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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0原始母体。”
那几个字消失以后,陆尘仍站在原地。
荒原上的风卷过干涸河道,吹动他胸前的屏蔽布。被裹在里面的黑心已经平静下来,先前强行送入脑海的画面却没有消失。
白色手术室。
沉入地下的隔离舱。
还有那个抱着两个孩子的女人。
他一直以为母亲死在坠星初期。
父亲很少提起她。陆岚偶尔说起,也只记得一些模糊片段:一首唱到一半的旧歌,一双总带着消毒水气味的手,还有一只被摔缺了口的饭碗。
可刚才那段记忆里,陆岚与陆尘明明是同时被抱在怀里的婴儿。
他们看起来一样大。
“我和陆岚不是亲姐弟?”陆尘问。
通讯器那边,没有人立即回答。
沈砚站在磁轨检修间的残灯下,脸色比墙上的灰尘还要难看。他身后的检修门已经关上,列车驶过时留下的震动仍沿轨道断断续续传来。
苏槐守在失去能源的七号旁边。
苏野和阿蜢都在昏睡。
所有人都在等沈砚说话。
“那段记忆不完整。”老人终于开口,“黑匣展示的东西,不一定按照真实时间排列。”
“我问的不是时间。”
“陆岚比你大七岁。”
“画面里的两个孩子为什么一样大?”
沈砚沉默下来。
陆尘胸中的情绪一点点发紧。他以为自己会愤怒,会像在检修哨里那样举起撬棍,逼老人把所有秘密说清楚。
可这一刻,他反而异常平静。
不是不在乎。
是太多事情同时压过来,已经不知道该先抓住哪一件。
“我母亲还活着吗?”陆尘换了一个问题。
“我不知道。”
“她叫什么?”
老人再次沉默。
“这个也不知道?”
“知道。”
“告诉我。”
沈砚看向通讯镜头,嘴唇缓缓动了一下。
还没等声音传出,远处灰墙方向忽然亮起一道白光。
紧接着,一圈无声脉冲扫过荒原。
陆尘胸前的黑心骤然收缩。
咚!
他双腿一软,单膝跪进河道。
祁烈抓住他的肩膀:“怎么回事?”
陆尘没有回答。
大量不属于他的感受正挤入脑海。
疼痛、饥饿、愤怒,还有无数杂乱方向感。那是兽潮中的异变生物。顾明川投放在旧地铁附近的白色心脏,再次释放了排斥脉冲。
几千道意识同时受到刺激。
它们不再沿最短路线靠近灰墙,而是开始向两侧散开,寻找所有可能通往地下的入口。
灰墙居民正在使用的南侧维修门,也被它们发现了。
七号最后留下的热源图自动更新。
“兽潮速度上升。”
“预计接触灰墙外围时间:三十一分钟。”
苏槐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先别问了。我们得回去。”
陆尘抬起头:“检修线还能走吗?”
“站台上有一辆轨道维修车。”沈砚说道,“七号没能源了,但维修车的机械驱动系统还能用。”
“速度?”
“人力驱动,每小时六到八公里。”
祁烈展开地图。
陆尘和他距离检修站不到四公里。穿过河道北面的裸岩区,最快二十分钟可以抵达。
从检修站到灰墙西侧支线还有十三公里。
就算所有人轮流驱动维修车,也需要一个多小时。
来不及。
“走地表。”祁烈说。
“地表更远。”陆尘道。
“不是靠腿。”
祁烈指向河道东南方。
那边升起了一缕并不自然的黑烟。烟柱保持着笔直形态,每隔几秒便会断开一次。
三短,一长,两短。
这是铁穹外勤队的车辆求援信号。
“附近有装甲运输车。”祁烈说道,“距离不到两公里。”
“顾明川的人?”
“可能。”
“你准备向他们借?”
祁烈检查短管步枪,平静道:“先谈。”
“谈不成呢?”
“换一种谈法。”
两人离开河道,朝烟柱方向奔去。
黑心仍被陆尘带在身上。
原定将它留在旧货车内、释放模拟脉冲的计划已经失去意义。白色心脏完全激怒了兽潮,普通模拟信号无法再将它们引离灰墙。
现在唯一的办法,是赶回去。
关掉信标,或者毁掉排斥锚。
陆尘跑出几百米后,脑海中再次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
不是陆岚。
那声音很轻,像隔着厚重玻璃。
“别回去。”
陆尘脚步乱了一下。
祁烈回头:“听见什么了?”
