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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男德学院,正式开课

    早朝散后,邱莹莹是被福喜半扶半搀着回到寝宫的。

    她方才在朝堂上站了不到半个时辰,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这具身体被原主糟蹋得够呛,底子虚得厉害。原主即位不过三年,朝中大事小事都要亲力亲为,后宫那群男人还不省心,动不动就投毒下药递刀子,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陛下,可要传太医来瞧瞧?”福喜弓着腰,眼角皱纹里都堆着担忧。

    邱莹莹摆摆手:“不必,朕歇会儿就好。”

    她靠在软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微微隆起的小腹。这里头揣着一个孩子。她两辈子加起来头一回当妈,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惶恐有之,茫然有之,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笃定。

    她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平安地带到这个人世间。

    不管那群男人怎么想。

    “福喜。”邱莹莹闭着眼,声音懒洋洋的。

    “奴才在。”

    “后宫里,最近有什么动静?”

    福喜是原主从潜邸带出来的心腹,忠心程度毋庸置疑。原主死后,他是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也是他拼死压下了消息,才没让后宫那帮人立刻得逞。邱莹莹穿过来之后,对福喜的信任只增不减。

    福喜压低声音,凑近两步:“回陛下,皇后娘娘那边倒还安分,只是每日去佛堂的时间比往日长了些。贵妃娘娘打翻了三个花瓶,还罚了两个宫人。德妃娘娘昨夜派人出宫了,去了城西一家药铺,说是抓安神药。”

    邱莹莹睁开眼睛,冷笑了一声。

    安神药?德妃苏澈那个身子骨,壮得能徒手劈砖,还需要安神药?怕不是去抓堕胎药了吧。

    “派人盯紧了,谁去过那家药铺,见了什么人,都一一记下来。”邱莹莹顿了顿,“容侍君呢?”

    福喜面色微变,犹豫了一下才道:“容侍君……昨日去了趟国子监,说是探望他那个病弱的弟弟。”

    “国子监?”邱莹莹蹙眉。

    容修的弟弟容钰,今年不过十五,确实体弱多病,常年住在国子监附近的一处小院里静养。容修去探望弟弟,本无可厚非。可问题在于,国子监那个地方,龙蛇混杂,前朝旧臣的子弟不少,暗地里骂女帝者更是不计其数。

    “他跟谁见了面?”邱莹莹问。

    福喜压低声音:“容侍君在国子监门口,偶遇了太傅家的二公子,两人站在路边说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具体说了什么,探子没敢靠太近。”

    太傅家的二公子,周明然。

    邱莹莹在记忆里搜索了一番。周明然,年方十八,才华横溢,是京城里有名的才子。不过此人清高自傲,对女帝执政多有微词,曾在诗会上醉酒后放言“牝鸡司晨,国之不祥”,被原主打发回家闭门思过了三个月。

    容修跟周明然碰面,是巧合还是蓄意?

    邱莹莹揉了揉眉心,觉得脑袋更疼了。

    这后宫,简直是个筛子。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暗流涌动。皇后沈之煜是沈家嫡子,沈家手握西北十万兵权,功高震主。贵妃云轻出身江南云氏,云家垄断了半个帝国的盐铁生意,富可敌国。德妃苏澈是将门之后,苏家老将军虽已卸甲,但旧部遍布军中,影响力不容小觑。

    而容修,表面上无根无基,只有一个病秧子弟弟,可偏偏是这个最不起眼的人,藏着最深的心思。

    原主信任容修,甚至比对皇后还信任。结果呢?容修背地里干的那些事,原主至死都不知道。

    邱莹莹叹了口气。她以前在社畜生涯中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永远别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求人不如求己。

    “福喜,让人备驾,朕要出宫一趟。”

    福喜一惊:“陛下,您如今有孕在身,出宫怕是不妥……”

    “有什么不妥的?朕又不是纸糊的。”邱莹莹已经撑着坐了起来,“通知暗卫跟着,旁的不必声张。”

    福喜拗不过她,只得领命下去安排。

    半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从宫侧门悄悄驶出,汇入了京城繁华的街道。

    邱莹莹掀开一角车帘往外看。女尊国就是好啊,街头巷尾,抛头露面做生意的多是女子,酒楼掌柜、茶铺老板、镖局镖头,一个个英姿飒爽。男子们大多穿着素雅,规规矩矩地跟在妻主或母亲身后,连眼神都不敢乱飘。

