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不够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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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德明把那封质疑函的扫描件发过来的时候，贺知舟正站在值班室的窗边给保温杯续水。热水从饮水机口冲下去，杯壁上的水雾往上爬了一层。手机屏幕亮了，邮件提醒弹了一条，标题写着“转：皖中恒信法务函”。他把保温杯搁在窗台上，拿起手机点进去。
PDF附件两页，措辞规整，每一段的法条引用都标了具体条款编号。第一段引的是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十二条，第二段是政府采购法第二十二条，第三段提了一个行政复议的口子。落款盖了皖中恒信的公章，旁边还有一家律所的联合签章。
赵德明的电话紧跟着进来了。
“看了？”
“看了。”
“他们动作很快，函昨天下午到的信息中心，今天一早抄送了省公共资源交易中心和省纪委驻卫健委纪检组。”
贺知舟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拧上保温杯盖。
“纪检组也抄了？”
“抄了。意思很明确，他们想把这件事从技术争议拉到纪律监督的层面上来。你出的那份安全等级标准如果被认定为定向排斥特定企业，性质就变了。”
赵德明那头有椅子弹簧吱呀的声响，像是靠在了椅背上。
“贺知舟，你有没有认识的律师？”
“有一个。”
“靠谱吗？”
“靠谱。”
“那赶紧问，我需要知道咱们的底线在哪儿。”
电话挂了。贺知舟从手机通讯录里翻到一个名字，陈志远，号码存了两年多，上一次通话记录是去年年底帮急诊科审一份设备采购免责协议。拨出去，响了四声。
“贺医生，稀客。”
陈志远的声音带着点沙，背景音干净，偶尔有翻页的声响。
“老陈，忙不忙？”
“刚开完庭回来，还行。你说。”
“帮我看个东西，我把一份质疑函和我们出的标准文件一起发你邮箱，五分钟能看完。”
“发吧。”
贺知舟把两份文件转发过去，保温杯端在手里，水喝了两口，站在窗边等。窗外停车场的栏杆上蹲了只灰色的鸽子，歪着脑袋啄栏杆上的锈斑。
五分钟出头，陈志远的电话回来了。
“看完了。”
“怎么说？”
“你这份标准本身没有硬伤。质控中心作为省级专业技术机构，向主管部门提出数据安全方面的技术建议，属于正常职能范围，法律上站得住。引用的三个规范性文件也对路，等保二级不是你发明的概念，是国家标准体系里现成的东西。”
贺知舟听到了“但是”之前的停顿。
“但是？”
陈志远笑了一声，纸页翻了一下。
“但是，对方的律师不蠢。他们的切入点不在标准本身合不合理，而在标准出台的时机和效果。招标进行中，评标还没结束，你突然推一个新标准卡接口授权，客观上只有一家投标企业达不到——如果事实确实如此，那对方说你定向排斥，逻辑上是成立的。”
“法律上呢？”
“法律上要看证据。如果这个标准卡掉的只有皖中恒信一家，你很难自证不是针对性设限。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十二条说的是利用行政手段限制竞争，虽然质控中心不是行政机关，但你的标准是通过省卫健委盖章转发的，带了行政色彩。对方的律师抓的就是这个口子。”
贺知舟的拇指在杯盖上转了半圈。
“反过来说，如果被卡的不止一家呢？”
陈志远那头纸页声停了。
“你是说，市面上还有其他达不到二级标准的供应商？”
“我是说，如果做一次公开的技术评估，评估结果显示有多家供应商满足二级标准、有多家不满足，那这个标准就不是针对某一家企业的技术壁垒，而是行业基本门槛。够格的进来，不够格的等着，跟谁投标没关系。”
陈志远沉了两秒。
“如果评估覆盖面够广，样本够多，结论够客观，这条路走得通。对方的定向排斥论就塌了——你排斥的不是他一个人，你筛的是一条线，线以上的都能进，线以下的都进不了。”
“评估由谁来做比较合适？”
“第三方。别让质控中心自己做，找一个有资质的信息安全测评机构出报告，盖他们的章。你的角色是提标准，测评机构的角色是验标准，两件事分开，干净。”
“明白了。谢了，老陈。”
“别急着谢。这个评估你尽快做，质疑函递上去以后有时效的，信息中心和纪检组都需要回应，拖久了被动。”
电话挂了。
贺知舟拨了程铮的号码，两声接了。
“程铮，手头的活停一下，我有个急事。”
“说。”
“你把省内做急诊信息化的供应商拉一个清单出来，不限于这次投标的三家，市面上能查到的全算进去。然后对着等保二级的标准逐条比对，看每家的安全等级认证情况。能查到公开信息的查公开信息，查不到的标注未知。”
“范围多大？”
“安徽省内有医疗数据业务的信息化公司，加上这次投标的三家，凑够五家以上就够用。”
“给我一天。”
“半天。”
程铮吸了一口气，键盘声噼里啪啦响了起来。
“行，下午四点前给你。”
下午三点四十七分，程铮的邮件到了。
附件是一份表格，五家公司竖着排下来，每行后面跟着注册时间、经营范围、安全等级认证状态。
中科云途，等保三级，认证有效期内。合肥数联，等保二级，认证有效期内。安徽中安信通，等保二级，去年十一月通过复评。皖中恒信，等保一级。铜陵汇数科技，等保一级，无升级计划。
五家公司，三家达标，两家不达标。
贺知舟把表格打印出来，在三家达标的公司名称旁边各画了个圈。
“方晓雯，起草一份函，以质控中心的名义回复省信息中心。附上这份评估结果，核心表述一条：安全等级标准适用于所有参与全省急诊数据系统建设的第三方供应商，不针对任何特定企业。目前市场上主流供应商中，超过半数已满足等保二级要求，该标准反映的是行业现有技术水平，而非超出行业能力的特殊设限。”
方晓雯把表格数据核了一遍，在笔记本上列了回函的框架，笔尖跑了大半页。
“评估结果要不要找第三方机构背书？”
“程铮查的是公开信息，认证状态在全国信息安全等级保护网上都能查到，任何人都可以验证。回函里附上查询截图和网址就行，不需要额外背书，数据本身就是背书。”
回函当天下午发出去。
省信息中心那边安静了。
一天没回复。两天没回复。第三天，公共资源交易中心的网站更新了一条公告。
方晓雯刷到的时候手指在触控板上顿了一下，她把页面放大，一行一行看了两遍，然后把电脑转向贺知舟。
招标结果公示，项目编号跟那个急诊信息化平台的编号一致。
中标单位：合肥数联智慧科技有限公司。
皖中恒信数据服务有限公司，评标得分排名第三，未中标。
方晓雯靠在椅背上，胸腔里那口气从鼻腔里缓缓放出来，肩膀跟着塌了半寸。她的手指在触控板边缘搭了几秒，搁下来，摁在膝盖上。
“落选了。”
贺知舟把保温杯拧开喝了口水，杯盖扣回去，搁在桌角，手指在杯身上转了半圈。
“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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