“一个女人。”
“黑匣送来的?”
“应该是。”
“说了什么?”
陆尘没有回答。
黑心会选择性地展示记忆,也会利用他最在意的人引导行动。刚才出现的女人可能是母亲,也可能只是黑心根据残存资料拼出的声音。
没有证据以前,他不准备相信。
“没听清。”陆尘说。
祁烈看了他一眼:“你撒谎时,右手会掐食指。”
陆尘立即松开手。
“苏槐告诉你的?”
“早上搜查维修棚的记录里写了。”
“铁穹连这个都记录?”
“顾明川想知道B-8是否适合控制,当然要记录你的行为习惯。”
陆尘的速度慢了半步。
“适合控制?”
“你的档案评估结果是,风险低,依赖亲近者,遭遇压力时倾向服从强势指令。”
“说简单点。”
“他们觉得你胆小,容易听话。”
“……写得挺准。”
“以前很准。”
祁烈越过一片松软盐土,没有回头。
陆尘怔了怔,随后才跟上。
两人很快找到求援车辆。
那是一辆铁穹轻型运输车,半边车轮陷进坍塌地缝。车头的防护板已经变形,引擎却还在运转。
三名外勤人员守在车旁。
他们没有第三猎队的黑色肩章,护甲上印着银灰色水滴图案。
铁穹医疗运输组。
地上摆着四只密封药箱,其中一只在撞击中裂开,几支抑制剂滚在盐泥里。
祁烈走出裸岩阴影。
“铁穹第三猎队,祁烈。”
三人立即抬起武器。
为首的短发女人认出了他:“祁队长,你已经被解除职务。”
“我需要运输车。”
“顾议长下令,发现你以后立即上报。”
“那就上报。”
女人没有放低武器,另一只手却按下腕部通讯器。
屏幕刚亮,祁烈便抬枪击中她脚边的信号发射器。
金属外壳碎裂。
没有人受伤。
空气却瞬间紧张起来。
“我说需要车。”祁烈重复。
“车上是送往灰墙的紧急药品。”女人冷声道,“就算你还是猎队长,也没有权力征用。”
“灰墙已经用不上这些药。”
“什么意思?”
“兽潮将在半小时内抵达。顾明川没有准备救所有人。”
女人眼神微变:“运输艇已经出发。”
“只有四艘。”
“足够撤离优先人员。”
“剩下的人呢?”
女人没有回答。
她显然知道所谓优先人员意味着什么。
技术人员、健康儿童,以及通过污染筛查的人。
这四只药箱不是送给即将被放弃的灰墙居民,而是用来稳定少数撤离者状态,确保他们能通过铁穹检查。
陆尘从裸岩后走了出来。
三道枪口立即转向他。
“陆尘。”短发女人认出了那张被铁穹悬赏的脸。
“是我。”
“把遗物放下。”
陆尘没有照做,只看了一眼陷入地缝的运输车。
“左前轮传动杆断了。”
女人皱眉:“什么?”
“你们一直加大引擎动力,车轮只会越陷越深。再转两次,差速轴也会断。”
他蹲到十米外,指向车底一根歪斜金属杆。
“把后轮动力切掉,只开左侧应急牵引,再用防护板垫在前轮下面,能出来。”
其中一名运输组成员下意识看向车轮。
女人却没有移开枪口:“你想换什么?”
“车。”
“这是铁穹资产。”
“继续陷在这里,它很快就是荒原资产。”
“修好以后,我们可以送你们一段。”
祁烈道:“送到灰墙。”
“不可能。我们的命令是把药品送到东侧临时接收点。”
陆尘看向散落在盐泥中的药剂。
其中几支末尾编号是十九。
他心里微微一沉。
“这些药经过检测吗?”
