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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回到王府时,夜已经深了。
邱莹莹从马车上下来,脚踩在青石板上的那一瞬,只觉得两条腿像灌了铅。周曳走在她身侧,落后半步,手中拎着那只旧药箱。月光很淡,被薄薄的云层滤过,洒在院中,像铺了一层灰白色的霜。两人谁都没说话,就这么一前一后往里走。
走到二门时,邱莹莹停下脚步,对周曳道:“你今晚就留在府里。我让明夏给你收拾东厢房。”
周曳没有推辞,只是点了点头。邱莹莹看着他,发现他的脸色也憔悴得厉害。今天这一趟青山镇来回,他自己也没少费神。她心里头生出些许不忍,嘴上却什么都没说,只对明夏使了个眼色。明夏会意,带着周曳往东厢房去了。
邱莹莹回到寝殿,泡在明夏提前备好的热水中。水汽氤氲上来,模糊了镜面,也模糊了她的视线。她闭着眼,将头靠在桶沿上,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胡掌柜那张惊恐的脸和他说出的每一个字。虎贲营。韩家。严长山死在牢里。而她,这个占据了原身躯壳的异乡人,正一步一步踩进一个二十年前就挖好的深坑。
洗完澡出来,她换了一身干爽的中衣,坐在妆台前由着明夏擦头发。明夏边擦边低声道:“周医官已经安置下了。奴婢给他送了热水和干净衣裳,他没怎么说话,只道了谢。”
邱莹莹“嗯”了一声,又问:“青梧今日可当值。”
“统领大人在的。王爷要见他?”
“让他去书房等我。就说有事商议。”邱莹莹说完,从妆台抽屉中取出那卷油布包,揣在袖中。
书房里点着一盏灯。青梧已经站在那儿等了。这个男人三十出头,身量极高,面容冷峻,一双狭长的眼睛像刀锋一样。他是原身从北境带回来的旧部,跟了邱家两代人。对邱莹莹而言,青梧和明夏是如今这个世上她唯二可以完全信任的人。
“王爷。”青梧抱拳行了一礼。
邱莹莹坐下来,示意他关门。青梧回身将门掩上,动作利落无声。邱莹莹也不绕弯子,把今日在青山镇查到的消息简要说了。青梧听完后,面色没什么变化,只是眼中杀意一闪。
“王爷想怎么动韩家。”他问,语气平平淡淡。
“暂时不动。”邱莹莹道,“韩家在军中根基太深。动韩铮容易,动他背后的北境旧部难。而且,我怀疑韩家跟宫里某些人还有牵连。否则单凭一个少将军,指使不动太医院的人。”
青梧点头:“圣寿节将至,所有禁军的调动都由虎贲营协防。若韩铮真在太医院中安插了人,圣寿节那日,便是他们最好的动手时机。”
“我也这么想。”邱莹莹将袖中那卷油布包打开,把那张写满人名和标记的纸推到青梧面前,“这是我之前找到的。你在军中多年,替我看一看,这上面的‘忠’‘奸’‘疑’到底对不对。”
青梧接过纸,借着灯光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在某几个名字上停留的时间明显更长。看完后,他指着韩铮的名字道:“此人,比纸上写的更危险。韩家这些年暗中收了不少京中的浪荡子弟,以‘家丁’名义养在城外。王爷还记得去年秋天,南郊马场那场比武吗。韩铮带去的那些‘家丁’,各个都是军中老手。”
邱莹莹蹙了蹙眉。她努力从原身的记忆中翻找,似乎确实有那么一回事。去年秋天,韩铮在南郊马场办了一场比武,说是给虎贲营选兵,实则去了不少生面孔。当时原身没太在意,只当是韩家好面子。如今想来,那根本就是在招兵买马。
“李阁老呢。”邱莹莹问。
青梧沉默了一下,才道:“李阁老是个极精明的人。他不动,是因为还没到动的时候。末将跟了王爷这么多年,看来看去,他倒不像要直接害您的人。但有一点,末将敢肯定。李阁老在朝中有自己的算盘,而且那算盘上,没有王爷您。”
邱莹莹点头。这与她之前和周曳讨论出的结论基本一致。李阁老不是直接的凶手,但一定是那个等着收网的人。一旦她死了,小皇帝没了摄政王,李家便能把小皇帝捏在手里,挟天子以令诸侯。
“青梧。”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你听说过太皇太后的事吗。我是指,慈宁宫那位,年轻时候的一些旧事。关于邱家、韩家、李家之间的事。”
青梧的眼神明显变了变。他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语气压得极低:“末将听过一些。但都做不得准。王爷若想知道,不如去问陈将军。他当年是邱老王爷身边的人,有些事,他最清楚。”
邱莹莹点了点头。陈昭那里她自然要去。只是那老头子伤还没好,不能总去折腾他。她得等几天。
青梧退下后,邱莹莹没有马上回房。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让夜风吹进来。院中那几株桂花树已经落了大半,只剩残香在风里若有若无地浮着。她望着天边那弯被云遮去一半的月牙,思绪乱糟糟的。