    邱莹莹看着看着,忽然想起那本《男德守则》来。

    她当时让人连夜赶印了二十本,发下去的时候,那群男人脸上的表情简直精彩绝伦。皇后沈之煜笑得温文尔雅,手指却把书页捏出了褶皱。贵妃云轻当场就红了眼眶,一副“臣妾冤枉”的可怜模样。德妃苏澈倒是淡定,接过书翻了两页,目光在“不得勾三搭四”那一行上停留了许久。

    最让邱莹莹意外的是容修。他接过《男德守则》,认认真真地从头翻到尾,然后抬头问她:“陛下,这书上说的,臣都能做到。臣只想问一句,若臣做到了,陛下能信臣几分?”

    好一个以退为进。

    邱莹莹当时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敢信吗?她谁也不敢信。

    马车在一家成衣铺子前停下。邱莹莹换了一身寻常富贵人家的女装,戴上帷帽,由福喜陪着进了铺子。她此行目的很简单:查一查那家城西药铺。

    德妃苏澈的人去过那家药铺,皇后的人会不会也去过?贵妃的人呢?或者还有她不知道的人?

    邱莹莹不打算亲自去药铺,太显眼。她来的是药铺对面的一家茶楼,二楼的雅间窗口刚好能看见药铺大门。

    茶楼里人不多,邱莹莹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清茶和几碟点心。福喜站在她身后,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约莫过了两刻钟,药铺里进进出出了七八个人。有白发苍苍的老妇,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女子,还有几个行色匆匆的男子。

    福喜突然俯身低语:“陛下,那个穿灰衫的男人,是皇后娘娘宫里的内侍,叫小顺子。”

    邱莹莹神色一凛,看了过去。

    果然,一个身材瘦小的灰衣男子从药铺里出来,左右张望了一番,快步朝东边走去。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纸包,神情鬼祟。

    皇后的人,也来抓药?

    邱莹莹冷笑。这宫里还真是热闹,一个两个都往药铺跑。皇后抓的是什么药?补药?还是毒药?

    “跟上去。”邱莹莹低声吩咐。

    暗卫无声地领命而去。

    邱莹莹又坐了一会儿,见药铺里再无异常,这才起身离开。她没有直接回宫,而是让马车绕道去了国子监附近。

    容修的弟弟容钰住在一处僻静的小院里,院门口种了两棵老槐树,枝叶繁茂,遮天蔽日。邱莹莹的马车停在街角,远远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院门。

    “容侍君今天来过吗?”邱莹莹问。

    福喜摇头:“探子说容侍君昨晚就回宫了,今天还没出来过。”

    邱莹莹点了点头,正想让马车掉头,忽然看见院门开了。

    一个身量纤瘦的少年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淡青色的旧袍子,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走路时脚步虚浮,一看就是久病之人。他手里提着一个小竹篮,似乎要去买菜。

    邱莹莹的目光落在少年脸上,微微一怔。

    容钰长得和容修有七分相像,却没有容修那种温润中带着疏离的气质。他看起来更柔软,更脆弱,像一件一碰就碎的瓷器。

    就在邱莹莹准备收回视线的时候,一道人影从巷口闪了出来,挡在了容钰面前。

    那人穿着浅灰色锦袍,头戴玉冠,眉目清朗,正是太傅家的二公子周明然。

    邱莹莹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只见周明然伸手扶了容钰一把,似乎在询问他的身体情况。容钰抬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又温顺,两人并肩朝菜市的方向走去,有说有笑。

    邱莹莹握紧了手里的帕子。

    周明然和容钰,看起来极为熟稔。可据她所知,周明然和容家兄弟并无交集。那这两人是如何相识的?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走得这么近的?

    更关键的是,容修知不知道这件事?

    如果容修知道,那他和周明然的“偶遇”就更加可疑了。如果容修不知道,那容钰这个看似单纯无害的少年,背地里又在玩什么花样?

    邱莹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迷宫,到处都是墙壁,到处都是拐角,而她连方向都找不到。

    “回宫。”她沉声道。

    回到寝宫后,邱莹莹立刻召见了太医院院首苏老太医。

    苏老太医年过六十,是原主父亲留下来的旧人,医术高明,为人谨慎。邱莹莹穿过来之后,只敢把脉象交给这位老太医看。

    “臣恭喜陛下,贺喜陛下。”苏老太医把完脉后,颤巍巍地要下跪行礼,被邱莹莹拦住了。

    “行了,苏大人,朕这胎像如何?”