“铁穹生产的标准稳定剂。”
“十九批次可能加重神经负担。”
“没有相关通告。”
“净化站的医疗设备检测过。”
女人眼里出现一丝怀疑。
陆尘从工具袋取出第八章留下的检测片。片上的黄色反应痕迹还在,旁边记录着七号的分析数据。
“你可以自己测。”
女人没有接。
她身后一名年轻运输员却低声说道:“组长,我妹妹上个月用了十九批次,出现过短期记忆混乱。”
“闭嘴。”
“医疗组上报以后一直没有回复。”
短发女人握枪的手略微收紧。
陆尘把检测片放在地上,向后退了两步。
“车借给我们。你们带着药去净化站,那里的维护舱能重新分析所有批次。”
“你凭什么认为我们会信?”
“因为你们已经困在这里。”
陆尘看向逐渐靠近的荒原烟尘。
那不是兽潮主力,却有几十只偏离路线的异变生物正朝求援信号移动。
“再过十分钟,你们只能把车和药都留在这里。”
短发女人也看见了烟尘。
她没有立刻答应:“帮我们把车修好。我们送你们到磁轨检修口,之后各走各的。”
“不够。”祁烈说。
“这是底线。”
陆尘看着女人的眼睛:“灰墙里有近九百人。”
“那不是我们的任务。”
“你们车上的药,原本也写着送往灰墙。”
“命令已经更改。”
“纸上的地点能改,车里装的东西没有变。”
女人沉默了。
她身后的年轻运输员先放下枪。
“组长,灰墙还有孩子。”
另一人也迟疑着压低枪口。
女人看了看他们,又看向祁烈。
“到了灰墙以后,车辆指挥权仍属于我。”
“可以。”祁烈说道。
“你不能命令我的人。”
“可以。”
“遇到无法突破的兽潮,立即撤退。”
祁烈停顿一下:“可以。”
陆尘有些意外。
他原以为祁烈会拒绝最后一条。
但对方只是看着运输组成员:“你们愿意开车回去,已经不欠灰墙的命。”
女人终于收起武器。
“成交。”
陆尘立即来到车旁。
他从地上捡起两根废弃支架,又让运输组拆下一块侧面防护板。祁烈负责抬高车身,其他人将防护板推入车轮下方。
修理过程中,陆尘的手仍在抖。
短发女人看见了:“害怕还敢回来?”
“害怕和回来不冲突。”
“灰墙已经撤销你的居民身份。”
“消息传得真快。”
“铁穹通报里写了。”
“还写了什么?”
“交出遗物的人,可以获得三个铁穹内环名额。”
陆尘动作停住。
“不再是二十个外环名额?”
“悬赏升级了。”
“为什么?”
“顾议长说,你携带的遗物关系到全人类的存续。”
陆尘笑了一下。
当顾明川想用灰墙人抓他时,黑心只值二十个外环名额。现在灰墙已经不愿意合作,它便变成了关系全人类的宝物。
运输车很快脱困。
短发女人坐进驾驶位,年轻运输员负责能源控制。祁烈坐到副驾驶,陆尘则抱着黑心进入后舱。
四只药箱被固定在两侧。
车轮碾过盐壳,向磁轨检修站疾驰而去。
途中,顾明川的通讯接入了车载系统。
没有询问。
也没有等待允许。
银白色半身投影直接出现在后舱中央。
“黎音组长。”顾明川叫出短发女人的名字,“你的运输路线发生偏移。”
黎音握住方向盘,没有回答。
“请返回东侧接收点。”顾明川继续道,“灰墙区域即将执行全面封锁。”
祁烈伸手关闭投影。
没有成功。
顾明川的影像仍留在车内。
“祁队长,你的行为已经导致第三猎队集体违令。继续下去,只会让更多人失去铁穹保护。”
“铁穹保护的是服从的人。”祁烈说道。
“秩序建立在服从之上。”
“保护不是。”
顾明川没有与他争辩,转而看向后舱里的陆尘。
“我们单独谈谈。”
陆尘道:“这里没有不能听的人。”
“你确定?”
顾明川抬手。
一幅灰墙实时画面出现在投影旁边。
聚落外围已经能看见兽潮扬起的烟尘。灰墙车队仍在西侧荒原制造声响,试图引走更多异变生物。第三猎队则守在旧地铁南门,帮助居民撤离。
可撤离速度太慢。
排污隧道一次只能通过两人。
灰墙至少还有五百多人没有进入。
顾明川说道:“我可以让兽潮停下。”
陆尘没有相信:“怎么停?”
