
“小姐,明日寿宴,您穿这么素,怕是不出挑。”碧玉忍不住道。
“要那么出挑做什么。”沈知意对镜理了理鬓角,“又不是我去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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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侯府,车马如龙。
沈知意扶着碧玉的手下了马车,抬眼便看见萧景恒站在不远处和几个年轻公子谈笑。他穿了一身月牙白锦袍,风姿卓绝,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温润贵气。
“知意。”他也看见了她,笑着走过来,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你脸色好多了。前几日见你,可把我担心坏了。”
沈知意微微欠身:“多谢表兄挂念。”
不亲近,不热络,也不失礼。萧景恒的笑意顿了一瞬,复又恢复如常。
“我扶你进去。”他伸手,掌心向上,姿态优雅。
沈知意没接,只侧身让了让:“表兄自便。”
说罢,带着碧玉转身先进了垂花门。
萧景恒的手停在半空,周围的人声似乎都静了一瞬。他若无其事地收回手,面上仍笑着,眼里的温度却慢慢降了下去。
沈柔嘉跟在后面不远处,将这一幕收入眼底,狠狠绞住了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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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宴设在侯府花厅,女眷与男宾分隔而坐,又彼此可望。沈家姐妹的席位在女眷东侧,斜对面正好是萧景恒。
沈知意刚坐下,继母周氏就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今日人多,你可别摆脸色。表少爷几次三番对你好,你要惜福。”
沈知意拿起茶盏抿了一口,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句:“母亲放心,知意今日定不会让表兄难堪。”
周氏听不出她话里的刺,满意地坐了回去。
酒过三巡,萧景恒忽然站起身,端着酒杯朝女眷这边走来。
满场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
他在沈知意席前站定,笑容温柔,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周围几席听清:
“今日借侯府的寿酒,景恒想敬表妹一杯。祝表妹身体康健,岁岁长安。”
周围响起低低的笑声和窃窃私语。有年轻小姐用帕子掩嘴,拿眼睛往沈知意身上瞟,有酸的有羡的,更多的是看热闹。
沈知意站了起来。
她没接萧景恒那杯酒,而是把自己的杯子满上,朝他微一举杯:“谢表兄挂念。知意也祝表兄,前程似锦,得偿所愿。”
说完,先干为敬。
萧景恒眸光微闪。她的话挑不出错,但每一句都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从前那个见了他就脸红语塞的小姑娘,如今端着酒杯,客气得像个陌生人。
“知意,你终究还是和表兄生分了。”他轻声道,带着一丝苦涩,声音恰到好处地让周围人听见。
女眷们面面相觑,看沈知意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
沈知意笑了笑,正要说话,沈柔嘉忽然站了起来。
“姐姐好福气。”沈柔嘉端着杯果酒,笑靥如花,“表兄可是京中多少闺秀的梦中人呢。姐姐可要惜福呀。”
那“惜福”二字,和周氏方才说的一模一样,却从她嘴里出来,带了一股酸到骨子里的味道。
沈知意转头看向她。
四目相对。
一个笑得娇柔,一个神色平静。
然后沈知意忽然弯了弯唇角,用不大不小、恰好让半个花厅都听见的声音说:
“妹妹既然这么喜欢表少爷,不如姐姐让给你?”
四周瞬间安静。
萧景恒脸上的笑像被人用手按了一下,险些没挂住。
沈柔嘉脸色煞白,整个人僵在席前,嘴唇抖了几下才勉强挤出一句:“姐姐说什么呢……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别说什么福气不福气的了。”沈知意收回目光,神色如常地坐下,又给自己倒了杯茶,“表兄这般好的人,总归不会娶不到亲。妹妹若着急,大可让母亲去萧家问问。”
“沈知意!”周氏在旁急得直扯她袖子,压低声音呵斥,“你喝多了酒,胡说八道什么!”