    苏老太医捋了捋胡须,斟酌着道:“陛下龙体虽有些虚弱,但胎气尚稳。只是……前三个月最是关键,需得静养,切忌劳心费神,更不可动怒伤情。”

    邱莹莹点点头:“朕知道了。苏大人,朕有孕之事,还望你暂时保密。后宫那边……”

    苏老太医会意:“陛下放心,老臣嘴严得很。若无陛下旨意,老臣对外只说是陛下脾胃虚弱,需要调理。”

    待苏老太医走后,邱莹莹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来。纸上是福喜抄来的宫中物品出入记录,精确到后宫每一位主子每日领了什么食材、什么香料、什么药材。

    邱莹莹的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上搜寻着。

    皇后那边每日都有领安神香,分量不多不少。贵妃那边前些日子领了红花,说是用来泡脚活血。德妃那边领了些白术、茯苓,说是炖汤。

    红花?活血?

    邱莹莹的瞳孔微微一缩。红花这东西,孕妇是碰不得的。贵妃之前给她下绝子药,现在又领红花,是想干什么?等她自己亲自上手,还是让人把红花掺到什么饮食里去?

    邱莹莹记得,贵妃云轻最擅长做点心。她给原主做的那些精致糕点里,有不少次都加了“独门秘方”。原主吃过之后,只觉口感特别,并未多想。如今看来,那些糕点里多半就掺了绝子药。

    好一个娇软乖巧的云贵妃。

    邱莹莹将这页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心里渐渐有了一个计划。

    既然这些男人都想看她倒霉,那她不如把水搅得更浑一些。谁的秘密最浅,谁就先暴露;谁最沉不住气,谁就先出局。

    而她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能暂时替她稳住局面的棋子。

    这个人必须有一定的分量,足以和其他几位分庭抗礼;必须看起来无害,不会引起怀疑;必须听话,好拿捏。

    邱莹莹想来想去,目光落在了名册上的一个名字上。

    良嫔,温玉。

    温玉是礼部侍郎家的庶子,性情温顺,胆子极小。入宫两年,从不争宠,也不拉帮结派。旁人给邱莹莹下毒的时候,他连正眼都不敢看。旁人拉拢他的时候,他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

    邱莹莹没见过温玉几次,但每次见面,这个少年都像是受惊的兔子,问一句答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就他了。

    隔日,邱莹莹以“身体不适,需要人侍疾”为由,将温玉召到了寝宫。

    温玉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浅蓝色宫装,头发简单束起,一张小脸低得快要贴到胸口。

    “臣妾参见陛下。”他跪下行礼,声音颤得厉害。

    邱莹莹靠在软枕上,有气无力地抬了抬手:“起来吧,坐。”

    温玉战战兢兢地在一旁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眼睛只敢看自己的脚尖。

    邱莹莹看着他那副鹌鹑样,又好气又好笑。一个侍君,胆子小成这样,在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宫里,居然能活到现在,也算是个奇迹。

    “良嫔,你知道朕为什么叫你来吗?”邱莹莹问。

    温玉摇了摇头,随后又想起什么似的,赶紧点头:“陛下身子不适,臣妾……臣妾来侍疾。”

    “你知道侍疾要做什么吗?”

    温玉愣了一下,小声道:“端茶、倒水、喂药、守夜……”

    “都会做吗?”

    “会……会的。”

    “那好。”邱莹莹拍了拍床沿,“从今天起,你就住在偏殿,朕的饮食起居,都由你来照应。福喜会教你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温玉猛地抬头,又飞快地低了下去:“臣妾……臣妾怕做不好,惹陛下生气。”

    邱莹莹笑了笑:“做不好就学,多学几次就会了。你放心,朕很好伺候,不会动不动就砍人脑袋。”

    温玉的耳尖慢慢红了,像两滴淡粉色的墨晕染开来。

    邱莹莹看着他这副模样,心情莫名好了几分。这宫里,总算有个不那么让人心烦的人了。

    然而,温玉的好日子还没开始,消息就传到了后宫诸位主子的耳朵里。

    当晚,贵妃云轻便“偶遇”了温玉。

    地点在御花园的假山旁边。温玉正按照福喜的吩咐,去库房取几味安胎药材,走到半路就被云轻拦住了。

    “哟,这不是良嫔吗?”云轻扭着腰走过来,笑得甜腻,“听说你搬去陛下寝宫了?真是好福气啊。”

