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报道的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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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罡站在小区门口，盯着那张门禁卡看了半分钟。

    他见过各种门禁。中东某军阀的地堡用的是虹膜扫描，他在五米外用一面化妆镜反射了守卫的瞳孔就混进去了。东欧某军火库的闸门要三重生物验证，他当天晚上切断了整条街的供电，用备用发电机的手摇频率把门骗开了。可眼前这张巴掌大的白色塑料卡片，他拿在手里掂了两下，没找到扳机，没发现导线，没有任何他能理解的启动机关。

    “插进去。“

    保安亭里探出半个脑袋，是个穿灰色制服的中年男人，胸口别着“王“字胸牌，浓眉大眼，颧骨上有块疤。

    赵罡把门禁卡翻了个面，谨慎地往缝隙里塞。

    “不是那个缝！读卡器在你右手边，那个带蓝光的方块。“

    赵罡转头。右手边确实有个黑色方块，隐隐透出幽蓝色的光。他认得蓝光。上次在索马里，带蓝光的盒子引爆了十三颗地雷。他下意识后退半步，左手已摸到后腰。

    “哎呀我来我来！“王大勇从保安亭里挤出来，一把抓过门禁卡往读卡器上一贴。“滴“的一声，道闸杆缓缓抬起。“你不是来报到当保安的吗？这门禁都不会用，业主看见了还不笑掉大牙。“

    赵罡慢慢把手从后腰收回来。他今天特意换了件干净的黑色短袖，按“雇主“发来的指令，穿“不引人注目的颜色“。黑色，在任何战场都是不引人注目的。但在江城的八月，黑色让他后背已经湿了一片。他看着道闸杆缓缓升起，从下面钻了过去，又回头看了一眼。杆子又降下来了。

    “……你怎么过去的？“王大勇站在闸机那头，一脸懵。

    “从底下。“

    “有门你不走，你钻杆子？“

    赵罡想了想：“门没开。“

    “杆子抬起来就是门开了！你倒是从刷卡那地方过啊！“

    赵罡又看了看道闸的结构。一侧是刷卡的立柱，另一侧是带锁的旋转栅门，中间是抬起的杆子。在战场上，他面前有三条路径：翻越障碍、侧翼迂回、正面突破。他选择了最直接的一种——从杆子下面钻过去，用时0.7秒，暴露面积最小，动静最小。在他看来，这很合理。

    王大勇叹了口气，把保安亭的门推开：“先进来，把表填了。“

    保安亭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排监控屏幕，角落里摆着风扇，嗡嗡地吹热风。桌上有张打印好的表格，旁边搁了支圆珠笔。赵罡坐下，拿起笔，对着表格第一栏看了很久。

    “姓名？“

    “赵罡。“

    “写过没？写啊。“

    赵罡握笔的姿势不太对。他握枪握刀握绳索握撬棍，但握笔的机会很少。最后一回写中文是两年前在地中海的一艘游艇上，“雇主“给他寄了一份手写的生日贺卡，他用歪歪扭扭的字回了一句“谢谢您“。他落了笔，赵字写了左边一个走之，右边一个乂，凑在一起勉强认得出。罡字拆成四和正，四写成了口里加儿，正倒是写得直，就是上下分得太开，看上去像“口儿上止“。

    王大勇歪着脑袋看了半天：“你……小学毕业没？“

    “没有。“

    “真没有？“

    “没有小学。“赵罡继续填下一栏。籍贯。他顿了。他不知道自己籍贯在哪儿。六岁被带上船之后就再没人跟他说过“老家“这回事。“雇主“说过他是中国人，但中国很大。“雇主“最后一次通话只给了他三个信息：去江城，到锦绣华庭，当保安，等人。

    “籍贯不会写？“王大勇凑过来。

    赵罡摇头。

    “那你老家哪儿的？“

    “……不知道。“

    王大勇的表情变了几变。他在部队带过五年新兵，什么兵都见过，农村来的山沟里来的还有从小在寺庙长大的都见过，但“不知道老家在哪儿“的，头一回。“行吧先空着，“他把表抽过来，拿笔在几栏上随手勾了勾，“身份证带了没？“