原身死前那夜的密报,写的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但她隐约觉得,那半张密报上出现过的“北境”“旧部”“韩家”几个字,和今日在青山镇查到的事,一定是一条线上的。原身可能已经查到了关键之处,所以才被人提前动了手。她死前的那个夜晚,心悸发作,未必是自然现象。
有人等不及了。
邱莹莹关上门,往寝殿走。路过东厢房时,她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房里的灯已经灭了,听不见什么声息。周曳大约已经睡了。她站在廊下,远远地看了一眼那扇黑沉沉的窗户,心里头有些说不出的安定。这个人,此刻就在离她不过几丈远的地方睡着。这种实打实的存在感,比什么甜言蜜语都让她觉得踏实。
第二天一早,邱莹莹在满院桂花香中醒来。她起身后先去东厢房门口转了一圈,见房门还关着,便没有打扰,带着明夏去了前厅用早膳。正吃着,周曳来了。他换回了平日的月白直裰,整个人又恢复了那副清冷端正的模样。站在门口时,他先朝她行了一礼,然后才进来。
“昨晚睡得好。”他主动道。
邱莹莹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眼下淡淡的青黑上掠过,没说话。昨夜他肯定没怎么睡。这人出门在外就睡不踏实,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落下的毛病。她舀了一碗粥推过去,说:“坐下吃。吃完了我有话跟你说。”
周曳没有客气,在下首坐下。他用饭的动作依然很慢,像在品味每一粒米。邱莹莹也不催,就慢条斯理地剥一个桂花糖糕吃。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用完了一顿早膳,谁也没说正事。
等明夏带人撤了碗碟、奉上清茶之后,邱莹莹才开了口:“圣寿节之前,我要办一场夜宴,就在王府。以赏桂为名。请的人不多,但韩铮一定要在。裴衍也来。李阁老那边,你替我送张帖子去,就说本王有好茶相待。他若来,最好。他若不来,也没关系。”
周曳放下茶盏:“王爷想要试探谁。”
“韩铮。”邱莹莹说,“他若来了,我要看他带什么人来。他若不来,说明他心虚。不管来不来,我都会派人盯着韩家。”
周曳沉吟片刻,道:“臣可以为夜宴准备一些香茶。有一种茶,饮后能让人放松,口舌之间比较随意。若韩将军喝了,话会多些。但此茶对心疾之人无碍,王爷也可以饮。”
邱莹莹眼睛一亮。这不就是古代的“吐真剂”吗,虽然效果肯定不如现代的药物,但能让人放松戒备,多漏几句真话,已经是极大的帮助了。
“是什么茶。”她问。
“一种南边来的野茶,叶子很小,煮了之后颜色发红。当地人叫它‘老树红’,性平,味甘,不伤身。只是喝多了话多,容易上头。”周曳道,“臣在太医署见过,也在自己身上试过。喝两盏之后,便觉得身子发暖,不怎么拘着了。”
邱莹莹点头:“好。你来准备。只要不伤身,多喝几盏也无妨。”
两人又商议了一阵夜宴的细节。邱莹莹发现周曳有一种近乎天生的缜密,当他进入“计划者”的状态时,每一条可能发生的意外都能被他提前拆解。太医院谁与韩家有往来,王府内是否有暗桩,夜宴当晚的守卫怎么布置,甚至连茶具该用什么颜色、座次怎么摆才能最大程度地降低客人的警惕,他都考虑得极其详尽。
邱莹莹忍不住说:“周曳,你不去做军师,真是可惜了。”
周曳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臣做医官,也能做军师。”
邱莹莹失笑。这人,别的不说,这脸皮是越来越厚了。
当天午后,邱莹莹又去了趟陈昭府上。这一回,她没让周曳跟去。倒不是不信任他,而是有些话,陈昭当着周曳的面恐怕不会说透。她只带了青梧和明夏。
陈昭的腿伤恢复得不错,已经能拄着拐在屋里慢慢走几步了。见邱莹莹来,他显然很高兴,忙让人去切水果、倒茶。邱莹莹也不绕弯子,坐下后便道:“陈叔,我今日来,想听你讲一个人。慈宁宫那位。”
陈昭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靠在软榻上,静了好一会儿,才道:“莹莹,你当真要查到底了。”
邱莹莹点头。
陈昭叹了口气,示意身旁的老仆出去。屋里只剩他和邱莹莹两人时,他才压低嗓子道:“太皇太后,是韩家的姑奶奶。韩铮的爷爷,是她的亲哥哥。这件事,朝中知道的人不多,因为太皇太后入宫之后就与韩家断了往来。早些年,韩老将军还得势时,太皇太后在宫里从不提韩家。可韩家倒了之后,她反倒开始暗中照应韩铮这个侄曾孙了。”