    温玉吓得一哆嗦,手里的药包差点掉在地上:“贵妃娘娘……”

    “慌什么?本宫又不吃人。”云轻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本宫只提醒你一句,陛下身边的位置,不是谁都能坐的。当心坐不稳,摔下来。”

    温玉连连点头:“是、是臣妾僭越了,臣妾……”

    云轻看着他这副怂样,眼底闪过一丝轻蔑,扭身走了。

    温玉站在原地,好半天才缓过神来。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药包,又抬头望了望云轻离去的方向,小声叹了口气,继续朝寝宫走去。

    这一切,都落在了暗卫眼中,如实禀报给了邱莹莹。

    邱莹莹听完,挑了挑眉。云轻连温玉这种透明人都容不下,说明她已经被逼得有些急了。

    急了就好。人一急,就容易犯错。

    第二天,邱莹莹把温玉叫到面前,亲自给他讲《男德守则》。

    “第一,忠诚。陛下说一,你不能说二。”邱莹莹笑眯眯地竖起一根手指。

    温玉拼命点头。

    “第二,体贴。陛下渴了你要端水,陛下饿了你要备膳,陛下烦了你要闭嘴,陛下笑了你要跟着笑。”

    温玉继续点头。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邱莹莹凑近他,语气严肃,“无论谁问你关于朕的事,你都不许说。无论谁给你东西,你都不许吃。无论谁让你离开朕身边,你都不许走。明白了吗?”

    温玉睁大了眼睛,里面写满了困惑,但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臣妾明白了。臣妾一定……一定做到。”

    邱莹莹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乖。”

    接下来的几天,后宫里还算风平浪静。但邱莹莹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她让福喜暗中排查宫中所有与城西药铺有往来的人,又让暗卫加强对温玉的保护。同时,她自己也加紧调理身体,按照苏老太医开的方子定时服药进补。

    白天上朝,她尽量精简奏对,把那些冗长乏味的朝议交给几位老臣去办。晚上回宫,她就翻看福喜整理出来的暗报,一点一点拼凑那些男人们背后的势力网络。

    越看越心惊。

    皇后沈之煜和沈家的通信频率远超正常范围。沈家近来在西北频繁调动兵马,说是防秋寇,但实际上,那些兵马的布局,更像是针对京城方向。如果说沈之煜和沈家只是单纯的家书往来,邱莹莹是不信的。

    贵妃云轻背后是云家。云家的商铺遍布天下,若论财力,比朝廷的国库还充裕。而云轻最在意的,就是子嗣。她给原主下绝子药,不仅是怕别人生下皇嗣威胁自己的地位,更可能是为了给云家争取时间。毕竟,一个没有继承人的女帝,和形同虚设没什么区别。

    德妃苏澈看似低调,但他每次出宫必去城西药铺,那间药铺很可能就是他联络旧部的秘密据点。苏老将军虽然已经卸甲,但虎威犹在。苏澈若想借着前朝余孽的势另立门户,或是趁乱为自己谋夺更大的利益,完全说得通。

    至于容修……

    邱莹莹看着暗报上关于容修和容钰、周明然的调查记录,眉头紧锁。

    容修和容钰的父母,曾是前朝旧臣,因被冤枉而获罪流放,死在边疆。这兄弟俩是被人收养才活下来的。容修成年后,以侍君身份入宫,本意是想为家族翻案。翻案成功后,他便留在了宫里,成了邱莹莹的竹马侍君,平日里不争不抢,从不逾矩。

    但暗报显示,容修背地里不仅与周明然有联系,还暗中资助了几个贫寒学子,那些学子中不少人后来都成了朝中新锐。

    这本身不算罪过,甚至可以说是在为朝廷培养人才。但容修没有把这件事告诉邱莹莹,就值得玩味了。

    他到底在防什么?还是在谋划什么?