“关闭白匣。”
“那就关。”
“关闭需要黑匣授权。”
“你投放以前怎么不需要?”
“白匣启动后,已经与原始信标连接。强行关闭会释放无序脉冲,引发更大范围的异变。”
“所以你早就知道关不掉?”
顾明川没有否认。
陆尘看着画面中的灰墙。
“条件是什么?”
“把黑匣交给铁穹。”
“然后呢?”
“白匣关闭,灰墙所有居民进入铁穹外环。我们将提供净水、食物与基础医疗。”
条件比最初丰厚得多。
不是二十个名额。
是所有人。
黎音下意识减慢车速。
后舱里的两名运输员也看向陆尘。
顾明川知道该怎样开价。
在灰墙审判中,陆尘已经承认黑心由自己带回,愿意承担责任。如今,只要他交出黑心,兽潮便会停止,灰墙居民也将得到铁穹保护。
比起独自返回、冒险关闭信标,这条路简单得近乎仁慈。
“苏槐和苏野呢?”陆尘问。
“苏槐可以进入外环。”
“苏野呢?”
“他需要接受治疗与观察。”
“观察多久?”
“直到确认不会威胁其他居民。”
“也就是没有期限。”
顾明川语气依旧平静:“个体安全不能高于集体安全。”
“沈砚呢?”
“他需要接受旧项目调查。”
“祁烈和第三猎队?”
“主动归队者,从轻处置。”
祁烈没有任何反应。
陆尘又问:“我呢?”
“你与黑匣匹配程度过高,需要留在研究区。”
“直到什么时候?”
“完成安全分离。”
“如果不能分离?”
顾明川停顿了一下。
“铁穹会保证你的生命状态。”
听起来很好。
只是保证生命状态。
不是保证陆尘仍是陆尘。
黎音终于忍不住问道:“顾议长,灰墙居民全部进入外环的承诺,有正式授权吗?”
“已经获得临时许可。”
“污染筛查标准呢?”
“适当放宽。”
“感染者是否包括在内?”
“由医疗组逐一判断。”
仍然没有明确答案。
陆尘明白了。
所谓全部接收,只是让居民先进入筛查区。真正能通过的人有多少,仍由顾明川决定。
而一旦黑心交出,灰墙便再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七号。”陆尘对通讯器说道,“你还在线吗?”
没有回应。
七号已经耗尽能源。
他原本想让机器分析顾明川条件中的漏洞,却忘了那个总会认真回答问题的声音已经熄灭。
苏槐从沈砚的通讯器里开口:“别替我们答应。”
顾明川看向信号来源:“苏槐,你弟弟需要铁穹医疗系统。”
“他的情况就是你们的药造成的。”
“目前没有证据证明两者存在必然联系。”
“所以我更不会把他交给你。”
“你准备让一个十六岁的孩子陪你冒险?”
“至少我不会拿他做筛查数字。”
陆尘问道:“灰墙的人知道这个条件吗?”
“尚未通知。”
“先告诉他们。”
顾明川道:“黑匣在你手中,决定权属于你。”
“你不是一直说,这关系所有人吗?”
“是。”
“那就别让我一个人替所有人选。”
顾明川看着他。
“多数人在面对恐惧时,无法作出理性判断。”
“所以你替他们决定?”
“总要有人承担选择。”
陆尘低头看着屏蔽布里的黑心。
他终于听懂了沈砚在第十章说过的话。
人变成怪物,不是从长出鳞片和爪子开始。
而是从他觉得自己的愿望,比别人的选择更重要开始。
顾明川也许真心相信,自己是在拯救更多人。
正因为如此,他才可以毫无犹豫地替灰墙决定谁被牺牲,替祁烈决定什么命令必须执行,也替陆尘决定失去自我是否值得。
“把条件公开。”陆尘说道。
顾明川没有立刻答应。
“如果灰墙愿意,我交出黑心。”
苏槐的声音骤然变冷:“陆尘!”