沈知意没理她,只慢悠悠喝茶。
萧景恒很快调整过来,温声打圆场:“知意和柔嘉姐妹情深,开玩笑罢了。都别当真。”
众人打着哈哈,各自归席。
沈柔嘉坐回位上,低着头,拿着帕子一下一下擦手,像要把什么脏东西从指尖抹去。她脸上还挂着僵笑,可若有人凑近了看,便能看见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泪光和恨意,绞在一起,烧得厉害。
沈知意没有看她。
她只是端起茶,轻轻吹了吹,心想,这还只是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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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过半程,侯府请了戏班来唱堂会。花厅里热闹起来,众人听戏的听戏,寒暄的寒暄。
陆沉舟到场的时候,没有任何人通报。
他就那么从侧门进来,穿了一身玄色便服,领口微松,像是匆忙从军中赶来,又像只是顺路过来喝一杯酒。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最角落的一桌坐下。
一桌都是武将。见他来,都站起来行了礼。他抬手压了压,示意不必声张。
可永宁侯府的人哪里敢怠慢,片刻后便有管事亲自端了酒菜送过去。
陆沉舟倒了一杯酒,一个人慢慢喝着。
他始终没有朝女眷这边看一眼。
沈知意却从他进来的那一刻,就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她知道他来了。她也知道,他一定知道她在。可他不看,连余光都没有扫过来。
沈柔嘉倒是先注意到了,压低声音对沈知意说:“姐姐,陆将军也来了。你瞧,他一个人坐在那角落,像是不喜热闹。”
“他喜不喜热闹,与我何干。”沈知意淡淡道。
沈柔嘉轻轻一笑,像终于找回了一点场子:“也是。姐姐如今眼里只有表兄,哪里还看得见旁人。”
沈知意懒得理她。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对周氏说去更衣,便带着碧玉穿过回廊,朝后花园走去。
身后,陆沉舟的酒杯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只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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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花园,月凉如水。
永宁侯府的花园极大,假山层叠,花木扶疏。此时大部分宾客都在花厅听戏,园子里反倒清静。沈知意沿着青石小径慢慢走着,碧玉跟在她身后,小声道:“小姐,夜里凉,咱们别走太远。”
“我透口气便回。”
她走到一座极高的假山旁,停下脚步,望着池中倒映的一弯冷月。
心里那根弦,始终松不下来。
萧景恒的试探,沈柔嘉的嫉恨,周氏的愚蠢,沈父的算计……还有角落里那一道她连看都不能多看的目光。一切都在推着她往前走,可越走越密,越走越险。
正出神,假山后忽然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极快,极准,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让她使不上力。她整个人被拽进了假山深处。
碧玉刚喊出半个“小”字,便被人从后面捂住了嘴。沈舟的脸从暗处闪出来,低声说了句:“姑娘莫怕,我家将军寻沈小姐说几句话。得罪。”
碧玉吓得直点头,被沈舟半请半拖地带到了远处。
假山内,空间逼仄。沈知意后背抵着凹凸不平的山石,冷得她一激灵。身前的人几乎贴上她的衣襟,将她整个人堵在阴影里。
她跌进了一个带着冷香的怀抱。
那香很淡,像冬天松枝上的雪,混着一丝极清冽的药味。她的额头撞在他锁骨处,撞得不重,却让她整张脸都烫了起来。
“沈小姐。”头顶传来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却不容拒绝的压迫感,“你究竟知道多少?”
沈知意仰起脸。
月光从假山的缝隙里漏进来,只照亮他半张脸。眉骨,鼻梁,下颌,像刀刻出来一般冷硬。
她没有挣扎。
“将军觉得,我知道多少?”
陆沉舟低头看着她,目光幽深,像在审视一个怎么也解不开的谜。
“行山路,军制强弩,死士伏击。”他声音极轻,像怕被人听去,又像每一个字都带着刃,“我绕行一日,避开一百余死士。沈知意,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知意迎着他的目光,心跳如擂,可灵魂里却生出一种异样的镇静。
“我是什么人,将军迟早会知道。”她小声道,嘴角甚至弯了一下,“现在,将军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我从始至终,都不会害你。”
陆沉舟没有说话。
他盯着她,像要看进她的骨头里。
过了许久,他忽然松了手,往后退了半步。
狭窄的空间里,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开,但空气却更紧了。
“你今晚不该来。”他说。
“可我还是来了。”她道。
陆沉舟没再说话。他转过身,似乎要走出假山,可临到出口,又停住了。
“沈知意。”
“嗯?”
“离萧景恒远一点。”他背对着她,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那个人,比你想的危险。”
沈知意心中一震,眼底忽然有些发酸。
他怎么知道她今日见了萧景恒?他明明,从头到尾都没有往女眷那边看过一眼。
可他就是知道。
“陆沉舟。”她忽然叫住他。
他脚步一停。
“你是不是一直在看着我?”
假山内外,月色静默。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抬步走入夜色中,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沈知意靠在假山壁上,慢慢呼出一口浊气,嘴角却止不住地扬了起来。
“不说,那就是了。”
她小声说完,转身朝碧玉被带走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假山。
“还说不认识我。嘴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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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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