    赵罡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崭新的一代身份证。王大勇接过去一翻，照片倒是对得上——就是眼前这张脸，浓眉、直鼻、下颌线条锋利，像用刀刻出来的，可眼神不太对。照片里的人眼神太亮了，亮得让人不敢对视。但此刻坐在这儿的赵罡，目光平平的、钝钝的，像把没开刃的刀。

    “这身份证……新办的？“

    “嗯。“

    “之前没身份证？“

    “没有。“

    王大勇把这茬先咽下去了。干保安这一行，什么都见过，黑的白的灰的，反正只要不犯事、干活勤快，他不多问。“行，先干着。试用期一个月，包吃包住，工资两千八，转正三千二。能接受不？“

    “能。“

    “好。带你认认地方。“

    王大勇把保安亭门锁了，领着赵罡往小区里走。锦绣华庭是个中等规模的住宅小区，八栋楼围着一个中心花园，楼不高，十一层到顶，外立面是米黄色的瓷砖，有些年头了，缝隙里爬着青黑的苔痕。花园里种了几棵香樟，树下摆着石桌石凳，几个老太太正在择菜。

    赵罡的眼睛在扫。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从近到远。楼道口的宽度，可供两人并行；单元门是推拉式钢化玻璃，日常不会锁；花园的灌木丛高约一米二，匍匐前进可完全遮蔽身形；香樟树的树冠遮蔽了二三楼之间的外墙，攀爬路线有三条；垃圾桶旁边有个配电箱，紧急断电点在箱体左侧的黄色把手。八栋楼的顶层天台全部互通，如果占据1号楼和7号楼的两处制高点，可以覆盖小区内98%的区域。

    王大勇在前面走：“你住4号楼负一层的员工宿舍，跟我和老刘一间。老刘夜班，你基本见不着。白班就咱俩，从早上七点到晚上七点。主要工作是看着大门，巡逻，偶尔帮业主搬个东西什么的。对了，你会骑电动车吗？巡逻用。“

    “不会。“

    “自行车呢？“

    “不会。“

    王大勇停下脚步，回头看他：“那你咋来的？“

    赵罡想了想。他从江城火车站出来之后，先坐了一辆有铁轨的车，车上人很多，他没刷卡——“雇主“给他准备了一沓现金，他递了一张最大的给列车员，列车员没收，示意他往外走，他走了一段发现到站了。然后他站在街边辨认方向，按照“雇主“给的地址一路走，走了一个下午，走到天快黑了才看到“锦绣华庭“四个字。

    “走来的。“他说。

    “从火车站？那是二十公里啊。“

    “嗯。“

    王大勇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走。经过中心花园的时候，一个穿花衬衫的胖男人提着两袋垃圾从单元楼里出来，随手往垃圾桶旁边一甩，塑料袋破了，西瓜皮滚了一地。王大勇皱了皱眉，正要开口，赵罡已经蹲下去了。

    他把西瓜皮一块一块捡起来，装进破了的塑料袋，打了个结。那结打得特别紧，王大勇凑近看了看——什么结法？十字交叉然后绕三圈再穿回去，扯都扯不开。

    “你当过兵？“王大勇突然问。

    “没有。“

    “那这结谁教的？“

    赵罡把系好的垃圾袋放在垃圾桶盖上，站直了。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画面，雨林里用藤蔓打结固定伤员，沙漠里用绳索打结拖拽装备，雪山上用钢丝打结架设索道。可教他打第一个结的人，“雇主“没让他叫过师傅，只让他叫“您“。他沉默了一会儿。

    “自己学的。“

    王大勇没追着问。他是退伍侦察兵出身，看过太多有故事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该闭嘴。他拍了拍赵罡的肩膀：“走吧，带你去宿舍先把东西放下。“

    员工宿舍在地下室，一推开铁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不到十平米的房间塞了三张铁架床，床头各顶着一个铁皮柜子，赵罡的床位在最里面靠墙的那张，床板上铺着旧军被，叠成豆腐块。

