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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朝节过后,侯府恢复了往日的功课。荆青梧照例卯时起身,先去正院给孙氏请安,再到兰泽堂晨读。
她把时间掐得极准,不早不晚,既不让孙氏挑出“懒怠”的错处,也不显得自己太过急切。陈嬷嬷今日讲的是《内训·修身》篇,一句一句地念,堂中众女跟着读。荆青梧的声音混在其中,不高不低,眼睛却盯着书页出神。
昨夜她又梦见了那幅画。
梦里的画面比白日更清晰:一盏铜油灯,火光昏黄,一个穿绯色官袍的人背对着她,拆开画轴,把一卷极薄的东西塞进去,再用蜡封了口。那人的腰带上挂着一块黑木牌,牌上刻的字在火光里一闪,正是那个纳西东巴文“水”字。
她醒来时,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水”是什么意思?是人名?是地名?还是某种标记?
她不敢深想。李怀瑾说那半幅《溪山行旅图》是先皇赐给礼部尚书张崇止的旧物,张崇止又转赠给了镇国公府,几经易手,残破得只剩半幅。若画轴里真藏过东西,那经手的人中,必有一个人知道内情。
“大姑娘。”
陈嬷嬷的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荆青梧猛地回神,抬起头。
“把方才这段解一解。”
荆青梧定了定神,站起身。方才她只跟着读,心思早飘远了,好在前世在陆家被罚抄了不知多少遍《内训》,这段“修身莫如静,静则明,明则通”她背得滚瓜烂熟。她略一思索,恭敬道:“回嬷嬷,学生以为,此段讲的是女子修身,首在守静。静而后能明,明而后能通。心若浮了,看什么都是乱的。”
陈嬷嬷看了她一眼,没夸也没骂,只淡淡说:“坐下吧。下次别再走神。”
荆青梧暗松一口气,轻轻坐下。荆青桐在旁听了,唇角微微一弯,像逮住了什么把柄。只是陈嬷嬷在,她不敢开口。
散学后,荆青梧回听雨轩换了衣裳,带着绿珠从后角门出府。她跟杨嬷嬷说的是“去李公府上取画”。杨嬷嬷虽然不情愿,但上次收了钱,又知道李怀瑾是京中名人,不好拦,只多派了一个粗使婆子跟着。
荆青梧在桐花巷口让婆子在茶摊等着,自己带着绿珠走到李府门前。
漆盒修好,画也补了,李怀瑾托人带话,说要她再来一趟,把几件“用得上”的东西拿走。荆青梧心里明白,这是李怀瑾要给她铺路。
可今日,李府门口多了一辆马车。
车不大,通体乌黑,车轮包着铁皮,拉车的是一匹枣红马。车夫靠在车辕上,戴着顶旧斗笠,见荆青梧走近,懒洋洋地抬了抬眼。
荆青梧没在意,正要叩门,门却从里面开了。
一个玄衣男子从门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个灰衣小厮。他个子很高,肩宽腰窄。
荆青梧脚步顿住了。
她认得他。
镇国公世子,秦钊。
前世,她只见过他两回。一回是在宫宴上,他坐在太子下首,被一群纨绔围着灌酒,笑得散漫又荒唐。另一回,是在诏狱里。她被提审时从重犯区经过,看见他戴着重枷靠坐在墙边,脸上血痕纵横,却还撑着没昏过去。后来她听狱卒议论,说秦世子是因为追查永宁侯府的案子,才被下了大狱。
那是她死前最后一点关于他的记忆。
而现在,他正从李怀瑾府里出来,抬眼的瞬间,目光恰好落在她身上。
秦钊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像风吹过水面,却让荆青梧心头一凛。她敏锐地察觉到,那目光里有一种极深的辨认。