“如果他们不愿意,我不会交。”
“你知不知道——”
“这次不是我一个人的责任。”
陆尘看着灰墙实时画面。
“也不能只由我一个人选择。”
顾明川沉默片刻,最终接通了灰墙广播。
他的条件传遍聚落。
交出黑匣。
关闭白匣。
全体居民进入铁穹外环。
代价是陆尘、苏野、沈砚等高风险人员接受无限期观察。
画面中,葛老头站在旧地铁入口前,听完了全部内容。
老人没有召集委员会,也没有询问身边的人。
他直接走到广播器前。
“不同意。”
顾明川问:“你能代表所有居民?”
“不能。”
葛老头回头看向人群。
“愿意拿陆尘他们换铁穹名额的,站左边。”
人群开始移动。
这一次,走向左边的人比审判时更多。
兽潮就在地平线上。
每个人都能看见那片不断逼近的烟尘。铁穹外环虽然危险,至少有墙、有水、有武器。
有人抱着孩子走向左边。
有人扶着病人留在右边。
也有人站在中间,迟迟无法决定。
没有辱骂,也没有争吵。
因为每一个选择都不是轻松作出的。
几分钟后,左边站了三百余人。
右边接近五百人。
还有几十个人留在中央。
不是所有灰墙居民都愿意保护陆尘。
也不是所有人都相信他们能关闭信标。
这才是真实的选择。
顾明川看向陆尘:“多数人拒绝,但仍有三百多人愿意接受条件。你准备放弃他们?”
“你会接收愿意走的人吗?”陆尘问。
“当然。”
“即使我不交黑心?”
顾明川不再说话。
所谓选择,从一开始就附带着唯一正确答案。
只有交出黑心,顾明川才会救那些愿意进入铁穹的人。
陆尘点了点头。
“那不是他们选择你。”
“是你拿他们逼我。”
他解开屏蔽布一角。
顾明川眼里第一次浮现出明显警惕:“你想做什么?”
“告诉白匣,我来了。”
黑心表面亮起暗金色纹路。
祁烈立即回头:“别完全连接。”
“只发一个信号。”
“兽潮也会收到。”
“我知道。”
陆尘将手按在黑心上。
这一次没有让它吸血,也没有请求它控制任何生物。他只把一个清晰念头送进那颗正在跳动的心。
B-8正在移动。
远离灰墙。
咚!
暗金脉冲扫过荒原。
几千头异变生物同时停住。
白色心脏仍在旧地铁释放痛苦信号。
可黑心的锚定脉冲从另一个方向出现,为兽潮带来了第二个目标。
热源图上,最外围的红点开始偏转。
一百。
三百。
七百。
越来越多异变生物离开灰墙正面,转向陆尘所在的运输车。
黎音看了一眼后视屏,脸色微变:“你把它们引过来了?”
“对。”
“这辆车跑不过兽潮。”
“所以不要停。”
顾明川终于失去平静:“陆尘,关闭黑匣信号。你无法控制它们。”
“我没想控制。”
“你会让运输车上的所有人陷入危险。”
陆尘看向黎音与另外两名运输员:“你们现在可以下车。”
黎音没有减速。
“车是我的。”
“后面的东西越来越多。”
“我看见了。”
“你不欠灰墙。”
黎音盯着前方道路:“但车上有四箱药。既然写着送往灰墙,就该送到。”
两名运输员重新固定药箱。
没人下车。
顾明川的投影开始不稳定。
黑心脉冲正在干扰铁穹信号。
“你以为把兽潮引走,就能救灰墙?”他的声音夹杂着噪声,“白匣不会停止。只要它仍在释放排斥信号,兽潮最终还会回去。”
“所以我要回去关掉它。”
“只有铁穹知道关闭程序。”
“那就把程序告诉我。”
顾明川没有回答。
陆尘早已料到。
“你看。”他说,“你要的从来不是关闭白匣。”
“你只想拿到黑心。”
顾明川的投影彻底消失。
车载系统随即发出警报。
“铁穹远程权限接入。”
“正在锁定车辆控制。”
黎音猛打方向盘。
没有反应。
运输车开始自行减速。
“他在远程停车!”她喊道。
祁烈拆开驾驶台侧面的控制盒,直接扯断数据线路。屏幕全部熄灭,车辆却仍在减速。
“底层控制还有备用接收器。”他说。
陆尘想起修理旧净水机时学过的结构:“接收器在后轮动力舱。”
“行驶中能拆吗?”