    邱莹莹把暗报折起来,放到烛火上点燃。火光跳跃着,映在她沉静的眼底。

    “福喜。”她唤道。

    “奴才在。”

    “你去找几个可靠的人,给容侍君送个口信。就说,朕想请他明日来用晚膳。”

    福喜应下退去。

    邱莹莹望着跳动的烛火,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与其在这里猜测,不如当面试探。容修,朕倒要看看,你的狐狸尾巴还能藏多久。

    翌日晚膳时分,容修如约而至。

    他穿着一身素净的灰蓝色常服,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挽起,面容清俊温润,走路时脚步轻缓,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臣妾参见陛下。”他行了个标准的宫礼,姿态从容。

    邱莹莹坐在膳桌后,笑着招手:“容侍君不必多礼,坐吧。今日没有外人,咱们像小时候一样,随便吃吃。”

    容修点头落座,目光扫过桌上的菜肴,温声道:“陛下近日身子可好?听说胃口不大好,臣妾特意让人备了些开胃的小菜。”

    说着,他示意身后的宫人将一个食盒呈了上来。打开盖子,里面是几碟色香味俱全的小菜,有酸甜口的,有鲜香口的,都做得极为精致。

    邱莹莹看着那些小菜,心里微微一暖。这些确实都是原主从小喜欢吃的口味。容修记得,而且准备得很用心。

    但这暖意只持续了不到两秒,就被她硬生生按了下去。

    别忘了,容修是个会演戏的人。他能在皇后和贵妃的眼皮子底下藏了这么久,手段绝非等闲。

    “你有心了。”邱莹莹不动声色地夹了一筷子尝尝,“味道不错。”

    容修笑了笑,那笑容温柔又克制:“陛下喜欢就好。”

    两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饭。邱莹莹没怎么动那些小菜,只用了几口清粥和几样试过毒的菜。容修也不催她,只是安静地陪着。

    饭吃到一半,邱莹莹放下筷子,忽然问:“容修,你那个弟弟,最近身体好些了吗?”

    容修握筷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回陛下,容钰还是老样子,大夫说只能慢慢养着。多谢陛下挂念。”

    “朕记得他今年十五了,有没有想过让他入仕?”

    容修摇了摇头:“他身子太弱,读书都费神,臣只望他平平安安地过完这辈子,别的什么都不想了。”

    邱莹莹点了点头,又状似无意地问:“朕听说,容钰和太傅家的二公子走得很近?那周明然可是京里有名的才子,若是容钰能得他指点一二,倒是好事。”

    容修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放下筷子,正色道:“陛下,臣对此事并不知情。若容钰当真与周明然有往来,那臣回去后一定问个清楚。”

    他的语气平静,表情诚恳,看不出丝毫破绽。

    邱莹莹看着他,忽然笑了:“别紧张,朕就是随口问问。容钰也大了,交几个朋友是应该的。”

    容修垂下眼帘:“是臣多虑了。”

    晚膳后,容修告辞离开。邱莹莹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轻声对福喜说:“这几天派人盯着他。”

    “是。”福喜应下。

    果然,第二天,容修就去见了容钰。

    那是在国子监附近的那座小院里。容修进去之后,把门关得严严实实。暗卫只能远远地看见屋里的灯亮着,偶尔有争执声传来,但具体内容听不清楚。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容修出来了。他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随后,容钰追出来,拉住了他的袖子,似乎在哀求什么。容修甩开了他的手,快步离去。

    容钰站在槐树下,望着兄长远去的方向,苍白的脸上满是倔强和委屈。

    暗卫将这一切细细禀报给邱莹莹。

    邱莹莹听完后,心里有了几分底。

    容修不知道容钰和周明然的事。至少,不全都知道。

    那就说明,容钰这个看似无害的少年,在背着自己的哥哥搞事情。而周明然,就是他的同伙。

    可容钰为什么要瞒着容修?他们兄弟俩不是相依为命吗?难道说,容钰也有自己的想法和打算?

    邱莹莹觉得,这条线越来越有意思了。

    但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宫里就又出事了。

    这日午后,邱莹莹正在偏殿小憩,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喧哗。福喜匆匆跑进来,脸色煞白:“陛下,出事了。良嫔娘娘在御花园里晕倒了,口吐白沫,人事不省!”

    邱莹莹瞬间清醒,猛地坐了起来:“怎么回事?叫太医了吗?”