“你是彩云坊的人?”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点刚睡醒的懒散。
荆青梧低着头,压着嗓音:“是。小的是彩云坊的学徒,姓荆。”
“荆?”秦钊慢慢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她面前,忽然笑了一下,“你们东家倒是心大,让个半大孩子出来跑腿。”
荆青梧没接话。
秦钊也不恼,从袖中抽出一卷轴,递到她面前:“昨日从李公那借的,今日还。你既来了,就替我带进去吧。”
荆青梧伸手去接,指尖刚触到轴身,秦钊的手却没有松开。
“先别急着拿。”他的声音低下来,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帮我看一眼,这画是真的还是假的。”
荆青梧手指一缩,抬头看他。
秦钊眼里没有半分玩笑之意。
她重新低下头,将画卷展开寸许。画芯是一片远山烟岚,笔意看似清逸,但细看山石皴法僵硬,水纹重复,分明是后世仿品。然而画轴却不寻常,轴头用的小叶紫檀,刻着云龙纹,漆色沉厚,不是寻常人家敢用的规制。
“画是假的。”她合上卷轴,低声道,“轴是真的。前朝御制。”
秦钊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笑里多了点真实的东西。
“好眼力。”他把画卷从她手里抽走,交给身后的小厮,又递过来一块木牌,“拿着。以后若有事,到清风茶楼找三掌柜。报我的名字。”
荆青梧接过木牌。
入手微凉,纹饰粗糙。她垂眸一看。
那木牌上刻的,赫然是土家族梯玛的“人面吞口”纹样。她母亲的手札里画过这个图案,梯玛做法时,把它戴在额前,用来沟通阴阳两界。
“秦公子的扳指倒是特别。”她忽然道,目光落在他腰间。
秦钊的腰上,悬着一枚残破的青铜扳指。那扳指比寻常尺寸大了一圈,通体发暗,表面刻着与木牌上几乎相同的梯玛纹样,只是更精细、更古拙。扳指缺口处,还沾着一星细朱砂。
秦钊低头看了一眼,漫不经心道:“祖上传的,说是土家梯玛做法时戴在手上的法器。也不知真假,戴着玩。”
“能看看吗?”
秦钊很大方地摘下来,递给她:“你倒是识货。”
荆青梧接过扳指,手心微微一麻。
她面上不露,只翻了翻那扳指,道:“这上面的纹样,是土家梯玛的‘请灵图’,分三段:上段请天,中段请地,下段请人。秦公子的这枚,下段少了一截。”
秦钊的眼神变了。
他重新打量眼前这个瘦小的少年,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你怎么知道?”
“书上看的。”荆青梧把扳指还给他,语气平淡。
秦钊接过,戴回手上,忽地凑近一步,低声道:“你不是普通学徒。”
“秦公子说笑了。”
“是不是说笑,你心里清楚。”秦钊笑了一下,退后一步,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挥了挥手,“替我向东家问好。改日我请她喝茶。”
他转身上了马车,车夫甩开鞭子,枣红马蹄子轻快地敲着石板路,很快消失在巷口。
荆青梧站在李府门前,握着那枚木牌,掌心沁出了汗。
李怀瑾正在书房里调一味朱砂。他见荆青梧进来,没有抬头,只问:“看见秦钊了?”
“是。”
“他给你木牌了?”
“是。”
李怀瑾放下研磨的杵,抬头看她:“你今日不该来。他这人,鼻子太灵。”
荆青梧把木牌放在案上:“李公知道他要来?”
“他常来。”李怀瑾道,“听涛阁的人最近在市面上收西南古物,秦钊不知从哪儿得了风声,隔三差五往我这跑,想看看我手里有没有和土司相关的东西。”
荆青梧心里一动:“李公手上,有吗?”
