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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铁盛下意识地抓紧了暖水瓶的提手,冰凉的塑料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
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然后朝着宿舍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此刻,服从命令,似乎成了他混乱思绪中唯一清晰的指引。
而林青峰,已经步履平稳地再次穿过了走廊。
沿途有其他班的新兵或老兵好奇地看他,他似乎毫无所觉,脸上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静。
甚至对着一个向他点头示意的新兵,还几不可察地颔首回礼。
他轻车熟路地再次来到连部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和指导员隐约的叹气声,似乎还在为如何安置他这个“烫手山芋”而烦恼。
林青峰没有犹豫,抬手,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咚、咚、咚。”
“报告。”
他的声音平稳如常。
正捏着手机、歪头用肩膀夹着听筒的指导员郑云,听到这声音先是一愣。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是林青峰!
这么快就回来了?
难道……是在外面想了一圈,回心转意了?
觉得我这老连队侦察连也不错,想明白了,愿意留下了?!
这个猜测让他心头一热,脸上不自觉地就咧开了笑容,连对着话筒说“等等”都忘了,直接朝着门口就喊:“进来!快进来!”
门被推开,林青峰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走进来,还顺手把门在身后带上了。
郑云脸上的笑容在看清林青峰神态的瞬间,就僵住了,然后一点点凝固、消散。
不对劲。
林青峰的表情太淡定了,不是那种做出重大决定后的郑重或兴奋,也不是犹豫不决的忐忑。
而是一种……近乎例行公事的平静。
他走进来的姿态,包括关门、转身、立正,都透着一股轻车熟路的从容,仿佛回到连部汇报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而且,从他的眼神、站姿,整个人的气场来看……似乎完全不是那种“指导员我想通了,我要来您连队”的意思。
相反,那平静之下,似乎藏着一件需要向上级“汇报”的事情?
郑云心里那点热切迅速冷却,疑惑和一丝不祥的预感浮了上来。
他刚想开口问“林班长,还有什么事吗?”,林青峰已经先一步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语速不快不慢,用词清晰。
但说出的内容,却像一颗颗冰雹,劈头盖脸地砸在郑云刚刚还充满期待的脑海里:
“指导员,刚刚在水房,有三个老兵出言不逊,言语挑衅我,并且有动手推搡我班班长李铁盛的行为。”
“情况紧急,我进行了必要的自卫和控制。”
“现在他们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可能需要医疗救助。”
“我已经查看过,没有生命危险,但建议您尽快安排人把他们送到卫生队检查、处理。”
他顿了顿,仿佛在说一件安排明天训练计划般自然,继续补充道:
“另外,考虑到这三个老兵分别是三个班的骨干,他们暂时无法履职。”
“在新的带兵班长到来之前,我建议将这三个班暂时合并,组成一个‘集中排’。”
“训练和管理上,需要一个临时负责人。”
“如果连里暂时没有合适的人选,我可以暂时代理这个排长的职责。”
“统一组织他们的日常管理和基础训练,确保连队工作不断线,新兵管理不出现空档。”
林青峰的话,条理清晰,逻辑严密,甚至带着点替上级考虑周详的意味。
先汇报事件,再报告结果,接着提出建议,最后承诺履行职责,确保工作不断线。
轻描淡写,却把“我打了三个老兵,还把他们打伤了需要送医院,并且顺便把后续的烂摊子怎么收拾都帮您想好了”这个惊悚的事实,包裹在一层公事公办、合情合理的糖衣里,平静地说了出来。
郑云拿着手机,保持着歪头夹电话的姿势,彻底懵了。
他脸上的肌肉仿佛失去了控制,嘴巴无意识地微微张开。
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青峰,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他花了足足五秒钟,才艰难地、逐字逐句地消化完林青峰这番话里蕴含的恐怖信息。
什……什么?
你把三个老兵……打了?!
还必要的自卫和控制?
还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
这他娘的……那三个老兵是脑子里进水泥了吗?!
闲着没事去挑衅这个在猎鹰、蛟龙、雷神都滚过一遍的人间凶器干什么?!
找死也没这么个找法啊!!!
一股混合着荒谬、愤怒、后怕的复杂情绪,如同高压锅里的蒸汽,瞬间顶到了郑云天灵盖。
他甚至顾不得电话那头还在:“喂?喂?老郑?什么情况?说话啊!”的连长,猛地站直身体,一把抓下手机。
冲着话筒语速极快、声音都有些变调地吼了一句:“行了行了!回头再跟你细说!我这边出了点紧急情况!很急!”
说完,根本不给对面反应的时间,“啪”地一声就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随手往桌上一扔,也顾不上林青峰了。
转身就朝着连部门外冲去,作训靴在地板上踩出急促的“咚咚”声。
“水房!水房!”
他心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林青峰看着指导员火烧屁股般冲出去的背影,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
只是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也迈步跟了上去,步履依旧沉稳。
郑云几乎是一路小跑冲到水房门口,一把推开那扇虚掩的、还带着个不明显脚印的门。
浓重的水汽和一丝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铁锈味混合着漂白水的气息扑面而来。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副让他头皮发麻的景象。
水房原本还算宽敞的空间,此刻显得一片狼藉。
靠近内侧的两个水泥涮拖把池里,各瘫着一个人。
左边池子那个孙振邦,上半身栽在乌黑的脏水里,只有小腿和一只手臂无力地搭在池沿外。
脑袋歪着,额角一片青紫,双目紧闭,脸色惨白,人事不省。
右边池子那个,姿势稍微好点,是蜷缩在池底,但也是脸色发青。
捂着腹部,身体时不时地抽搐一下,发出压抑的痛苦呻吟,连爬出来的力气都没有。
第三个更惨,他直接躺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一条手臂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
另一只手死死捂着胸口,整张脸因为痛苦而扭曲变形,额头上的冷汗和头发粘在一起。
大口喘着气,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三个五年老兵,刚才可能还在吹牛打屁、调侃新兵,此刻却以各种狼狈痛苦的姿态。
倒在这狭小肮脏的水房里,呻吟的呻吟,昏迷的昏迷,彻底失去了往日的老兵威风和体面。
郑云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猛地一沉。
林青峰说的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
这他妈叫暂时?!
这看着起码得躺半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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