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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爬升到巡航高度以后,客舱里的引擎声变成了一层均匀的底噪,像白噪音机器开到最低那一档。贺知舟靠在窗边,额头抵着舷窗的塑料边框,外面的云层铺成一整片,白得没有层次,日光从上方压下来,把云面照出一种发闷的亮。
座椅前面的小桌板放下来了,保温杯搁在上面,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的手机摆在保温杯旁边,屏幕朝上,邮件应用的红色角标跳了一个数字。
他把手机拿起来,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
第一封邮件的发件人是WHO急诊医学指南编审委员会,标题用的英文,贺知舟扫了一眼就抓住了关键词组:“final revieW apprOved”。
点进去,正文不长,三段。第一段是格式化的感谢语,第二段通知终审已经通过,第三段单独列了一行粗体字。
“Chapter 7 COntribUtOr Dr. Z. He iS reCOgniZed aS a COre COntribUtOr tO thiS editiOn, With SpeCial aCknOWledgment fOr the inClUSiOn 的 the LinChUan maSS CaSUalty CaSe StUdy。”
核心贡献者。临川案例被纳入。
贺知舟把邮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看第二遍。他退出邮箱,打开了和苏半夏的对话框,把邮件截图发了过去,没加任何文字。
飞机在气流里颠了一下,安全带指示灯亮了两秒又灭了。空乘推着餐车从过道走过去,轮子碾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手机屏幕亮了,苏半夏的回复弹上来,两个字。
“应该。”
没有感叹号,没有表情包,没有“恭喜”,没有“太好了”。就两个字,打完发出来,跟她盖章签文件一样干脆。
贺知舟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嘴角的弧度动了不到一毫米,算不上笑,是那种确认了什么东西以后面部肌肉松了一点的反应。
他把手机扣在桌板上,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苏半夏早上在他出门前灌的,放了两片枸杞,杯底能看到红色的颗粒沉着。
窗外的云层往后退,速度感不强,像是整个世界在慢慢地往身后滑。
手机又震了。
不是苏半夏,是另一个对话框弹上来的消息。发送者的备注名写着“韩明哲”,头像是一张柏林勃兰登堡门的侧拍,逆光,拍得不太清楚。
消息不长,一句话。
“师弟,柏林那个案子终审判决出来了。MarCUS被判有期徒刑两年,缓刑三年,终身禁止行医。”
贺知舟的拇指停在屏幕上方,没有往下滑,因为消息已经到底了,就这一句,没有第二条。
韩明哲发完这句话以后没有追加任何评论,没有“大快人心”,没有“总算等到了”,没有“你怎么看”。
他了解贺知舟。
贺知舟把那句话读了一遍。每个字都认识,每个信息点都清楚。MarCUS,有期徒刑两年,缓刑三年,终身禁止行医。
终身禁止行医。
这六个字比前面的刑期重。对一个外科医生来说,被剥夺拿手术刀的资格,比关进监狱更接近一种真正的惩罚。
飞机又颠了一下,保温杯在桌板上滑了半公分,杯底蹭过塑料面发出一声轻响。
贺知舟把手机放下来,靠回椅背上。窗外的云层还是那片云层,白的,厚的,看不到底下的地面。
他没有回复韩明哲。
不是忘了,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是没什么好说的。三年前的事,该走的程序走完了,该判的判了,该禁的禁了。一个曾经站在手术台上的人,从今天开始永远不能再碰手术刀。
够了。
他拿起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滑过了韩明哲的对话框,滑过了苏半夏的对话框,滑过了方晓雯、程铮、高启峰的对话框,停在一个很久没有点开过的名字上面。
Elena Weber。
头像是一盆绿色的植物,拍得很近,能看到叶片上的脉络和边缘微微卷起的弧度。文竹。
他点进去,对话记录很短。上一条消息停留在四个月前,Elena发的一张照片,文竹摆在窗台上,背景是柏林灰蒙蒙的天,叶子绿得有点倔。
贺知舟的拇指在输入框里敲了一行字。
“文竹还好吗?”
发出去。
客舱里的引擎声嗡嗡地响着,空乘收完餐盘往回推车,轮子的声音从远处滚过来又滚过去。隔壁座位的乘客翻了一页杂志,纸页的声响细碎。
屏幕暗了。
他没有锁屏,手机就那么搁在桌板上,屏幕朝上。保温杯挨着手机,杯壁上的水雾干了一半。
一分钟。两分钟。
窗外的云层裂了一条缝,底下露出一小片地面,田块拼成不规则的色块,绿的黄的棕的。
三分钟。
屏幕亮了。
Elena的消息弹上来,四个字,一个标点。
“很好,长了新叶。”
贺知舟看着那行字,拇指搁在屏幕边缘没动。
飞机开始下降,机长的广播声从头顶的喇叭里传出来,说前方是江城白湖机场,地面温度十二度,请旅客系好安全带。
他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对话框底部的时间戳,三分钟前发出去的消息,三分钟后收到的回复。柏林和江城隔着六个小时的时差,那边是凌晨,Elena应该已经睡了,但她还是回了。
他没有再打字,把手机锁了屏,揣进夹克内兜里。
保温杯拧上盖子,桌板收起来,安全带扣紧了一格。窗外的云层散了大半,地面越来越近,能看到公路上移动的车灯,一条一条的,像脉搏。
隔壁座位的乘客合上杂志,扭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他从上飞机到现在除了喝水就没什么动静。
贺知舟闭上眼,后脑勺靠在座椅头枕上,手指在夹克口袋里碰了一下手机的边角。
Elena的那盆文竹是三年前他离开柏林时留下的,摆在研究所宿舍窗台上,他走的时候跟Elena说帮我浇水,等我回来拿。
三年了,没回去拿。
文竹还活着,长了新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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