李怀瑾没回答,只从案角抽出一张泛黄的纸,推到荆青梧面前。
纸上画着一件青铜器的形制,与她的青铜小钺极像。旁边用朱笔批着一行小字:“信物十二,各镇一脉。得全者,得地脉。”
“这图,是你母亲当年留给我的。”李怀瑾低声道,“她说,若她不在了,她的女儿会来取。我原以为,我这辈子等不到你。”
荆青梧抬头,看见李怀瑾眼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像愧疚,又像终于释然。
“李公,我母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李怀瑾沉默了很久。
“我不能告诉你。”他说,声音很轻,“因为我自己也不确定。我只知道,她的死,和这十二件信物有关。”
荆青梧没有追问。
她知道,李怀瑾现在不会说。但她已经从这句话里,尝到了一种极浓的腥气。
从李府回府的路上,绿珠小声说:“小姐,方才那个秦公子,看人的眼神好怕人。像要挖出你心肝来看。”
荆青梧“嗯”了一声,没说话。
她在想那张图上的十二件信物。
十二件,她已见过两件。一件是自己的青铜小钺,一件是秦钊的青铜扳指。若秦钊也是十二信物之一的后人,那他今日来李府,绝不是巧合。
夜里,荆青梧没有睡。
她坐在灯下,把青铜小钺的纹样与秦钊扳指的纹样分别在纸上勾了出来。两两对照,那刀痕的深浅、转折、收笔,确实像出自同一人之手。小钺上的彝族火纹与苗族蝴蝶纹,扳指上的土家族梯玛请灵图,看似不同,却在边角处有相同的“錾点”痕迹。
她正看得入神,窗外忽然传来很轻的一声。像有人翻上了墙头。
荆青梧猛地抬头,同时伸手按住了灯罩。绿珠从外间惊起,刚要开口,荆青梧已经低喝:“别动。”
院中没了声。
片刻后,房门被叩了三下。轻,且有节奏。
荆青梧推开一道门缝,一只手从夜色里伸进来,骨节分明,指尖扣在门边上。
“别怕,是我。”
声音低沉,正是秦钊。
“你来做什么?”荆青梧握紧了手中的银簪,语气冰冷。
“白日里话没说完,夜里续上。”
“侯府不是秦公子撒野的地方。”
“你若不是彩云坊的人,我也不会来。”秦钊轻声道,“开门,我不动你。”
绿珠已经摸到了门后的门闩,紧张得浑身发抖。荆青梧想了想,将门开了一半。
秦钊闪了进来。他换了身玄色窄袖短打,腰上只系了一条软鞭,那枚青铜扳指不在身上。
“永宁侯府家教甚严,秦公子夜里翻墙,若让人看见,你我不必说,府上姊妹的名声都完了。”荆青梧压低声音。
“所以我来之前,已经把你院子周围的暗哨清了。”
荆青梧心头一震。
“暗哨?”
“你继母的人。”秦钊靠在门边,懒懒地抱臂,“两个婆子,一个藏在花墙后,一个蹲在角门边。你以为你白日里出门,她不知道?”
荆青梧背后出了一层冷汗。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暗处的人。可原来,还有暗处中的暗处。
“你倒是观察得细。”她冷笑。
“不细活不到今天。”秦钊道,“荆青梧,我们明人不说暗话。昨日在李府门口,你摸我扳指的时候,手上有物忆。”
荆青梧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脸色瞬间发白。
“你……怎么知道物忆?”
“因为我也有一半。”秦钊伸出左手,慢慢撩起袖口,小臂内侧有一道细长的旧疤,从手腕一直蜿蜒到手肘。
“我没有你的本事,摸不出物忆里的画面。但我能感应到信物。”他放下袖子,直视她,“那枚扳指碰到你手的时候,它烫了。”
荆青梧握紧袖子,指尖冰凉。
“你到底想干什么?”
“合作。”秦钊道,“你在查听涛阁,我在查十二信物。我们手上的线索,合起来,可能是一条路。”
荆青梧沉默了。
前世,眼前这个人为了翻永宁侯府的案子,死在了北境。那说明他知道的事,远比她想象中多。可这一世,一切都还没发生。她不能因为前世的记忆,就轻信一个夜半翻墙的陌生人。
“我凭什么信你?”
“凭这个。”秦钊从怀中取出一幅小残片,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小块发黑的绢帛,上面用血写着几行字。荆青梧凑近一看,那字已经模糊,只勉强认出一句:
“画轴藏名,十二为引,镇国公府,不可信。”
她抬头:“这是谁写的?”
“我母亲。”秦钊收回残片,低声道,“她死前告诉我,若有一天,有人能摸出扳指里的东西,就带她去一个地方。我等了十年,才等到你。”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猫叫,尖细,像婴孩啼哭。
秦钊脸色一变:“有人来了。”
他转身便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她:“木牌还在吗?”
“在。”
“明日未时,清风茶楼。三掌柜会带话。”他说完,身形一低,像只隼般掠入夜色,转眼没了踪影。
荆青梧站在原地,心跳得极快。
绿珠颤声道:“小姐,他……他到底是什么人?”
“不知道。”荆青梧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里已经冷得像结了冰。
她走到窗边,望着茫茫夜色,低声道:
“也许是一路人。也许是这条路本身。”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远处的苦茶叶香。荆青梧深深吸了一口,像要把今夜所有的试探与秘密,都压进肺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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