    “已经去请了,但……但奴才斗胆猜测,良嫔娘娘这是中毒了。”

    邱莹莹的心猛地一沉。

    她披上外衣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低声对福喜说:“把御花园今日所有当值的人全部扣下,一个都不许放走。再去查温玉今天吃了什么、喝了什么、碰过什么,事无巨细,全部查清楚。”

    福喜领命狂奔而去。

    邱莹莹赶到温玉暂住的偏殿时,苏老太医已经在了。温玉躺在床上,脸色青白,嘴唇发紫,呼吸微弱。旁边的小宫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苏大人,他怎么样了?”邱莹莹问。

    苏老太医把完脉,神色严峻:“回陛下,良嫔娘娘是中了砒霜之毒,好在量不大,又吐出了大半,性命暂时无碍。但需要好生休养,否则会落下病根。”

    砒霜。

    邱莹莹的眼神冷得像冰。

    她让所有人都退下,只留下福喜和两个暗卫。然后走到温玉床前,看着这个无辜的少年,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

    温玉是她选的人,是她准备培养的棋子。现在有人要动她的棋子,那就等于在打她的脸。

    更重要的是,今天下毒能对付温玉,明天就能对付她肚子里的孩子。

    “查。”邱莹莹冷冷道,“给朕查,掘地三尺也要把下毒的人找出来。”

    福喜领命,立刻带人去御花园拿人审讯。

    不到一个时辰,结果就出来了。

    温玉中午曾在御花园的凉亭里喝过一碗银耳羹。那碗银耳羹是御膳房统一熬制,分别送往各宫的。但温玉的那一份,在半路上被贵妃宫里的掌事姑姑碰过。那姑姑说自己是路过,和送膳的宫女聊了几句。送膳的宫女回忆,当时那姑姑的手在食盒上停留了片刻。

    而那个姑姑,在事发后半个时辰内,突然从后宫消失了。

    邱莹莹听完禀报,脸上露出一抹冷笑。

    云轻,你果然沉不住气了。

    她本想借温玉敲打后宫,没想到云轻直接动了杀心。也对,在云轻眼里,温玉就是个无足轻重的庶子,死了就死了,谁会在意?

    可惜,云轻不知道,邱莹莹最讨厌的就是别人动她的人。

    邱莹莹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更衣,去贵妃宫里。”

    福喜迟疑了一下:“陛下,可要带侍卫?”

    “不必。”邱莹莹眼中寒光一闪,“朕倒要看看,她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贵妃云轻住在长乐宫,离邱莹莹的寝宫不远。

    邱莹莹到的时候,云轻正在对镜梳妆。听说陛下来了,她先是一愣,随即放下梳子,换上一副惊喜的表情迎了出来。

    “陛下今日怎么有空来臣妾这里?”云轻娇声道,伸手就要挽邱莹莹的手臂。

    邱莹莹侧身避开,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然后抬了抬下巴:“都出去。”

    宫人们看了云轻一眼,又看了看邱莹莹,低着头鱼贯而出。

    门关上了。屋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陛下……”云轻的嗓音依旧甜软,但眼神已经有些飘了。

    “云轻。”邱莹莹开口,声音不重,却带着帝王的威压,“良嫔中毒的事,你有什么要说的?”

    云轻面色如常,甚至委屈地撅起嘴:“陛下该不会怀疑臣妾吧?臣妾今日一直在长乐宫待着,哪儿都没去。良嫔中毒的事,臣妾也是刚刚才听说。陛下,臣妾是冤枉的!”

    邱莹莹看着她,忽然笑了:“朕有说你下毒吗?”

    云轻脸色一僵,随即又软软地叫了一声:“陛下……”

    “你的掌事姑姑去了哪里?”

    “臣妾的掌事姑姑?刘姑姑啊,她家里人病了,臣妾准了她出宫探望,怎么了吗?”

    好一个滴水不漏。

    “刘姑姑离宫前,在御花园里跟送银耳羹的宫女有过接触。那碗银耳羹,恰好送给了良嫔。而你宫里最近领过红花,刘姑姑的住处又搜出了没用完的砒霜。”邱莹莹一句一句地说,语速很慢,眼睛死死盯着云轻的脸,“云轻,你还要朕继续说下去吗?”

    云轻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陛下,臣妾真的不知道!”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眼圈通红,“刘姑姑虽然是我宫里的人,但她要做什么,臣妾如何能时时刻刻盯着?定是她受了什么人指使,故意陷害臣妾!”

