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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饱了饭,在新棉絮上睡了一下午,如萍才觉得身上有了力气。太阳刚往西边去,她就拉开破旧衣柜,挑出最体面的一件洋红色真丝衬衣和直筒裙。
对着镜子,拿口红把嘴唇涂得饱满,又薄薄的涂了一层粉在脸上,显得脸蛋细皮嫩肉。
傅文佩把手里的脏水盆放下,满眼心疼地对着如萍:“如萍,太阳要下山了,穿这么薄的大红裙子这是去哪?外面要起北风。”
如萍随手扯起一件旧披肩围在脖子上,提过真皮小挎包:“我去洋行报到。昨晚跟你说过,今天是我去上班的第一天。”
傅文佩擦不干掌心的水,抢到房门边拽她的袖管:“正经洋行哪里要晚上去上班?你在家从没受过罪,晚上的弄堂连个街灯也没,你告诉我这公司的路,我去接你!”
“我求你别烦我!”
如萍连甩两下才把手拔下来,上下打量一眼傅文佩发亮起球的粗布坎肩,眉头拧成死结:“我说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我去法租界,同事不是坐汽车就是自行车,用得着你拿蹲在大街上接?你自己早点锁好家门早点休息。我这么大的人了你少管我事!”
摔上院门,她快步走到弄堂门口,叫了辆黄包车就走,多一眼没看傅文佩。
法租界的灯火早已经一处接一处点亮,大上海舞厅外头汽车成排,名媛和商贾三两而入。
如萍顺着后台偏门进去。化妆室里香水与烟草味道混杂,七八位年轻女人围坐在长台前涂脂抹粉,颈项耳畔闪动着珍珠。。
老李拿了个算盘在主桌边拨弄,抬眼见如萍进门,直接从大抽屉里抽了一张盖着大印的契约纸,扣倒在桌面:“算你守时。把合同落了名,你就算是这儿的人。工资三十块现大洋,每个月最后一天发工资,小费打赏三七按单分开。这条件放整个上海地界,除了咱大上海没谁给得出。”
如萍快步走到桌根前低头去看。她压根认不得这商业上连环扣的条款,只抓着老李报说的钱款去对:“我一个月工资加小费,一月拿到一百块现大洋是不是真的?”
老李低下眼往合同末尾敲指头:“别说一百,遇上舍得烧大洋的老板,一晚上的打赏就够你你买个平房。要不签字,要不滚,自己挑。”
如萍唯恐自己这一单好差事漏到别人手里,食指重重抓向通红油墨,大印章边下死命地戳出一道手印。对于契约背后写的违约三百大洋赔钱以及听凭舞场安排几字,她未曾过眼半句。
前头声响震得地面轻震。
晚上七点整,舞厅头牌的一曲唱完,花篮成桌地送上去。如萍在外围看着那成叠的纸票和赏银,喉头发干。
老李一把将歌词折片丢她手上:“第一天上场,往中台走,唱好了。”
强光照往圆台中央,如萍提了下摆踏实台身。面前半张张软椅全是横肉阔佬和光膀大佬,身侧女人不是笑声刺耳就是端烟凑酒。
她拿着喉头发抖地哼唱几嗓月圆花好,曲调没力气又低又散,在吵闹场子里半点也出不来。
中间桌上的大脑袋阔商把洋酒盖往台脚猛丢:“这干巴调子唱的是什么!给你爷爷我换一首!唱一曲那个假惺惺!给爷把腰拧几番!”
随他笑喊出声,那老板抓出满把的白皮硬壳,朝着台上大面狠丢过去。
硬钱碰到地板跳开,有两枚正打在如萍的皮鞋尖。
四下酒桌一阵暴响喊浪:“假惺惺,假惺惺!快唱假惺惺!”
如萍的耳根红透了,从小到大除了在家被王雪琴骂没出息,还没人对她说过重话。那不三不四的小街窑女词,要她这个圣约翰名中出来的读书小姐开嗓去卖,她怎么肯。
把桌底几声野叫听完,如萍朝着台上大口吹出一声:“我只唱书本词,这骚调子我一个不下!”
手臂甩力将立式长管铜筒直接按翻在木板边上,她拎过领口的呢巾踩台阶就朝走道后间退下去。大厅一片倒喝彩,前排看热闹的好汉把桌面打得啪啪作响。
高层二楼里,水晶大灯照着沙发布局。
秦五爷握两粒圆核在指尖转响,依萍坐旁首扶着新煮的花条杯底,看地下舞台那身红绸狼狈出逃。王雪琴往花盆里敲落两枚干壳,笑出了响:“到底是个好日子过疯了的料。要在这地皮里捞真金,还把千金小姐的架头摆上了。真要是卖身钱,这做派也太短路。”
依萍把花条盖压实了放,语气凉得如同看跳梁小丑:“她被你教的太天真了,前面是陷阱都不知道,既然选择当歌女了,还摆大小姐的架子,再留几个更烈的过来,你这生意就替她搭完底了。”
秦五爷手敲了敲茶桌角上:“进这里的除了叫花子就是下水料,立着身做千金小姐,当我这是善堂学馆!叫底下教好怎么懂行!”
站旁的老李马上转脚往偏层口赶走。
偏台底内。
如萍刚到后台,准备换自己的衣服走人,就被老李拦了个正着。
“你要上哪?”
老李脸色乌黑如炭,连打量都没带一个善眼。
如萍拿她平时对着尔豪跟何书桓使开的大脾气往上顶:
“这里全是不成人讲理的粗匪,我不要这种大洋!”
啪!
一个重实耳光径直轰在如萍左脸颊,连声救也没打出,那力道直接将她掀滚砸进一长列假袍木衣架,呢子领皮和木头全砸落一身。
血味道冲进她的下颚骨角,整个脸面发木得讲不出一声全音。
“你敢出手跟我耍蛮!我要去巡捕房告你!”
如萍抓开面前的洋呢布连爬起身。
李经理直接在怀底将刚刚干印章的大合同取出,朝桌案最显那条用力摁响指头:“去喊来巡捕房的看!这一款契子上定好违期全款,赔舞厅出账损失整钱三百现皮大洋!叫不进官场来理!”
“我从哪摸得这整整三百去给!你们做私行的圈地去强诈!”
如萍连脸上也不敢去抓了,人贴案沿盯着纸行尾部的赔款字,脑角发虚。
“找不齐这钱你敢扔客人牌面!”
李经理抓起她的长发直接将那脸面拽直朝向大厅偏过处:“给我想着大上海这条路,想进就能有活命,敢逃立刻连现条人给你卖去南市三等破泥窑!不用看洋大洋,有的是要买肉的人把你从一打到十!教好你怎么脱衣服认自己的价!”
一见老李说话毫不带怯,又闻那是下九流的烂坑地,如萍从脚尖发冷直至天灵盖。她终于知悉了在没亲妈养着没有陆宅后院替她扛天时,外间对人的死活只看买卖钱款。
后台帘边又有叫好催声传来,老李伸手抓住如萍洋装红翻扣,直接朝台灯口拖走:
“要么马上上台唱假惺惺,要么打落牙去南市,你讲哪个能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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