邱莹莹心头剧震。太皇太后和韩家。韩铮一直频繁入宫,口口声声给太皇太后请安。而她去慈宁宫那日,老太太的话里话外,竟然是在敲打她。现在回头想想,那些话的意味全变了。“有些人,能不用就不用。”说的是谁?是韩铮,还是周曳?又或者两者都是。太皇太后或许早就知道韩家的谋划,她不让邱莹莹接近韩家,可能是想稳住局面,也可能是在等邱莹莹自己咽气。
“所以,我父亲当年在北境查到的事,太皇太后也有份。”邱莹莹的声音冷得像冰。
陈昭摇了摇头:“你父亲死时,太皇太后还在宫里守活寡。先帝都还没登基。她一个不受宠的妃子,没那么大本事。但她入宫之前,韩家已经在做那些事了。她知不知道,老头子不敢说。”
邱莹莹站起身,在屋中踱了两步。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圣寿节。小皇帝九岁生日。太皇太后是皇帝的亲祖母。如果韩家要在圣寿节动手,太皇太后会是什么角色。
她的后颈忽然起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从陈府出来时,天已经阴透了。明夏扶着她上了马车,青梧在车外低声问:“王爷,要回府吗。”
“去太医院。”邱莹莹说。
明夏惊讶地看着她。邱莹莹没有解释。她现在必须立刻见到周曳。有些话,她需要马上告诉他。太皇太后和韩家的关系,这一层如果周曳不知道,那他接下来的计划就会有致命的漏洞。她得尽快把这条线补上。
太医院在皇城西侧,一扇不起眼的朱漆小门。邱莹莹的马车停在门外,明夏下去递了牌子。不一会儿,里面的人慌忙出来迎接,邱莹莹已经自己下了车,往里走。太医院的院子不大,但极整洁,廊下晒着各种药材,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药香。周曳正在最里面一间小屋里配药,听见动静出来时,手上还沾着一些淡黄色的粉末。
“王爷怎么来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意外。
邱莹莹看着他,什么铺垫都没有,直接道:“韩铮叫太皇太后姑奶奶。太皇太后是韩家的姑奶奶。周曳,你之前说韩家背后一定还有人。现在我知道了。”
周曳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僵住了。他慢慢地放下手中的药杵,又慢慢地用一块粗布擦干净了手。然后,他低声道:“王爷,到里面来说。”
邱莹莹跟着他进了那间小屋。屋里堆满了瓶瓶罐罐,只有一张窄桌和两张木凳。周曳关上门,转身看着她,目光很深。
“韩家和太皇太后的关系,臣查到了。”他说。
邱莹莹一怔。
“臣没有告诉王爷,是因为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今日陈将军亲口说了,那便坐实了。”周曳的声音很沉,“如果太皇太后也站在韩家那边,圣寿节那日,内宫和外城就能形成联动。到时,王爷的处境会非常被动。”
邱莹莹看着他,忽然有些失神。她以为自己是来给他传递关键信息的,结果他早就知道了,只是没有说。这个人,到底还瞒了她多少。
“周曳。”她的声音有些发涩,“你以后,不管查到什么,都别瞒我。哪怕你觉得我会受不住,也要先告诉我。我不是那种会倒下的女人。”
周曳低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好一会儿,他轻声道:“好。臣答应王爷。”
邱莹莹看着他,忽然伸出手,在他还沾着一点药粉的袖口上轻轻拍了一下。
“说话算话。”她说。
周曳抬眼看她,目光温和:“说话算话。”
那天晚上,邱莹莹留在太医院喝了一碗周曳亲手煮的药茶。茶汤红亮,入口甘温,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坐在那间逼仄的小屋里,看着周曳在灯下收拾药材的背影,忽然觉得很安心。再大的局,再凶险的路,有这个人在,她好像就有底了。
“周曳。”她放下碗。
“嗯。”他没有回头。
“等圣寿节过了,如果我们都还活着,”她顿了顿,声音极轻,“你带我去半山吧。我不想再等了。我想看看你以前说的那些白花。现在就想去。”
周曳的背影僵了一下。他转过身来,手里还拿着一味没分拣完的草叶。灯影下,他的面容柔和而清晰,眼中有某种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动。
“好。”他说,“如果王爷想去,过两日臣就带王爷去。”
邱莹莹笑了一下。那笑容比今晚的月光还要淡,却比任何一盏灯火都要亮。
“你可不许反悔。”她说。
周曳也笑了。极浅极浅的一个笑,像深水中的鱼尾轻轻一摆,转瞬便消失在了灯影里。
“臣从不反悔。”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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