“不能。”
“那就想能拆的办法。”
陆尘爬向后舱底部,掀开检修盖。
齿轮与传动轴正在脚下高速旋转。备用接收器位于更深处,只露出一根蓝色天线。
他够不到。
苏槐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右侧药箱下面有一根输液软管。”
陆尘找到软管:“然后?”
“套住天线,往上拉。”
“会被齿轮卷进去。”
“所以别松手。”
“你说得轻松。”
“换我在车上,三秒就能拆掉。”
陆尘把软管做成绳套,身体探进检修口。
“那你数。”
“一。”
绳套第一次落空。
“二。”
车辆速度继续下降。
兽潮距离只剩三公里。
“你数太快了!”
“三。”
陆尘抛出绳套。
套环扣住蓝色天线。
他用力一拉。
天线没有断,软管却被传动轴卷住,瞬间绷直。陆尘半条手臂被带向齿轮。
祁烈一把抓住他的腰带。
“松手!”
“不能松!”
“手会被卷进去!”
陆尘用双脚蹬住检修口边缘,借着传动轴旋转的力量猛地向后一拽。
咔嚓!
蓝色天线连同接收器一起被扯出。
祁烈将陆尘拖回后舱。
黎音重新踩下动力踏板。
运输车发出轰鸣,速度迅速回升。
身后的兽潮已经能用肉眼看见。
数百头异变生物越过裸岩,沿运输车留下的车辙追来。更远处,还有大量红点继续转向。
“检修站到了!”黎音喊道。
前方磁轨入口敞开着。
苏槐站在站台边,用两枚冷光棒标出路线。沈砚已经找到维修车,并将失去能源的七号固定在车尾。
运输车冲进站台。
黎音踩下制动,车身横着滑出十几米。众人立即卸下药箱,将苏野、阿蜢和七号转移到后舱。
祁烈看向黎音:“你们三个留在这里,关上外门。”
“不。”黎音说道,“运输车还能开。”
“你们要去哪儿?”
“灰墙。”
“外面有兽潮。”
“你们走地下吸引不走所有异变体。灰墙需要药,也需要车。”
黎音打开一只药箱,把十九批次全部取出,留在站台角落。剩余药品重新装回运输车。
年轻运输员递给陆尘一枚维修钥匙。
“磁轨车中段动力杆坏了,用这个能拆。”
陆尘接过:“你们真要回去?”
“你不是也要回去?”
“我有必须做的事。”
年轻人笑了一下:“谁不是?”
黎音重新启动车辆。
外面的兽潮已经接近检修站。
合金门开始缓慢关闭。
运输车从逐渐缩小的缝隙中驶出,朝灰墙方向疾驰。三人没有承诺能活着抵达,也没有回头告别。
只是去完成药箱上原本写着的目的地。
沈砚启动人力维修车。
四根驱动杆分列车体两侧,需要至少四个人轮流压动。祁烈、陆尘、沈砚与苏槐各自站到一个位置。
“目标第七观测井支线。”沈砚说道。
苏槐看了他一眼:“不是先回灰墙?”
“白匣已经与信标连接。关闭白匣只能暂时减轻痛苦,兽潮还会继续聚集。”
“所以直接关信标?”
“对。”
“需要多久?”
“如果列车线路完整,一个小时。”
祁烈看向南侧轨道:“从观测井支线到灰墙多远?”
“二十分钟。”
陆尘握住动力杆:“来得及。”
沈砚看向他:“你哪来的把握?”