    “哦?”邱莹莹挑眉,“那你说,是谁指使她的?”

    云轻咬着下唇,眼神闪烁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道:“会不会是……皇后娘娘?臣妾和她素来不睦,她早就想除掉臣妾了……”

    邱莹莹差点笑出声。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忘拉皇后下水?

    “既然你说刘姑姑是受人指使,那她人呢?跑了?还是你藏起来了?”邱莹莹问。

    云轻摇头,眼泪开始往下掉:“臣妾真的不知道……臣妾以为她真的出宫了……”

    邱莹莹站起身,走到云轻面前,低头看着她。云轻仰起脸,泪眼朦胧,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邱莹莹伸手,捏住云轻的下巴,轻轻抬起。

    “云轻,朕记得,你给朕做过不少点心。”

    云轻浑身一颤。

    “那些点心里,加了什么,你比朕清楚。”

    云轻的脸色彻底白了。

    “朕不是傻子。”邱莹莹松开手,直起身,“之前的事,朕可以暂时不追究。但从今天起,你给朕闭门思过,没朕的旨意,不许踏出长乐宫半步。”

    云轻瘫坐在地上,泪流满面,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邱莹莹转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云轻,若你再敢对良嫔,或是对朕身边的人动手,下一次,朕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帝王之怒。”

    她推门出去,身后传来云轻压抑的抽泣声。

    邱莹莹站在长乐宫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天光正好,阳光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突然觉得,当女帝也不是全无好处。

    至少,发威的时候挺爽的。

    “回宫。”她迈步往前走,“让人把长乐宫封锁起来,没有朕的旨意,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来。”

    当晚,温玉悠悠转醒。他睁开眼,看到邱莹莹坐在床边,吓得又要起身行礼,被邱莹莹按住了。

    “别动,好好躺着。”

    温玉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陛下,是臣妾太没用了……臣妾差点就……”

    “不关你的事。”邱莹莹帮他掖了掖被角,“朕问你,你今天在凉亭里喝银耳羹,是你自己去的,还是有人叫去的?”

    温玉愣了一下,努力回忆:“是……是有人跟臣妾说,御花园的花开了,让臣妾去看看。臣妾走到凉亭附近时,正好有个宫女端了银耳羹来,说天热,让臣妾解解渴。臣妾没多想,就喝了……”

    邱莹莹的眼神微微一凝。

    那个宫女是谁?那个让温玉去御花园的人是谁?

    “你还记得那个宫女长什么模样吗?或者,让你去御花园的人是谁?”

    温玉皱着眉想了很久,摇了摇头:“臣妾迷迷糊糊的,记不太清了……好像是皇后娘娘宫里的一个姐姐,又好像是御前伺候的……臣妾真的记不清了……”

    邱莹莹点了点头:“不急,你慢慢养着。等你想起来了,再告诉朕。”

    温玉含泪点头。

    邱莹莹从偏殿出来,夜风微凉,她紧了紧披风。

    福喜迎上来:“陛下,夜深了,该歇息了。”

    邱莹莹没有回寝宫,而是站在庭院里,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月光清冷,洒在宫墙琉璃瓦上,泛着幽幽的白光。

    “福喜。”邱莹莹突然开口,“你觉得,是谁想杀温玉?”

    福喜犹豫了一下:“奴才不敢妄言。”

    “朕恕你无罪。”

    福喜压低声音:“贵妃娘娘有嫌疑,但皇后娘娘那边……也不干净。那碗银耳羹是御膳房送的,路上经手的人不少。想动手脚,并非只有贵妃娘娘的人能做到。”

    邱莹莹点了点头。

    她也是这么想的。

    云轻是个明晃晃的靶子,谁都知道她和温玉不对付。但如果有人想借刀杀人呢?让云轻的人背锅,自己坐收渔利。

    比如,皇后。

    比如,德妃。

    甚至,容修。

    邱莹莹闭了闭眼。这后宫的水太深了,深得让人窒息。

    但她已经踏进来了,就必须走到底。

    “福喜,明天早朝后,把温玉中毒的事透露出去。就说,朕震怒,要严查后宫,让所有人都等着。”

    “是。”

    邱莹莹低下头,轻轻抚了抚自己的小腹。

    “朕的孩子,绝不能有事。”

    她低声说,语气温柔,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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