    赵罡盯着那床被子看了几秒。

    “老王叠的？“他问。

    “嗯，我有强迫症。“王大勇靠在门框上，“怎么了？“

    “叠得好。“

    王大勇嘴角抽了抽。他的豆腐块在侦察连能排前三，但被一个连门禁卡都不会用的人用这种朴实无华的三个字夸，他居然觉得心里挺舒坦。“行了，今晚你先歇着，明天早上七点准时到岗，别迟到。对了，手机有吗？“

    赵罡从裤兜里掏出另一件东西。一部黑色的直板手机，诺基亚，翻盖都没有，屏幕是灰蓝色的，键盘的1和3键已经磨得看不出数字。王大勇接过来一看——不是智能机，甚至连彩屏都不是，右上角连摄像头都没有。

    “你认真的？这玩意儿现在还能买到？“

    “能用。“赵罡说。这部手机跟了他十年，从热带到极地，从海面到地底，换过四块电池，换过两次外壳，但主板没换过。“雇主“联系他只用这部手机，加密信道绑定的是这部机子的硬件ID。他不能换。

    王大勇把手机还给他，摇了摇头：“明早给你弄个智能机去，现在谁还用这玩意儿。走了。“他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小赵。“

    “嗯。“

    “你要是在外面……有什么事，别自己扛。这小区里的人挺不错的，有事张嘴，大伙儿能帮就帮。“

    赵罡站在床边，看着王大勇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他听到铁门砰地关上，脚步声远了。宿舍里只剩风扇转动的声音，嗡嗡的，和刚才保安亭里那台一样。他把自己的黑包放在床尾，包的夹层里有三样东西：一本护照，三沓现金，和一张叠了四折的纸条。纸条上是“雇主“的笔迹，只有一行字——

    “找到她，带她来见我。她认得你。你六岁那年在巷子里埋过一颗糖。“

    赵罡把纸条重新叠好，塞回夹层。他在床沿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背微微弓着。这个姿势他能坐一整天。在观察哨里等猎物的时候，他经常这么坐。

    墙上有扇小窗户，开在地面以上一掌高的位置，外面是绿化带，能看到行人的脚踝来来去去。此刻窗外有一双黑色的运动鞋，停在窗口侧面大约三米的位置，不动，像是在等什么。赵罡没转头，他盯着正前方的铁皮柜子，用余光记下了那双鞋的大小——43码左右，右脚鞋带系得比左脚紧，说明穿鞋的人惯用右手，且站立重心偏右——然后鞋动了，朝小区大门的方向去了。

    赵罡把黑包放在枕边，平躺下去。天花板上有水渍，洇成一片不规则的深色，像南美洲的某个岛群。他闭上眼。

    江城，锦绣华庭，保安。“她“，一颗糖。这就是他现在要处理的任务。

    可他不知道的是，从他出火车站那一刻起，至少有四拨人在同时跟他的行踪。那双黑色运动鞋的主人今晚就会敲开钱爷的办公室门，说出三个字——

    “他来了。“

    而在全球十七个时区之外，六部卫星电话同时接到了同一份加密简报。简报抬头没有署名，只有一行红色字体：

    “狱主苏醒。重复：狱主苏醒。“

    赵罡对这一切毫不知情。他只知道风扇有点吵，床板有点硬，空气里有霉味。

    跟以前出任务的条件比起来，这已经是天堂了。

    他翻了个身，睡了。

    ---

    窗外，夜色渐浓。4号楼一层的声控灯亮了一下，灭了。又亮了一下，灭了。楼道尽头，一个穿外卖服的身影低头看手机，手机屏幕的光映出一张年轻的脸，嘴角有颗痣。他好像在看订单，目光却从屏幕上方越过去，望向地下室那扇半掩的铁窗。

    铁窗后面，隐约传来平稳的、沉沉的呼吸声。

    他看完，收了手机，骑上电动车，从后门出去了。

    后门对面的马路边，一辆黑色轿车熄了火，车里没人。驾驶座上放着一副夜视仪，镜片上还留着刚刚聚焦过的温度——

    4号楼负一层，靠墙的床位，37.2度。

    人类正常的、安睡的体温。

    但那个温度形状，是蜷缩的。一个真正放松的人不会这样蜷着睡。蜷着，说明随时准备起身、冲刺、反击。

    车里的人把这一幕拍下来，发送到一个加密频道。附注只有一个字——

    “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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