“没有。”
陆尘向下压动铁杆。
维修车的齿轮开始转动。
“先走再说。”
四人同时发力。
老旧车轮碾过轨道,发出有节奏的撞击声。磁轨检修门在身后彻底关闭,将兽潮与荒原隔绝。
黑暗隧道里,每隔百米才有一盏应急灯。
维修车越走越快。
陆尘胸前的黑心仍在释放微弱脉冲。兽潮中的感受不断沿连接传来,他能感觉到白匣制造的痛苦,也能感觉到某个更加庞大的意识正在第七观测井深处苏醒。
它没有阻止陆尘靠近。
甚至正在为维修车开启沿途闸门。
第一道门开启。
第二道门开启。
第三道门后,轨道旁出现一块灾变前留下的指示牌。
前方分岔。
左侧通往灰墙。
右侧通往坠星禁土。
第七观测井主控制层并不在灰墙地下。
它位于禁土边缘。
沈砚看着路线图,脸色逐渐变得凝重。
“谁改了轨道?”
祁烈道:“不是你?”
“第七观测井原有线路只连灰墙与净化站,从来没有进入禁土的支线。”
陆尘看向右侧隧道。
黑暗深处亮起一排暗金色灯光。
黑心的跳动随之加快。
咚。
广播自行开启。
这一次响起的不是潮母、陆岚或者陆衡的声音。
而是一段三十七年前的系统记录。
“母体碎片回收程序已恢复。”
“主控制层转移完成。”
“新位置:坠星禁土第一区。”
“关闭原始信标,需进入禁土完成现场授权。”
维修车前方的自动转轨器缓缓移动。
轨道正从灰墙方向,转向右侧禁土支线。
苏槐握紧动力杆:“能切回去吗?”
沈砚冲到车头,扳动手动控制器。
没有反应。
维修车已经进入转向区。
祁烈看向陆尘:“现在跳车,还能沿左侧轨道回灰墙。”
“需要多久?”
“靠走,至少两个小时。”
“兽潮等不了。”
“进禁土可能更慢。”
陆尘望着逐渐远去的灰墙支线。
铁穹的条件曾经给了他一条看起来更安全的路。
交出黑心。
让顾明川替所有人决定代价。
但他已经拒绝了。
现在摆在面前的,只剩一条无法保证结果的路。
进入禁土。
找到主控制层。
亲手关闭信标。
维修车彻底转向。
黑暗隧道将灰墙支线吞没。
陆尘没有跳车。
他抬手按住黑心。
“沈砚。”
“什么?”
“我母亲叫什么?”
老人扶着车头栏杆,沉默了几秒。
“林晚。”
“她为什么被标成B-0原始母体?”
“因为B-0不是陆衡。”
陆尘瞳孔微缩。
“七号的扫描——”
“七号扫描到的是陆衡身体里的锚定编号。真正的B-0,是最初连接星蚀网络的人。”
沈砚转过头。
“也是第一个听见潮母声音的人。”
“林晚自愿参加实验?”
“最开始是。”
“后来呢?”
“后来她发现,项目组想通过她的记忆,把那道月背信号引到地球。”
维修车驶过最后一段人工隧道。
前方合金闸门缓缓打开。
门外没有灯。
只有一片被暗红天光笼罩的广阔地下空间。
无数巨型菌株从岩层中生长出来,根部连接着银白色脉络。一列列废弃实验舱半埋在血肉般的土壤中,舱体表面全都标着相同编号。
B-0衍生体。
陆尘看见其中一座舱体仍亮着绿灯。
状态:在线。
名字:林晚。
他心口一紧:“她还活着?”
沈砚没有回答。
维修车驶入地下空间以后,身后的闸门立即关闭。
前方轨道上,出现了一道人影。
那是一个穿白色实验服的女人。
她的容貌与黑心记忆里一模一样,只是头发已经完全变成银白色。她站在轨道中央,安静地望着驶来的维修车。
陆尘下意识松开动力杆。
“妈?”
女人没有回应这个称呼。
她抬起右手,掌心浮现出与黑心相同的暗金纹路。
维修车自行减速。
整个地下空间的银白脉络同时亮起。
“欢迎回来,B-8。”
女人的声音温和而陌生。
“铁穹给不了你的条件,我可以给你。”
陆尘盯着她:“什么条件?”
林晚看向他身后的方向。
仿佛隔着厚重岩层,看见了正在遭遇兽潮的灰墙。
“我可以让所有异变生物停止。”
“也可以让你的父亲和姐姐回来。”
“代价呢?”
女人微微一笑。
“打开黑匣。”
“把你剩下的那一点自我,交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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